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笃,笃笃。

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在木质门板上响起,透过门扉,携着一声恭敬而平稳的通报。

“小姐,东家吩咐的晚膳已备妥,请您移步正厅用膳。”

窝在被子里的人先是探出手,摸向空落落的床头,在捕获到一团空气后,动作明显一滞,却很快又缩回拳头,猛然挺起身子,乱抓了两下头发。早已从她的生活里消失的闹钟,果然还是,只要一不小心想起来,就会不习惯吗?

也罢,至少是个好梦。昨儿一晚上她睡睡醒醒,没个痛快,又硬撑着赶路、聊天,早已心神不宁,这会儿补了大半天的觉,才终于回了魂。

修士之间虽有“神满而不思睡”这一说,可她到底是经历过最令人心惧的猝死——虽然已全然不记得那感觉——但也做不到跟师姐那样熬个大夜又加班赶点,平日都是夜伏昼出,规律得像个老奶奶。

白有梅打了个哈欠,呼出胸腔聚积的浊气,才朗声应道:“我知道了,这就来。”

说完,她不舍地掀开被褥,下床站直,随意捞了件外衫就往身上披。

推开门后,她侧过头,望向隔壁那面紧闭的门扇,一丝清淡的、带着药韵的灵力气息从门缝中渗出,吝啬地流溢着,又消散着。

“小姐……”

那位老仆正欲解释什么,白有梅摇摇头,止住了他的后文,接着说:“请您带路吧。”

回廊上零零散散地挂着几个大红灯笼,在原有吊灯的光芒之下,绽露着一圈圈红彤彤的光晕,悬在檐角的铃铛顺着微风叮铃作响。这些显然都是临时找来的装饰,好像这样系上去,就更热闹些似的。

远处的假石缄默着,没有活气,照旧那么冷。只是这份冷清,倒与她某处记忆里那个时常空荡荡的家,微妙地重合了。

白有梅听着铃响,和厨房方向传来的、轻微的碗碟磕碰声,想起原书中曾提及——白家人丁本就不旺,祖辈皆已故去或云游不知踪迹,父母亲都是金丹修士,又正值白母产后,家中众人精神松缓时,才让那邪修轻易得手。

解万雪即便来过这儿,大抵也只是为白府加固了阵法,就真的再无后顾之忧了吗?

她不知道,但眼下似乎也只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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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厅不远,没等白有梅再想多的,一股混合着焦香、鲜甜与醇正灵食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勾回了她的思绪,叫她不禁加快步子。

桂来已坐在主位,见人进来,脸上露出笑意,温声道:“饿了吧?快坐,正好,厨房刚端上来。”

“是。”白有梅简单应了一声,依言坐下。桌上,是自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从未见过的丰盛。

两道大菜占据了不大的红木餐桌,腾腾热流附着着浓郁的灵力不断翻涌。白有梅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简直像是在喷着灵雾的笼屉被熏蒸。

离她近些的是一大盘肋排状的烤物。深褐色的排骨被垒成小山,表皮烤得焦亮,外溢的油光沾着点点深绿的山椒碎,极其细微的羊膻香带着果木炭火的气息,直冲鼻腔。旁边配了一小碟解腻的、泛着清透的醋香的蘸汁。

正中央摆着一口硕大的黑陶暖锅,盖子掀开一角,如牛乳般香醇的浓汤在锅底炭火的持续加热下咕嘟作响,被煨煮得微微发白的鱼头半隐半现,边上堆着滑嫩的、几乎与汤底融为一体的豆腐和片片青翠的白菜叶,光是看,就觉得胃里暖呼呼的。

白有梅看着那奶白色的热汤,鼻尖萦绕着丝缕藏于油脂香气中的清甜,她忽然有种回溯般的感觉,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身处异界的旅者,而是回到了那个水汽氤氲的,完满的,“家”。但这念头渺若烟云,转瞬便被眼前真实的热气驱散。

她回神时,手边已多了一碗冒着气儿的米饭。

米饭晶莹饱满,其间点缀着粉嫩的虾仁、绿茵茵的菜心和褐色的香菇丁,菌菇与河虾的鲜香混合着温润的米香与灵气袅袅升起,令人食欲大开。

白有梅咽了咽唾沫,先捧起碗,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

一开动,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这充沛的大米香、这粒粒分明却无比柔软的口感,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她一下又往嘴里拨进了几大口。

“不急,不急,还有呢,”桂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激切的模样,又侧身问一旁的侍者,“小秦,八珍羹可煨好了?”

小秦低声答:“先前催过,说是要再等半炷香,这时应差不多了。”

桂来点了点头,又冲她摆摆手,那人便默默离开了。

待回过身,他用公筷夹了一大块腮边嫩肉进一旁的空碗里,又舀了些汤,送到白有梅跟前:“这鱼头锅,你母亲也很是喜欢,以前啊,常常要自己亲手做。沧澜江的鱼肥美,汤底熬得够火候,喝了从心里暖出来。可小心烫。”

白有梅轻声道了句谢,伸手取过这碗热乎乎的、承载颇多的汤水。她吹了吹,贴着碗边喝下一口。

厚重的鱼鲜滚过舌尖,那最为鲜醇的、毫无多余佐料掺杂的热流,沿着喉咙一路淌下去,注入了贪食的胃袋,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点似有似无的寒意。

长呼一口气后,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大小适中、烤得尤其酥嫩的羊肋。

随着牙尖的挤压、撕扯,焦脆的外皮瞬间绽开,流出滚烫的甜蜜肉汁,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粗犷且霸道的辛辣味如尖针般细密地扎在白有梅的舌头上,刺得生疼。她匆忙吞下肉块,试图哄骗身体接受这块异物,可几秒后,脆弱的嘴角也沦陷,使她不得不咧开嘴进行几个深呼吸。

白有梅皱了皱眉,看来她不擅长辣——以前也是。本以为修士的身体可能会更擅长应对一些,说不准能尝尝之前碰不太得的麻辣菜系,想不到竟还是如此敏感。

桂来注意到她的动作,关切地问道:“梅儿,可是这羊排做得过味了?”

白有梅赶忙摇头:“不,不是,做得很好……”只是她尊贵的味蕾大人受不得辣搓。

恰时,侍者走上前,在她的面前摆上了一小盏“八珍羹”。

汤色清澈,近乎透明,却又隐现胶质的稠润感,里面浮着切得细碎的、颜色各异的灵植,已全然看不出其原本形态,仅有清气扑鼻,灵气内蕴。

她端起汤盏,以银匙搅动、盛起,再送入口中。与鱼汤的纯粹不同,此羹极其复合,有带着轻微苦涩的草本清芬、绵甜醇厚的白肉香,这多种灵植与灵禽灵鱼的精华全然合为一物,落入腹中。灵气沉静、而又绵长地浸润着神魂与丹田,亦缓解了舌尖的炙烫。

白有梅轻舒着气。她喜欢羹汤,这种黏湿、厚实,却从不叫人发腻的味道。无论何时,无论何种,都喜欢。

见她这番餍足的样子,桂来亦是神情欢慰。

最后呈上桌的是餐后点心,一碟铺满覆着杏黄色糖衣的果干,形似琥珀,隐约能嗅到甜丝丝的蜜香;另一碟放着四块剔透、光滑的凉糕,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与一丝清幽的凉意。

桂来特意介绍道:“这雪魄凉糕是以雪魄花露与三窍灵藕制成,内蕴冰寒灵气,滋补灵根,于你益处颇多。至于这熔心蜜饯,是龙吼谷的特产,你母亲年前带回来的,虽是对火灵根裨益更多,但旁人吃了也不打紧,你若喜欢,可多吃几块。”

白有梅听得憋不住多嘴问:“这蜜饯……可有旁的用处?”

“哦,没有,只是她带给我吃的……”桂来说着,竟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这糖甜,我寻常也不大吃。你只管拿就是。”

白有梅略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嗯……要不说遗传呢,甜食确实易腻人,早已被她归于可吃可不吃一列,仅遵循不主动、不拒绝一原则。蜜饯可以放放,但这糕毕竟是人精心准备的,多少得吃点。

这么想着,她捏起一块凉糕送入口中。闭口的刹那,那块冰凉陡然化水,只余微甜,一缕冰寒之意直入肺腑,洗涤着她通体的灵力,使其更为精粹。

白有梅不禁有些吃惊:这……简直像是丹药。

她迅速往嘴里塞进第二块。这一次,那缕冰寒只如泉流般迅速汇入了她的身体,它的效果显然已没有前一块那样鲜明。这是偶然,还是有着某种限制?

正当她暗暗思忖着要不要再来一块试试时,一声冰冷的系统音兀然在识海中响起:检测到宿主灵力精粹度已达到当前“雪魄凉糕(标准炼制)”可提升阈值。

白有梅握着筷的手微微一怔。许久用不上它……她已然把这本埋在脑子里的百科全书忘干净了。

她心道:接着说。

系统:经初步分析,该复合灵气对宿主经脉的‘淬洗提纯’效应已因重复摄入及宿主自身灵力初步精炼而递减。如继续同质摄入,此核心增效将趋于零,仅保留基础冰灵气补给、清心安神等辅助功效。建议宿主依据实际需求判定是否继续食用。

多食无益,倒也合理。确认无疑后,她没再去动剩下的那几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金灿灿的蜜饯。

方才她就在想,裹糖壳的果干,想来应是酸甜交加,岂不和糖葫芦半斤八两?虽不知柳怀凉偏爱的是那“甜”还是“酸”,但大约是近糖葫芦者,其喜也,错不了。还对火灵根颇有助益,简直没有更巧的事了。正好借花献佛……嗯……嘛,倒也没差。

打定主意后,白有梅抬起眼,道:“父亲,家中厨子手艺实在很好,今日的饭菜十分美味。凉糕清甜沁人,吃下后灵台都清明不少。眼下女儿腹中已满,亦觉灵力丰裕,欲回屋修炼。不知……”

桂来忙道:“并无他事。既如此,我让人收着这冰糕,稍后送去你房里。你夜里若是肚饿,可当宵夜吃。”

“嗯……师姐仍在煨丹,有诸多不便,我带回去便好,”白有梅一面婉言谢绝,一面侧过脸,向身旁的侍者问道,“你是……小秦对吗?烦请替我取两个食盒,谢谢。”

那位侍者脸上忽显出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低下头,道:“是,小姐。”说着,她便退下。

一笼两层的暖玉小食盒很快取来。白有梅仔细将两块未动过的凉糕分放两盒,又不大客气地抓起一把蜜饯,为其中一块细细地围了个圈,再盖上。

桂来看着她的动作,并未出言,反倒了然地笑笑,待她收拾好了,才道:“练功累了可多休息,若觉得闷,这几日让小秦带你上街逛逛,年节下,外头也热闹。”

“是。”白有梅随口应了一声,便提起食盒,向他默行一礼,转身步入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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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处光亮走向另一处光亮,高高低低的斜影将她的步频致密地纪录在雪般白的墙面上,亦如雪般瞬息即逝。院落依旧冷寂,却不再叫人愁颜。手心满满地握着,就好像抓住了连通在意之人的系绳。

那扇始终紧闭着的房门前,幽幽的丹香仍绵绵不息地流淌着,存在着。

白有梅在一旁摆好食盒笼后,又小心翼翼地设了个闭息阵,以隔绝盒中灵食与周遭气息的接触,增保鲜之效。

这阵是莫画闲时教她的,说是这一脉里最顶用的,不论男女老少、筑基元婴,都能学,唯一的坏处是阵法最大范围仅随布阵者修为增减。而眼前这个小小的“圆”,已是她现在的全部。

行动结束,她旋即起身,端着自个儿那盒回了房。

床上还摊着那本红壳子的话本,她睡得急,走得也急,一下忘了,进了屋子便一眼看见。

白有梅拾起它,用力压平几下,只略一犹豫,便随手将它塞进了两本红色的簿子中间。微隆的书身在两侧的环抱下回归纤细。

接着,她坐下,盘腿,如百千个她从未计数的霜天,静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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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更后,漱玉轩的门静静地咧开了一道狭窄的缝,停一会儿后,又极缓慢地向内扩展,直到那缝隙足以行人。柳怀凉走出来。她蹲在那只小小的玉盒前,将盒口轻启。

垂落的灯影下,一颗颗扁平的果脯仍保留着最初的阵型,围聚着守卫正心的凉糕。

她沉默地蹲着,指尖一拨一拨地挑算着四边的卫士,月光淋在她的眼睫上,湿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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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连载中诚实的红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