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方设法将敌对部门的商品巧取豪夺,还要在过程中安抚领导情绪,白有梅表示自己真是操碎了心。光是扯扯袖子卖卖萌好像很难解决后者,想想就头痛。
不巧的是,前面的事儿一时半会儿也难有进展。
白有梅还未细问明天的安排和那件忙,川乌又匆匆忙忙走进来,说外头忽然来了个人,说是带着一件稀罕物,想同掌柜聊聊生意。
禹白附与柳怀凉相视一眼,她似是读出了对方的不满,乐乐呵呵道:“今夜怕是无法招待两位朋友了,还请见谅,我们明日再详谈可好?”
白有梅不敢参与两位的眼神摩擦,乖乖坐着听候发落。
柳怀凉看着禹白附那张笑呵呵的脸,却未动怒,只牵上身旁师妹的手,起身道一句:“那我们便告辞了。”
白有梅跟着站起身,她左手被柳怀凉紧紧抓着,不好行拜礼,只得深鞠一躬。
出门时,她们碰见了那位来访者,此人披着黑斗篷,戴着一张朱红色的面具,站在堂中,样子十分神秘。
擦身而过时,白有梅注意到,那人的脸似乎朝另一侧偏了偏,露出一小节毛茸茸的耳廓……妖?
她们走动时没发出什么动静,面具的眼部又封着,这位客人却轻易觉察,其修为必定远在她之上。如此遮掩身份,所要交易之物恐怕也大有来头,说不定,就和明天的拍卖有关。
但这些不是她现在该考虑的。眼下怎么出这趟门的事儿才真该先着着急,是找个借口,还是偷偷溜下山,她还没个主意呢。
想到这儿,白有梅又不禁悲从中来,步子也愈发沉重。
柳怀凉没说话,却配合着慢下脚步。
这会儿已到了黄昏,街上多了些新摊贩,还有几个背着巨大行囊、挂着弓矛的猎户,整条街被一声声吆喝挤得满满当当。
走着走着,人也越来越多了,熙熙攘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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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约而同地停在一个扎在角落的,冷清的小摊前。摊主是位稍显年迈的妇女,有客人来,她却头也不抬,专神地涂画着手中的模具。
这摊子只卖面具,有的形似野兽,有的圆润且纯色,各式各样,最后排立着块木板子,写着:二十文一张,自取。
柳怀凉摸着一张挂在架子上的纯白面罩,忽而道:“早知你如此喜欢那件衣裳,我替你买了就是。”
倒也没喜欢到这程度……白有梅心虚地缩了缩脑袋,道:“怎能让师姐破费。”
“你应出去的事,更叫人费神。”
这话虽听着冷酷,却没什么不对。若明日没找到个合适的借口,偷偷跑出来又被人逮到,今天的事一样会被查出来。
未参与宗门事务、私自下山,与异族纠缠不清,哪一项都值得被罚禁闭百十来年。说不定师姐还会因此提前暴露身份……
她答应这事儿的确考虑不周,可任务就在眼前,真的很难不接,试问谁能抵抗得了一个灰色大问号的强烈攻势呢?
白有梅轻叹了口气,她的目光在一众面谱间徘徊,最终,点在一对尖尖的耳朵上。她一面抚摸着那对尖耳,一面问:“这儿是浣纱镇,对吗?书里说,浣纱镇的纺织与造纸技艺堪称三域之首。”
“……我回去向师尊请愿,明日下山一趟。眼下我根基已稳,若低调行事,在这城乡间也遇不着什么危险,只出来一天,师尊会同意的。师姐放心,今日之事,也不会有人知道。”
柳怀凉道:“不是这个问题。”
不是这个问题,那是什么?白有梅抬起头,正对上那双不知何时已转向她的、写满了烦闷的眼睛。这很少见。令她感到……有点新奇。
“你不知她们的危险之处。且不止她们。你才至筑基……若孤身一人,一不留神就会死。”
“呃,她们、她们不是师姐的朋友嘛?”白有梅挠着脑袋,佯装懵懂。
她倒没那么担心——被看做“乐观过了头”也是应该的。柜台上那本账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禹白附看起来很在乎和人类的交际关系,而川乌虽神秘,但待她很和善,不像伪装,那会儿闲聊时,两人之间总有种莫名的、自然的亲昵感。何况聆风国离魔域很远,纵观原书时间线,在百年后的人妖之战爆发前,这儿还挺太平的。
面对这问题,柳怀凉显得一脸漠然:“有点来往,不熟。”
刚刚才介绍是朋友,女人好善变……
她正心中感叹这会儿,柳怀凉已皱着眉再度开口:“莫长老……没教过你吗?你应知道,她们的身份有异于常人,只是在这镇上……不那么奇怪罢了。你也奇怪。怎么一点儿都不怕?”
一听这话,白有梅慌忙低头,生怕再度对上那双脉脉的眼睛,会情不自禁地将所有秘密宣之于口。她纠结着措辞:“师尊教过……可师姐肯带我见,总不会是很坏的人,我愿信她们,也信师姐。”
柳怀凉仍绷着脸紧盯她,半晌,才纠结道:“……总之,你不能一个人去。要么我替你推了这事儿,要么……”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低声道,“我陪你去。”
这话一出口,白有梅听得一愣一愣,嗯?只是陪同吗?不用什么附加条件保密协议,也没有什么威逼利诱的过程了?
她歪过头:“师姐陪我,就可以了么?”
柳怀凉瞥她一眼:“不去当然也可以。”
“那个不行啦……”白有梅笑起来。她越来越觉得,柳怀凉真是个好妖。
“想来也是如此,一会儿回宗门后,我陪你与莫长老讲这事。”语毕,柳怀凉便将目光转回那些悬挂的面具上,极认真地思索着。
她想了很久,像写一篇睡前日记,将一整天发生的事,从头至尾,一一梳理,从早上莫画传讯拜托她照顾一下白有梅,到莫名其妙的出行,不知不觉选择的这座城镇,再到那件绿衣,她意料中的放弃、意料外的赌约。所有这一切,都是新颖的。
“师姐。”
听到声音,柳怀凉下意识低头。迎面而来的一片黑影轻轻盖上她的脸,那双仍然无比稚嫩、却更有力的手伸到她耳后,将那束长带扎起。
眼部的空洞致使她看清,面前的小人儿正踮着脚,笑呵呵地戳了戳木质的脸颊。一旁的桌上,规规整整地摆着二十枚小小的铜板。
“谢谢师姐带我来这儿。我很开心。”白有梅收回手,她这时仿佛忽然有了点自己好像干了什么大事的自觉,有些羞赧地微笑着,“明日也要拜托师姐了。”
柳怀凉默了会儿,闷闷地从面具里冒出一句:“你哪儿来的钱?”
“嘿嘿,方才偷偷问川乌姑娘换的。”
“少和她们说话。”
“是,是——”
白有梅随口应着,又回头研究起了面具,这只白虎杏仁眼,那只鸟雀柳叶眉。她正感叹师姐真是超级无敌大直女,与那双妖媚的丹凤眼格格不入时,一只手将她的脸强行转移了方向,不等她反应,一张面具被扣在她脸上,略大。
透过眼孔,白有梅正对上那双她正念想着的眼眸……好像有点不满意?
果然,那人眉头微蹙,又自顾自转头挑了好一会儿,却没结果。最后,她不再挑选,生闷气似的往桌上扔了一颗下品灵石,牵着白有梅,一声不吭地走了。
白有梅有些心疼地盯了一眼那颗灵石,还是跟上了她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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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梅林时,各宗的人都还未回来,柳怀凉叮嘱了几句,坐下和白有梅一起等人。
才不过半炷香后,一脸疲态的莫画归了宅,她一推门,屋里的两双眼便一下擒住了她,两人一齐起身。
“师尊。”
“莫长老。”
莫画“哎哎”地应着,边坐下边说:“今日辛苦小柳儿来照看有梅了,这地方冷,你和你师父一样受不了冻。”
柳怀凉微一点头,恭敬道:“不辛苦,屋里很暖和。”言毕,她便往一旁使眼色。
白有梅接到指令,连忙上前为莫画沏茶,将茶盏奉上后,她跪拜道:“师尊,弟子请愿下山,回乡一趟,明日出发,去五至六日,节后回山。恐怕无法为宗门庆典助力,还请师尊责罚。”
莫画一愣:“唔,庆典倒是没事,怎么忽然想回去,还这么着急?”
“弟子幼时上山,久居于宗门内,近来修行偶有心神不宁,不明缘由,今日与师姐一叙,心中迷雾渐拨。多年来,有梅心中一直隐隐挂念着那些未曾谋面的亲人,想亲眼见一见他们的近况,尤其是母亲……若能尽快了却此愿,往后修行便也能心无旁骛。”
这理由是柳怀凉教着编的,真假掺半,她的确该回一趟白家了,也想,时间正好。虽说从青玉门去往浣纱镇与昭苏城两处并不顺路,但凭着这借口,能多讨到几天假,余出赶路的时间。
莫画想想,道:“有怀凉伴着你,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我这儿是没问题,只是解长老应不应还得另算。”
久未动作的柳怀凉在一旁点了点头,道:“长老若同意此事,师尊那儿我会说明的。”
“你若能说服她,自然也好。”莫画说着,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有梅,你先去歇息吧。怀凉,我送你。”
白有梅赶忙道了句“多谢师尊”,便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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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画走在前头,走得又轻又慢,柳怀凉走在后头,跟着她的步子。
没一会儿,前头的问题,被轻飘飘地往后吹:“我不指望你将所有事和盘托出,但有一件事儿你得实话告诉我。今日,你们去了哪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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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白有梅已大字躺开,感受灵力沿着她的脉络疏通全身,缓解疲累,唤醒困意。想马上睡着,她久违地、那么恳切地期盼着睁眼后,明天的到来。
果然还是要练剑。今天的幸福指数从拔剑的那刻起,一直在走上坡。就像剑谱一样,一切都是卡着点儿的,正正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