二人兜兜转转,来到一家成衣铺。柳怀凉似与店里的人很熟识,招呼了一声后,她便赶着让白有梅去挑衣服,自个儿去小间与人说私话了。
这儿的伙计是个样子有点腼腆的姑娘,个头小小,看起来比白有梅大不了多少。店里没别的顾客,她陪着白有梅挑衣服,像是不懂销售之道,客人指了才讲,客人问了才答。
白有梅倒不甚在意,仍饶有兴趣地四处摸摸看看,好像有问不完的问题。
渐渐的,那姑娘话多起来,会讲那处纹样的花意,讲这匹绸缎的由来,又讲浣纱镇外,那条五颜六色的河流。
讲到兴起,她干脆把外门一锁,领着白有梅便往里间走。
上着锁的木门被打开。里面藏着的,是满墙姹紫嫣红。
一踏过那扇门,便有一阵与这座城不相匹配的、异常浓郁的灵力扑面而来,叫白有梅一吓。她想:或许是设了阵法,才让这些衣服悬挂在墙壁上。如此大阵,这间衣铺可真是非同一般……
细看其中,一件翠绿色的长裙轻晃着。
这衣服也很不一般。屋子里满是灵力流动,旁的衣服都像是被那威势压着,唯有这一件分外颖异,与她的灵力隐隐共鸣,连水镜也有所感觉,在她腰间微微震颤。
白有梅指着那件衣裙,侧过脸问姑娘:“我可以试试这件吗?”
直到这时,两人才有一次真正的对视。那双乌黑的瞳孔直白地撞向白有梅,专注得不像在看一个人、一个陌生的人,而是在辨析一副褪了色的古画,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抽丝剥茧地觅取……她的一生。
后一刻,她的视线游过那件衣服,又重回到白有梅身上,没再多纠结,便点点头,取下给她,又替她挑了间空屋子换。
白有梅虽被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好歹拿着了衣裳,赶忙点头谢过。
一进屋子,她便传唤系统:“来人呐,快替我看看这衣服究竟是何方神圣?”
系统应召而来,极速使出蓝光扫描仪,由上至下细细一扫。
三秒后,系统:禀宿主,经检测,此物件为月华纱萝裙,且与一般市面上、采用月华丝和优质天然蚕丝混纺的织品不同。该件织品整体均采用纯料月华丝缝制而成,能够更有效地放大穿戴者的灵力效果,尤其是水、冰灵力,并具备一定的宁静心神、辅助入定的功效,初步鉴定,玄阶极品。
哇塞,果然是好东西啊,真漂亮。白有梅不禁啧啧称叹。她挥手道:“晓得了,退下吧,我要更衣了。”
系统极配合地“嗻”了一声,便失踪了。
灯影间,那轻纱如同针缝般精密地贴合着少女的身体,流溢着柔和的光华。
纯料月华绫又名流光天衣,流光似水,涓涓而始流,愈人心神,沐人魂魄。披上它的那刻,白有梅立时感到一种同根本源的联结,灵力合和而翕响。
与水镜结契时,她也曾体验过这样紧密的,置身于汤沐般的融合,但相较于水镜偶尔的威重,月华纱萝的煦暖从一而终、温情脉脉。
快乐由心迸发,叫她迫不及待地想与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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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乌,你都把人往哪儿带去了!”
白有梅才提着长摆往外迈出一步,便听到这一声疾呼,听着像是因那位姑娘带她去了里间,惹来了掌柜的责骂。她急忙大步朝外出走。
小间屋门大敞,却不见柳怀凉的人影。铺子里,一位红发女子正气势汹汹地拿着把竹扇敲那伙计的肩。她个头高,又一身黑,像极了一座冒着烟的活火山,显得她扇下的姑娘愈楚楚可怜。
白有梅定了定神,走上前,叩手道:“这位前辈,看您这身华服分外靓颖,想来是这儿的掌柜吧?方才是晚辈不知深浅,央求川乌姑娘为我取的衣裳,还请您莫要怪罪她。”
红发女子闻声回头看她,久久地看……那是一双泛着淡紫的竖瞳。她面上没有丝毫怒意,显得冷漠。
白有梅被盯得有些发毛,壮着胆又想开口:“前辈……”
川乌微笑着,对白有梅摆手,止住了她的后文。她道:“客人请不要担心,我的主人没有暴力倾向。”
嗯?
白有梅正愣,身后忽然袭来一股拽力,迫使她转过身。只见柳怀凉站在一旁,冷冷道:“别管她们。”
“这……我……”白有梅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终于在川乌努力的眨眼示意中,挪着步子,缩进了师姐的臂弯下。
不知为何,见此情景,那位红发竟流露出一丝古怪的温和笑容,说道:“你难得来一趟,光谈生意,不给介绍介绍新朋友?”
这情景颇有种部门联谊会的感觉,白有梅没参与过,但多少也听闻,便乖乖巧巧地站着等领导说话。
柳怀凉瞥她一眼,抬手道:“禹白附,我朋友。”
此话一出,对面两人登时一怔,白有梅亦是一吓。哪有到了别家部门冲组员介绍对面组长的道理啊!
趁那人脸色还未变,她赶忙鞠了一躬,道:“晚辈白有梅,见过禹前辈。”
这话叫禹白附听得乐了,眉头随着扇面儿轻快地抖着,这一下,她是真的在笑了,只是不知笑的是面前哪一位。她摇着扇子道:“莫要这般生疏,叫声姐姐便好。”
白有梅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脑袋,接着乖乖叫了声:“禹姐姐。”
闻者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手中扇子又一晃,又道:“真有意思,你竟带着这样规矩的小孩儿。”
柳怀凉未出声接茬,皱着眉,眼神已瞟到白有梅那身衣服上。
这么盯了会儿,白有梅终于注意到她的目光,兴致勃勃地展开双臂转了一圈,像展示结业作品,问她:“师姐,怎么样?”她极少穿裙,试衣的时候对着镜子品赏了好一会儿,也觉得自个儿真是可爱万分。
柳怀凉又是盯了半晌,冷不丁抛下一句:“小蚂蚱似的。”
白有梅嘴角的笑容凝了凝,顿时小脸煞白,心如死灰,头一回未打招呼便离了话场,在两声无情的“噗嗤”中、捂着心口进了内间。
她边褪衣,边止不住地嘟囔着:“蚂蚱!她说我像蚂蚱?!我天,这个人有没有基本的人性啊,她不知道孩子是很需要鼓励的吗?”
系统接话:宿主,她是妖。
白有梅:你不爱说话可以不说。
静了会儿,她又憋不住问:“禹白附是妖吧,川乌也是吗?那个任务是与她们相关?”
系统:好的,宿主,已为您进行查询。禹白附,妖修,灵猫族,其他资料暂未开放。未查询到有关“川乌”的公开资料。本系统无法直接为您提供关于奇遇任务内容及其触发条件的相关信息,请您自行探索。
这说了和没说没区别……异色发、竖瞳,莫说修士,便是再没常识的人也该觉出异常了。她真正想知道的也不是这些。
如今她经历的一切、所有的情节早已与她看过的那本书有了千差万别的变化,万变不离其宗的,惟有无情道与飞升。但纵使情节发展再多变,她身边的重要人物,总是来来回回那几个,她认识的,熟悉的,自认为略能懂得的。
而这两位角色,她在书里没见过。又或许是少篇幅地出现了,她没记住?
在此世间已历十来年,即便记性再好,她也无可避免地忘掉了很多事,不止书,连那段人生都像是成了遥远的故事。故事的碎片和碎片有时勉强能拼凑成一截可读的片段,有时皱成一团,仿佛坍缩。
以为熟悉又觉察陌生时,难免叫人惊慌。
她在这奇异的疑惑与惊慌中,将褪下的衣服叠成了小小的豆腐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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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衣裙交还到川乌手中时,白有梅是有点眼馋,有点恋恋不舍的。但她自我劝慰,哎,现在是还穷,来日待我欧气爆棚,走私倒卖,以钱换钱,踏上富甲之路时,如此妙效之物,定搞到手。
柳怀凉坐在边上,莫名往她手中塞进一本话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纸质异常丝滑,和寻常本子不同。像哄小孩的。
小孩很高兴,当即坐着翻起来。
直待川乌回来,贴着禹白附耳语了几句。听的这位脸上闪过一时的讶异,又隐隐。
忽然,白有梅感到身旁涌来一股暖意,一把墨扇横空,拦断了她的视线。那扇子抵在书面上,伴随着一道蛊惑之音:“有梅小友,你喜欢那衣裳吗?我有个主意,能叫你白拿到。”
白有梅正读得沉浸,忽然遭这惊喜,直眨着眼,支支吾吾道:“还……还有这等好事儿吗……”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禹白附点点头,款款讲道:“明日午后,此地将举办一场镇内拍卖,借着这拍卖会,咱们来一场比试,就比——猜价。在开始前,商会将对所有商品进行展示,时限为一炷香,届时你我各选一件商品,将编号写在纸团中。”
“若你选中商品的成交价高于我选的,便算你赢了,那衣裙归你;你若输了,便替我办件事儿,不难。”
“猜价……”这比试,听着倒是很公平。但这时间,开元节,宗门大庆,她能找着个下山的理由吗?思索再三后,她仍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可不禁又问:“禹姐姐何故邀请我呢?”
禹白附笑眯眯道:“你进了里间后,一眼便挑中了那件衣裳,眼光不错。”
“晚辈只是碰运气……”
“拍卖,就是碰运气,你就当我想同你碰碰,看谁的运气更胜一筹。”
“但你若有旁的事,错过了这次,那真是可惜,”禹白附收起扇,做出一副愁颜,像是真为她惋惜般说着,“过阵子,我们家铺子便要迁址,怕是久无缘见了。”
系统:警告。检测到关键剧情分支点。宿主当前选择将直接决定‘妖踪初现’任务线的开启与走向。选项锁定倒计时:10秒。请谨慎抉择!
白有梅被脑袋里突然作响的电子音催得脑袋一蒙,下意识举起手:“我去!”
禹白附的笑容更盛:“明日辰时,我在铺子里等你。”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第二阶段奇遇任务-妖踪初现(上),具体内容已在任务界面呈现。
没等她松口气呢,一旁扫过来的,是一双寒森森的眼睛。冻得白有梅直冒冷汗。
这下糟了的,任务还是师姐,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