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白有梅起了个大早。她匆忙地收拾了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裹上大衣,便出了房。
柳怀凉静坐在阁中,这会儿正翻着书,听见人出来了,便看向她。
白有梅道:“师姐来得真早。师尊同意了?”
对方点点头。
这问题像废话,若没同意,柳怀凉大约也不会出现在这儿。只是她一时想不着别的话,能和这位沉默寡言的师姐说。
没等她再费心思考虑该不该再说点什么,柳怀凉已站起身,示意她出发。
因着昨日套用的借口,白有梅本欲提议从西南侧绕行,以掩人耳目。但她师姐十分招摇,一上金隼便往北面疾驰而去,全然不顾阁中二层窗框后那双静悄悄的眼睛。
她看得忧心忡忡,但想到回来后的烦恼不如等回来再想,便也没提。
路上,柳怀凉大致讲了讲此场拍卖会的来头。
此次主办方潮音阁乃是浣纱镇当地最大的商行,背靠金蟾商会。照惯例,该商行在每年开元节及丰登祭期间各会举行一次拍卖会,会中的拍品多由商行内部提供,极具本地特色。而主要竞拍者则多为周边城镇势力、过往商队、散修,以及附近宗门的修士。
“以往为了保持神秘感,拍卖品信息是严禁泄露的。而这次竟提前展示拍品,真是头一回。”
白有梅问道:“会有很多人因为这个去参加这次拍卖吗?”
柳怀凉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说:“敢展出必定是对拍品怀着极大的自信,要不然——就是个噱头。此举有可能吸引到一些原本无意参加的富商或修士,但也会多出失窃的风险。正因这缘故,此前从未有过先例。”
白有梅想了想,道:“嗯……凡事总要试一次才知道结果。”
柳怀凉闻言默然,没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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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辰时,两人便准时抵达了目的地。
这会儿街上的人已渐渐多起来,除却身着常服的本地百姓,多了些披着斗篷的人,还有穿着宗门道服的修士,似乎都是为了这场拍卖而来。
成衣铺已敞开大门。进入后,一眼便能看见那位坐在柜台里敲算盘的掌柜。
禹白附听见动静,抬头见着二人,顿时喜笑颜开:“你们来了,再过一个时辰便开始预展会,我正忧心你们会不会赶不上趟呢。”
柳怀凉充耳不闻,找了把椅子自个儿坐下了。
白有梅赶忙行礼问候了一声,后又道:“劳烦禹姐姐同我说说这会上的规矩。”
禹白附先是请她也坐,接着回答:“今日巳时,拍品将在潮音阁内的藏珍苑展出。我讲的这几点,你可要好好记着。”
“第一,只有你我二人能进入那预展会。我们家伙计,还有你的好师姐,都只能在阁外喝茶候着。”
白有梅一愣,目光往身旁瞟了瞟,见柳怀凉没什么反应,她才应道:“好,我明白了。”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讲到这处时,柜台后的那人正襟危坐,语气严肃起来,“此次展会上的每一件拍品,都会被放置在一个特殊的灵力护罩之中。那护罩无色透明,肉眼可视内物,但切记——绝不可动用灵力或神识去探查。”
“灵力护罩?是像……这屋子里面的房间那样吗?”
禹白附紧盯着她,忽而笑了笑:“比那更精妙。那护罩专为隔绝探查而设,你探过去的灵力或神识,只会像撞上一堵墙,被无声无息地堵回来。设若有人不自量力,想强行突破……那护罩便会立刻发出警报,金光大作。届时,犯忌者不仅将颜面尽失,更会被潮音阁严惩,甚至牵连举荐之人。”
一触即响,还打闪,这听起来像极了烟雾警报器。竟有如此阵法,真是玄妙无比……白有梅暗暗惊叹。
她旋即应声:“禹姐姐放心,我断不会犯此禁忌。”
“好。”听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三点,看的时候,莫要与他人交谈。这规矩不难遵循吧?另外,展会上不会提供任何关于拍品的说明。没有名称,没有品级,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仅凭拍品的外观预测价格吗……”白有梅苦笑道,“我认得的珍宝可远不及您啊。”
她见过最好的东西是解万雪炼的丹,摸过最贵的是莫画给的符箓。至于那些流光溢彩的法宝、蕴含古意的灵材……都只在话本插图上看过。
“估价靠的是眼力、经验,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直觉。越是珍奇异宝,越无法以肉眼探其真实,唯有后者,才是制胜的关键。这正是这场游戏的趣味所在啊!”
禹白附倒是笑得开怀,白有梅却有些担忧。
从昨晚她看完任务详情后,就隐约有一丝担忧。任务内容是获得月华纱萝裙,限时一日。
系统呈现的界面与扫描仪器于外人眼中并非完全不可视,而是犹如一片薄薄的黑雾,因此断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若被有心之人发现异常,日后多的是麻烦。
握着一本翻不了的百科全书,仅凭浅薄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她可没什么把握能赢下这场比试。若是输了……也不知买下来的作不作数。总归上面没写明获取方式,她只能将这招设作了备选方案。
接着,她又问道:“我若输了,禹姐姐要我办什么事儿?”
那人想也没想,直言道:“这事儿不难,你若输了便替我送一封信,给青玉门太元峰上的一位弟子。”
白有梅面色微凝。她还未回,一旁的柳怀凉已皱眉插话道:“你要寄信,往山门信筒里塞就是。”
禹白附展开扇子遮着面,作一副娇羞状,轻晃道:“哎呀,这信里写的都是些私事儿,我不好意思叫旁人看见。有梅小友,你可得帮帮我呀。”
帮吗?可送信,也没说着那么简单……
为保障宗内安全、排除隐患,青玉门内外若有信件、交易器物来往,均需由执事堂进行核查。往里送的那些得放进集信筒、纳物箱,待执事们逐一拆开检查后,再发放给每一位收件人。而向外寄的,则需呈交至执事堂西侧的办事口,检查后,宗门会安排专门的执事弟子进行寄送。
若被发现有私自传信、交易器物的情况,视信物内容,相关的涉事人员会依照门内戒律司法处以惩戒。轻则禁闭面壁,重则废其修为。
本以为她所托只会是找找灵植灵宝之类的忙,这等殃及性命之事……不然还是算了?大不了再卖点符,直接启动备选方案。
这样想着,白有梅拱手欲拒:“禹姐姐,门内不允许私通信件,此事……”
禹白附幽幽地出声,拦断她的话:“既已说到这儿了,我也不瞒着你们。彼时,我与那位女弟子在此地相识,我们情投意合、心照神交,怎奈何她家中长辈只想着让她传承香火,为拆散我们,竟将她禁锢在那太元峰上。我只是一介散修,无法与那偌大的家族抗衡。如今我二人分隔两地,我也不晓得,她与我,还有没有情。”
言至此处时,她抚上双眼,一副欲哭的模样,柔声续道:“这信里,左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却也不愿意让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瞧见,将它扣押了。”
白有梅思索:情书吗,嗯……嗯?嗯??这对吗?她怎么不记得书里还有这么一对苦命鸳鸯,难道看跳了?
她不由得问:“那位姐姐,叫什么名字?”
禹白附答道:“禄白。福禄的禄,葱白的白。”
名字倒是有点印象,但……
“我记得那位师姐……似乎并非世家出生?”
对面这人听了,脸僵一瞬,转而侧身冷哼道:“这小孩儿,尽八卦人家里事。你只说愿不愿赌,你若不愿,这衣裳我亦不会卖给你。”
白有梅正心中暗暗叫苦,只听师姐在旁又开口道:“信里写了什么?”
禹白附的脸色沉了沉,半晌,才吐出两个字:“玄台。”
这两个字竟如同一阵惊雷,将柳怀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震得表情发木。她捏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又像是发虚似的迅速松懈,垂下了头。
她动作不大,却被一旁的小孩细细地瞧进了眼底。白有梅凝着脸,在识海呼唤道:系统,你查查,这是什么地名吗?还是……什么人?
系统的声音即刻响起:玄台,妖修,蛇族。其余资料暂未开放。
她听得心叹。这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一段又一段未曾听闻的纠葛……这些修士们的恩怨实在好复杂,她难道不是只要在山上坐满九九八百一十年就能飞升的天才修仙人吗,这些和原作毫不相干的衍生剧情到底是谁编的啊!
更令她疑惑的是,为何柳怀凉反应如此之大?难道这与书里她回到青玉门之事有什么关系吗……
两人一个恍惚,一个出神,半天没句话。
禹白附看着她们,轻叹道:“此事确实危险,你若不愿,我亦不会强求。一会儿川乌会送你们出城。”
言罢,她便欲抬手送客。
“……不,”白有梅摇摇头,“我同意。”
车到山前必有路。一为师姐二为财,既然已接了任务,又费尽心思到了这儿,岂能不了了之,总之先做一做试试。
柳怀凉闻声望向她,嘴唇微动,又紧紧闭上,终是没再提出异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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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藏珍苑入口大敞。回廊幽深,已有数位手持符牌的修士在外等候。
禹白附的红发混在一团团黑球中,格外扎眼。其他人却仿若未见,自顾自地闲聊着。
一位身着深蓝色执事服的中年修士行至入口禁制前,神情肃穆,身旁跟着两名青衣守卫。
他目光平直,声音明亮:“诸位贵宾,欢迎莅临潮音阁预展会。展会即刻开始,请最后确认符牌,并谨记两条铁律。”
“其一,灵觉止步,手不可触,神不可探;其二,默观止语,勿交谈,勿传音。”
“一炷香后,钟鸣离场。”
言毕,他侧身一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入口禁制流光微荡,显现出一条通道。
禹白附率先将手中的预览符牌向入口旁的玉柱一晃,微光闪过,她示意白有梅跟上。两人并肩踏入禁制光晕。
当她们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其中时,那位执事的声音再度响起,仿佛最后的提醒:
“观宝如观心。祝诸君,眼明,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