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金隼收翅时,卷起的狂风将官道两旁的草叶扬起半天高,混合着远处山隙间、缓缓流溢而出的日光,化作一片金煌煌的“细雨”。这雨悠悠地飘洒,斜飞几滴,盖在了巨兽背上那个闭目仰卧的小孩儿身上。

一旁的女子见状蹲下,细细地摘她身上沾染的翠色,动作轻柔,像是为拾一片不慎落入静潭的枯叶,又不舍惊起波澜。

待那人衣裙上已找不见一丝外方的痕迹,她轻声唤道:“师妹,该起来了,我们到了。”

话音刚落,白有梅猛然睁眼,一下挣起身子,磕磕绊绊道:“好,好嘞,我醒了,我们走吧!”

柳怀凉没再多言,只是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跃而下,踩在那片被烘烤得微微发白的黄土地上。

这条官道笔直地通向不远处那座都城,道旁是苍茫的原野,在这万物初生之际,半新半旧的青草群与稀疏的林木连作了茸茸的的绿毯。更远处,微拱的丘陵上铺张着整齐的梯田,才冒新芽的作物随风摇荡,试图与这片绿毯融为一体。

往前走,昭苏城的轮廓在阳光的沐浴下显得愈发清晰。青灰色的城墙巍然耸立,城垛上旌旗招展,绯红绒布的正心绣着鎏金的“萧”字,色彩鲜明。高大的城门楼如同一颗咧着嘴的狮子头,精雕着虎纹的斗拱焕发着凶悍之气。

越走近,车马人声便越是喧嚣。

城门口的兵士站得笔直,目光锐利,例行检查着入城的人流。当柳怀凉出示手中的“青”字令牌时,他们立刻侧身让行,未多做盘问。

穿过这处短促的阴影,在重现的暖阳下,朱栏黛瓦、人喊马叫,联袂而至。

眼前是一条极宽阔的御道,青石板铺就,被无数车马鞋履磨得光亮。御道两旁,是鳞萃比栉的楼阁店铺,酒旗、茶幌、布招、药幡……各式各样。

这会儿仍是节中,路上人流如织。有身着短打的汉子、挎着篮子的妇人、锦衣的商贾,也有风尘仆仆、携带兵器的江湖客。偶尔过路几位步履矫健、腰佩宗门玉牌之人,与白有梅一行短暂地对视,又在彼此的视野内失踪。

她们没有在街上过多徘徊,而是直奔白家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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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的门楣并不显赫,甚至有些过分低调。黑漆的大门紧闭,素铜兽首叼着古朴的门环,两侧围墙高耸,几枝疏朗的、落了叶的梅树枝桠从墙头探出,投落几道倩丽的影。若非额顶那块隐隐流转着灵力的“白府”二字木匾,极易被误认为是某户殷实却无甚权势的寻常民家。

白有梅上前一步,手掌伏贴着冰冷的门扇。事到如今,她仍有一种微妙的羞赧,为即将见到的,“她”的父母……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叩响门环。

门几乎是立刻绽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谨慎的老仆面孔。待看清两人的样貌与腰间佩戴的弟子令牌后,那人眼中闪过一缕了然与恭敬。他连忙将门彻底打开,侧身行礼:“可是小姐和柳仙子?东家已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踏过门栏,一阵清薄的寒风掠过,无声地丰盈着白有梅体内的灵力。这府中的阵法竟与梅林之处相仿,只是更翩然,更亲人。

门内是一处悠然的庭院,不见太多繁复装饰,青石板路一尘不染,两旁植着耐寒的翠竹与松柏。假山石错落有致,引着一脉潺潺的活水。

穿过两道月亮门,正厅已在眼前。一位身着深青色常服、身形颀长的男子正负手站在廊下,望向她们来的方向。他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的样貌,面容俊秀清逸,只是眉峰微皱,似掩着隐隐愁意。

是桂来。白有梅的父亲。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白有梅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气色尚可、行动无碍时,那丝紧绷似乎松懈了些许。随即,他转向柳怀凉,弓了弓背,道:“柳姑娘,有劳你一路护送小女归家,桂某感激不尽。”

柳怀凉亦是客套地拱手作揖:“桂前辈客气,分内之事。”

桂来点点头,视线又回到白有梅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化为一句带着些干涩的:“有梅……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这话问得简单,却遮藏着探询的深意——他自是收到了消息,比预计迟了一日到,难免叫人挂心。

白有梅抬头看他。他的脸,只能用陌生形容。

对于遭遇湮灭之灾的这一家子,书里没有用多的笔墨,对白母白昭仅用“天妒英才”一词代过,白父桂来更只是个背景板似的角色,被填进人物设定的一角,而他们的性命,最终熔作了无情剑意里的一滴血珠。那些血……

想着,她的背脊竟腾涌丝缕冰凉之意,由腰际一路攀升至后颈。她的小指不由自主地、细微地抽动着。这是……后怕吗?

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贴上她的后背,掌心温热,抚平寒意。

白有梅定了定神,回答道:“顺利。途中有些琐事,耽搁了一会儿。”

桂来看着她的反应,自知无法再多问,只得微微颔首,将两人领入内。

厅内陈设简雅,白瓷炉里燃着清心的檀香。三人落座,侍者无声地奉上热茶,随即退下。

里里外外都没见着母亲,白有梅有些疑惑,却没有问。她正欲唤出系统替她查查出了什么岔子,便听见桂来开口:“你母亲昨日回信,说是听雪门那儿事务紧急,暂且脱不开身,嘱我好好照看你,若无意外,两日后她便能回府。她很挂念你。”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圆润的羊脂玉佩,玉质清透:“这是她特意寻来的宝玉,有助于你日后修行。”

白有梅看着那枚被桂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的玉佩,没有立刻去拿。看着这玉,她陡然回想起一条曾被她无视的短讯,相继而至的,一些被选择性忽视的记忆不断涌现,头有点疼。

她压着这突如其来的胀痛,伸手拾起玉佩。一丝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徐徐地舒缓着她紧绷的神经。

片刻,白有梅低声道:“多谢母亲。”

桂来见她收下,宽慰道:“家中一切都好,你安心住下。若缺什么,或是想去城中何处看看,只管吩咐侍者,或是……” 他看向柳怀凉,语气更客气了些,“或是劳烦柳姑娘相伴。”

柳怀凉只点了点头,道:“前辈放心。”

厅内一时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毕剥作响。

自幼分离的生疏,并非一言两语可以填补。桂来有满腹的话想问,想问她在青玉门过得惯不惯,与同门相处如何,修行之余可有旁的喜好……可看着女儿那低垂的眼帘,许多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昭苏城与青玉门相隔算不得很远,通信并非难事,白有梅却从未回过家书,仅有长老托话的那几句“一切安好”。经此一见,他大约能明白,女儿并非对父母或这个家有怨怼,或许只是性子内敛,才这样惜字如金。断不能太过絮聒,反惹人心烦……

白有梅摩挲着手中暖玉,思量颇多。她记忆之初便已被送上了青玉门,对这儿更是一无所闻,可自从踏入庭院那一刻,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她的脑海萦回,却又仿若池中倒影,缥缈难捉。怎么想都不知所以,索性不再想,一抬头,又看见对面那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她更摸门不着,只好沉默。

最终,还是桂来打破了寂静,他缓声道:“一路奔波,想来也累了。住处已收拾妥当,东厢的‘漱玉轩’与‘问雪轩’,你们可先去瞧瞧,若不喜欢,再换别院。至于晚膳……我已吩咐厨房,准备了些昭苏本地的菜式,你们若愿意尝尝,自然是好。”

白有梅眼中一下跃显出欣喜之意,这对十年没吃过好饭的她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美事。她即刻起身:“当然愿意,谢谢父亲。”

桂来看她这般踊跃,欣慰地笑道:“好,先回屋歇息吧,晚膳时我再让人去请。”

柳怀凉默不作声地跟着站起身,行礼拜辞。

桂来目送着两人在老仆的引领下离开。女儿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当,她天资甚高,过不了百年便能赶上如今夫妻二人的修为。她早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终日啼哭、脆弱如琉璃的婴孩。

他坐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一旁的侍者轻声询问是否要添茶,才恍然回神,摇了摇头,又起身行至门庭,望着那充塞着光亮却冷寂无比的院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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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房间只隔了一栋墙,同处于一个单独的小院落。到地方后,柳怀凉摆了摆手,那位老仆便自觉地退下了。

白有梅还未吱声,便被人牵着迈进了题着“问雪轩”的屋子。

屋里铺陈简单、家什洁净,窗外可见一汪小池和几棵劲拔的老梅。

柳怀凉随手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草草翻过几页,边看边说着:“倒是都是些你爱看的。这地方,与你所想可是一般模样?”

白有梅一反常态,并未如她预料般雀跃地扑过来啃书。她走到窗前,摸着镂出梅花式样的窗棂,透过空洞,注视着那一片水石、几点绿芽。

良久,她道:“没有想过,我不知。”

柳怀凉瞥她一眼,往身侧的杌凳上一坐,径自念起了翻到这页的故事:“昔有修真世家,父母早丧,遗姊妹二人。阿姊以稚龄育幼妹,同盘而食,形影无间。昼授道法,夜补衣衫,百年相伴,恩义并重,世所共知。”念着念着,她皱起了眉,“有坊间秘传,其情或别有波澜。是春夜灯花雨,灯影袅袅映双眸,未语之语,潋滟若水;又闻引灵祈福之际,阿妹手系赤绳,默祷于庭树,俄而心风忽起,卷赤绳若蝶,恰入姊怀,四目相触即分,良久无声。然……”

她顿在这处,一抬头,便撞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注满了期待的眼睛。

此人不知何时已练就这静步,竟连她也未能察觉,却仍是那般天真地眨巴着眼,问着:“然?”

柳怀凉盯了她半晌,盯到那人扯着笑脸后退了半步,复又低下头,轻悠悠地往下念:“然世情如铁,此心此念,唯能深埋于腑,成不可言之秘。”

“哦!是个苦情的故事啊。”

说这话时,白有梅已四脚朝天地横倒在床榻上,抚摸着绵软的被褥。

柳怀凉道:“你未听到后文,怎知终成苦情呢?”

“嗯……一是这二人听着不长嘴,都‘深埋于腑’了,如何清楚彼此心意?二是因禁断之情,与寻常世俗相违,便是在话本里也难能皆大欢喜。”

“是么……师妹年纪尚小,懂得的却不少。”

白有梅闻言急急地翻了个身,挠着脸,嘿嘿地笑道:“这个嘛,我是看话本里都那么说。师姐不往后念么?”

“既已知道结果,再往后,也没什么可听的。”言罢,柳怀凉合上书,将它塞回了书架上,又踱步往外走。

“此处灵气特异,正适我炼一味久思之丹。晚膳时不必唤我。”

抛下这话后,那扇门便被轻轻地合上。

白有梅早已扑腾着坐起了身,可挽留的话却始终难于启齿。她无数次的经验告诉她,这帮修士要走人,一句话的功夫都不用就不见影了,再则师姐是有正事儿要办,拦下她,就为给自个儿读个话本吗?也太任性了。

于是,她扫过一眼变得空荡荡的房间,转头栽进了软乎乎的被子。

没过一会儿,她又跟个反复无常的皇帝似的懊恼起来,一下支起身,跑到书架前。

那些本子以颜色划区分放,似乎是不同的系列,有红有蓝、有白有紫,其中,一本外皮朱红的话本赫然被插入了“白色区”的正中间。像一个撒满粟子的扎雀笼。

白有梅没迟疑地将它抽出,快速地翻找起来。

“及至阿姊道行将满,临化神关口,妹于关外连夕守望,面色日悴……破晓时分,见其出关,神态杳然,目色空淡。谓:‘前尘已矣,勿复念之。’语罢,径入后山禁地,石门永阖。”

“忘情之道,由是成焉……”

“阿妹独立庭中,如失魂玉像,久立不移……间闻屋中灵气溃乱之声,如困兽哀泣。一门之中,一者闭影山巅尘外,一者困于往日囹圄,宿昔并蒂,终成独孑。后世修者谈及忘情道,常举此例,然其中真意,终无人能实矣。”

她扶着头,喃喃自语道:“这本子写得倒很妙,柔情蜜意,皆为传闻,惟烛影斧声,长留余恨……忘情、无情,难道是因讲了这个,才惹她烦心?”

自那个莫名其妙带括号的主线任务完成后,她已很久没有再想所谓“无情道”。莫画授课讲的也都是些实用主义的术法、阵,像是很了然似的,未曾再与她谈道心。

白有梅闭上眼,埋进书窝里,回想早晨时那个遮挡初阳、诱来片片轻风的斜影。

原以为约定了归期,两人已很交心,可师姐却不知为何一直这般介意。选什么道,很重要吗?无论什么道,不都是纳灵入体、求渡天雷?这些年,她亦学会了那些剑诀。就算真修了什么无情道,她也不会……唉,道,搞不明白啊……

许久没有动静的系统又在关键时刻接过话茬:检测到您已完成话本《双生》上卷的阅读。该文本为民间汇编版本,内容真实性无法核实。提示:该抄本于金蟾阁收录时,备注来源为‘聆风旧书肆收购,疑出自青玉门影响地域’。建议:若对类似题材感兴趣,可尝试在“抽卡板块”进行抽取,均有概率获得各类轶闻文献碎片、古旧手札或录有隐秘信息的载体。请注意,所有抽卡结果为独立随机生成,不保证与特定人……

不等它聒噪完,白有梅已脸盖着书页,倒头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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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连载中诚实的红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