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一变,转瞬间,两人便已置身于一个清幽的庭院中。
二十座乳白色的“藏灵玉案”呈两排陈列,每一件展品上都笼罩着一个透明的半球形护障。
而玉案之前,空空如也。
很快,她们身后又有数人传入宛内。众人均无多言,默契地四散开,各自凝神观察眼前的展品。
系统声忽然响起:侦测到高强度复合灵觉屏蔽场,主动探查功能受限。被动信息记录功能仍可运行。
白有梅:……不意外,本来也没想着靠你。
她沿着玉案缓步前行。第一件是丹丸,看不出用途,但品相普通,不如她兜里那几瓶的圆润,不行;第二件是一丛泡在坛中的水心藻,至多是黄阶品质,pass;第三件……
到第十三件,她终于顿步,稀奇地盯了会儿。案台上,一只古朴的木盒中静卧着一株九叶奇花,花瓣微颤,仿若鲜活,似有灵识般轻抚着她精神。
这花的造型她怎么瞧怎么眼熟,思来想去的,隐约记起是早上柳怀凉看的那篇丹方旁绘着的例图,好像叫……九叶蕴神花?离土仍活,至少是玄阶的灵植,又与神魂之本相系,恐怕价值不菲。
白有梅站着,默算了一遍兜里的灵石,又默默走开了。
再往后更是些她见也没见过,光凭想象完全无法估量其价值的物品。它们沉默着,不泄露丝毫气息。
而第二样异动之物,是第十八件,一只盛满了翠绿液体的盏杯。
杯中玉液洋溢着一股澎湃的生命力,即便隔绝了灵力,依然彰明较著。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些感觉……
白有梅思索着往后走。接着,看见了它。
标注着十九编号的玉台上,一个朴实无华、非金非玉的密闭小瓶正立其中。
没缘由地,她的指尖开始发冷。不是身体表皮的感触。是她的骨头在打颤,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细微战栗——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与慑惮交织的悸动。
识海中,沉睡的剑灵忽而惊醒,深切地低鸣着、呼应着。
她站了足足十息,直到身后有人靠近,才挪开步子,转身向外迈行。
入口之处,禹白附站在那儿,不知候了多久,见人提前回来了,没意外地笑了笑。
交换手中的纸片后,两人未待钟响便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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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预展会,便有一位执事主动上前,将她们领去了提前定好的包厢。
包厢内间不大,布置雅致,有软椅、茶点和一面可单向观察拍卖场的水晶幕墙,墙的两畔各装饰似的挂着一条碧蓝色的帘纱。
另两人已先到,柳怀凉安静地坐在窗边,见白有梅进来,微微颔首。
川乌边摆着茶点,边招呼人。她道:“白姑娘是头一回参加拍卖吧?若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
白有梅点头道谢,目光不住地飘向对岸的单面窗。
禹白附跟进来,顺手关上门。
拍卖场渐渐坐满,透过薄墙,隐约传来嗡嗡的人声。
一声重锤响后,拍卖开始。
川乌道:“寻常拍卖会,前几件多是暖场,中段开始有不错的东西,最后三件往往是压轴。举牌竞价,就是加个最低的;若想大幅加价,就得喊出声。”
白有梅认真听着。柳怀凉在一旁品茶,偶尔看一眼拍卖台。
前几件拍品的交易进程很快。
有熟知行情的川乌在旁,一件件地讲解:“那双疾风靴,用料扎实,但炼制手法普通,一千四算是合理。”
“养魂石,色泽不错,五千五稍高,但不过分。”
柳怀凉只在一些丹品售出时偶尔开口,言简意赅:“丹纹不匀,不值。”
果然,那粒回元丹只拍出三万八,比市场价略低。
进行到第十三件,拍卖师朗声道:“十三号拍品,九叶蕴神花,玄阶中品!起拍价一万灵石!”
白有梅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记性没变坏。
川乌补充:“此花对修复神识旧伤有奇效,颇为难得。”
竞价一路攀升。喊到四万时,开始放缓。
这时,柳怀凉举起了号牌:“四万五千。”
白有梅略惊讶地看向她。师姐真的在找这个?虽说她有预想柳怀凉会对这株灵植感兴趣,但毕竟此次拍卖不在计划内,这决断力真是很令人钦佩啊……
柳怀凉则神色如常,只专注地看着拍卖台。
场中有人加价:“四万六千!”
她再次举牌:“四万八千。”
这一次,无人再跟。
“四万八千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
没隔一会儿,执事便将装有九叶蕴神花的玉盒送入包厢。柳怀凉检查后收好,干脆地支付了灵石。
川乌微笑道:“柳姑娘好眼力,这价格很合适。在药王谷的铺子里,至少要卖到五万五。”
禹白附亦是玩趣地冲她挑了挑眉:“没想到你对滋养神魂的东西感兴趣。”
柳怀凉平淡道:“以备不时之需。”
到第十八件“生命之泉”以七十九万成交时,包厢外传来惊叹。
川乌低声:“是碧波潭的弟子。”
禹白附笑道:“她们今天破费了。”
未等竞买人们兴奋的余韵散尽,下一件拍品即刻登场。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接下来,第十九号拍品——天一真水!”
护卫护持下,那个小瓶被郑重捧上拍卖台。
“地阶下品,万水之精!仅此一滴!底价一百二十万,每次加价不少于十万!”
包厢内落针可闻。柳怀凉放下了茶杯,川乌屏住了呼吸。只有禹白附,仍悠闲地摇着扇子,唇角带笑,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瓶封开启展示的瞬间,白有梅再次感受到那股涌溢的寒冷——比在预展会时更强烈。她体内的冰灵力不由自主地加速流转。
竞价以惊人速度跃升:
“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
“两百八十万!”
其他区域的声音逐渐落寞,争夺集中在两个包厢间。
“揽月”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三百八十万!”
“观海”紧随其后:“四百万!”
四百万后,出现了短暂沉默。拍卖师开始重复报价,木槌微举。
“四百万第两次!”
就在木槌即将落下的刹那——
禹白附举牌,声音平静:“五百万。”
白有梅轻轻吸了口气,猛地转头看向她。难道……这本就是她的目标?
全场哗然。拍卖师激动高喊:“五百万!‘听潮’出价五百万!”
“观海”包厢的帘幕微动,却再无声音。“揽月”也沉默了。
“……五百万第三次!”
“成交!”
执事很快送来玉盒。禹白附打开确认后收起,爽快地划出五百枚上品灵石。
柳怀凉瞥过一眼,道:“贵了。”
付钱的听了,仍很乐呵:“有价无市之宝,算不得贵。”
到最后一件,是一枚镶着异色纹路的妖兽蛋,起拍价五千灵石。
竞价开始,多为试探,按千递增。
禹白附在价格到三万五时第一次举牌:“四万。”
一位富商跟进:“四万五。”
“五万。”禹白附再举。
价格升至七万时,只剩她和一位老者竞争。
“八万!”老者喊价。
禹白附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她看了眼川乌,川乌微微点头。
“八万五千。”禹白附举牌。
那老者犹豫后便放弃了。
“成交”槌音响起的瞬间,禹白附放下茶杯,往背后的软垫里卧了卧。
来过了两趟的执事又一次敲开门,将妖蛋孵化箱送入包厢,等禹白附检查,支付款项。
川乌自然地接过箱子:“主人,这个我先送回店里?”
禹白附点头:“嗯,你先回去。小心些。”说着,她又转向柳怀凉,“柳师姐,小师妹借我一会儿?有些话要说。”
见白有梅一点头,柳怀凉便起身:“我在外面等你。”
川乌也行礼道:“二位慢聊。”
她们离开后,屋里又只剩两人。
白有梅看向禹白附:“您也选了第十九件,对吗?”
“所以是平局。”禹白附笑了,她把玩着手中玉瓶,问,“你可知我方才为何出价?”
白有梅摇头。
“嗯——抬个价玩玩,太初门那几个老家伙对前头的东西都不为所动,必是等着它呢,只是想不到他们竟宁愿空手而归,可惜可惜~”
白有梅听得像喉咙眼里噎了颗蛋黄似的,回不出话。这帮人都什么性格,好朴素的商战。
但这都和她没什么关系,眼下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平局,她该怎么完成任务啊……
禹白附眯着眼,似是看出她的忧愁,却只说:“许是老天都不愿你我得到自己想要的。对么?”
白有梅想了想,拱手道:“不知前辈愿不愿卖给我?”
“奇怪,才不过一夜,你竟喜欢到非要得到不可?”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禹白附走到窗边,看着下方逐渐散去的人群,半晌才道:“你替我送信,我便送你。”
弯弯绕绕的,重点又回到了信。究竟是多要紧的信,非要这么偷偷摸摸地送进去,还有这青玉门,就真那么难偷渡吗?白有梅苦着脸,一面想着“不就是一封信,再说了师姐的朋友也不会干什么坏事吧”,一面又想“妖族之心,不可轻视”,割裂得不行。
大约是她的反应实在挂象,禹白附看着,呵呵地乐起来,又问:“你真心喜欢?不为旁的,真心想要它?”
白有梅闻言一愣,斟酌道:“真心喜欢,需要它。”
场灯骤然熄灭,仿佛催促,亦或是预示。禹白附不吭声,她像是头回见白有梅般紧紧地盯着这个人,细长的瞳仁,在昏暗的幕布下危险地闪烁着。
后一霎时,一件翠色凭空而显,随着一阵掌风扑进了白有梅的怀里。与清香一并袭来的,是瞬间迸发的、柔和的灵力共鸣。
系统:恭喜宿主成功获取法宝‘月华纱萝裙’,并达成第二阶段奇遇任务【妖踪初现(上)】目标。奖励已发放,可在抽卡板块进行查询。
她大喜过望,又生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虚脱感。那欢乐的谢谢二字还未冒出,便被冰凉的指腹迫藏,化成了一声短促的“嘘”……
“欠我的忙,咱们日后再聊。”禹白附一收回手,便摇着扇子往外走,“人都走空了。出去小心。”
怀中的月华纱萝裙散发着清凉的灵力。这衣服可不是礼物,是明码标价的诱饵啊……白有梅轻叹着,匆匆收起东西。待她跑出包厢,那红发早已没了影儿。
走廊尽头,一道赤色的身影正静默地等候着。
目光交汇后,两人并齐走出潮音阁。
此时夜色初临,浣纱镇的灯火在湿润的江风中摇曳。而远处的阴影中,似乎有目光扫来,转瞬又失踪。
出城路上,两人本默默无话。半途时,柳怀凉先开了口:“现在往南面赶,明日丑时大约能到昭苏。赌约……可赢了?”那声音听不出起伏。
“嗯……”白有梅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平,平了。禹姐姐好心,将衣服送了我。”
柳怀凉瞥她一眼,又道:“她可强求你做什么了?”
白有梅忙摆手:“并未,说是……日后再聊。”
柳怀凉冷哼一声,脚步未停,只是踏得重了几分:“她家迁址,往后恐难见到。待回了山,我便托熟人送去灵石。你不必记着这事儿,只当……我买的。”
白有梅一噎:“这……”这这这,这不太好吧?她的债,怎能让师姐还?
“你不愿意?”柳怀凉说着,微微皱眉,看上去不大高兴。
“不是,今日师姐愿陪我来,我已很感激,不好再叫你破费了,”白有梅轻声道。她想想,又续着解释:“师姐说得没错,我同禹姐姐都不知日后是否有缘相会,如此,她仍将那衣裳送给我,我是想记着的。”
言罢,她抬高视线,悄悄观察着柳怀凉的反应。那人神色一时迟疑不定,却极快地隐匿,那些未名的思绪,最终融作了一声平淡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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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月下,一抹金色的形影往远方飞跃。
而码头方向,一只小舟悄然离岸。船首隐约可见一位拨着桨的女子身影——是川乌。禹白附坐在船舱中,怀抱着那枚兽蛋,轻柔地抚摸。
澄净的水面沿着船尖,泛开层层叠叠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