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时,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泼倒在檀香制的桌椅上,像镀上了一层鹅黄的薄釉。白有梅推开房门,一阵清凉的微风迎面而来,带着晨雾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丹香,侧目方知,那只食盒已被人收走。
她在门庭处驻足片刻,闭眼内视。
丹田内,那团初具雏形的灵气如雾霭般凝滞,一夜间几乎未增长分毫。
白有梅无声地叹了口气。前些日她的确耽搁了修行,为习剑,打坐的时候少了,理应会慢些,她便也没在意,这会儿正儿八经地坐了一夜才发现,没有功法辅修,那些气都像是野魂儿似的,游进来、又游出去,存个气竟如此艰难,如同读一本丢了注脚的辞书般,学得不明不白。
原主的功法应是青玉门一脉,主融合与自然,莫画讲过一次,说是无情道亦适宜,但见她兴趣不高,又一心扑在剑诀上,也没再提,只说不急。的确,十岁筑基,在外人看来已是惊才绝艳,便是再止步稳固个两三年也是理所当然。
可她并非真不急,只是恐走了原书那条道,说不准真会被其中的教法同化,就如习得青玉剑法时,一直挥之不去的、那种诡异的……共感。
包里的《活水诀》看着很好,只是系统的那句“此法与宿主匹配度达99.8%,强烈推荐修习”总在她脑海不断回荡,诱人猜疑。而待她深问其中所述时,那个冷冰冰的电子音又只会重复“无法为您解析秘籍内容,请您自行查阅”。
与话本子不同,高阶的功法,阅读即是研习,若是吃进去才知道辣、知道疼,怕是悔之晚矣。
《活水诀》与无情道是否有关联?系统为何如此积极推荐,莫不是暗中引导?这些疑问如足底泥泞,让她不敢轻易往前迈进。
白昭明天就回来。白有梅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暖玉。再等一天,等那位白家家主、听雪门创始家族的后人归来,听听她的意见,她或许知道关于这部水之秘法的密事。
即便——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鲜少有接触“母亲”这一人际角色的经验——但,白有梅不得不承认,现如今,白昭或许是她最可能、也是唯一可能可以信任的秘密共享者。
“小姐,您醒了。”
声音从廊柱旁传来,轻柔得只像阵风。白有梅抬眼看去,一位身着青灰布衣的少女正走过来,眼中闪着怯生生的微光,手里捧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是昨晚那位侍者,小秦。
白有梅点点头,招呼道:“早。”
小秦将铜盆放在廊下的石凳上,绞了热毛巾递过来,问:“小姐可要用早膳?厨房备了莲子粥和松花蛋。”
白有梅接过毛巾敷脸,潮润的热气扑来,熏得她鼻尖暖呼呼的。
“不用。”她顺口答道,顿了顿,将毛巾递回,又问:“小秦,你可有名字?多大了,来府上多久了?”
被问及的那位手上动作一滞,指尖竟轻轻地抖了抖,却极快地掩藏过去了。
“小的名秦芝,灵芝的芝。”她收起面巾,低声回答道,“五岁入府,如今已十六了。”
“哦,那就是我离家前一年入的府。”
“是。”
白有梅挠了挠脸,略尴尬地沉默了。她仍不大习惯这样界限分明的对话模式,往日她说话的人也不多,原不过是看这姑娘莫名面善,才想着搭个话。想了想,她又道:“我今日想出府逛逛。你可知这城里有什么好吃的?”
秦芝的眼睛亮了亮,又微微地垂下:“小姐想买些什么?若是糕点,南街有家‘百果蜜饯’专卖果脯,他家的山楂糕酸甜适中;西市‘酥香斋’的杏仁酥和桃酥最是有名;若是想尝些新鲜的,东市新设了家小摊,摊主姓李,大伙儿都叫他糖人李,吹出来的糖人跟画似的传神,孩子们都喜欢……”
酥香斋,桃酥……这颇为熟悉的名词一冒出来,便惹得白有梅一阵感念,许是因她打包了那些点心,才让秦芝以为她喜欢,只是继续这样说下去,只怕没个完了。
“这些地方都好,”白有梅出声拦住了她的话,换了个问题,“那玩的呢?今日节庆,城里可有什么热闹?”
秦芝一听,面上多添了些紧张,更是详细地讲道:“啊,今日初二,街上已有舞狮,从辰时开始,沿主街巡游,凌虎大街那儿的队伍尤为多。今夜‘流芳园’会放灯花,据说请了龙吼谷的匠人来,扎的灯格外精巧。江心岛上还有祈愿树。”
她说得渐入佳境,语气也松懈了些,显现出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我前年偷偷去看过一眼,岛上灯火通明,大红大绿的。许多人家都会在那天去祈愿,系红绸……”
说到这儿,秦芝忽而住口,像是觉得自己多话了,又低下头去。
白有梅听着,心中一动。舞狮,灯花会,祈愿树——幸而她昨个白天睡了个大饱,今天的活动都能赶上。
“我们去看舞狮,现在去。”她当即做了决定,又补充道,“你先去准备一下,在外头等等我,我拿点儿东西。”
“是。”秦芝应下,随即又问,“可要禀报东家?或是请护卫随行?”
“不必。”白有梅摇头,“父亲昨日说可随意走动,见到了再告诉也不迟。”
“小的明白了。”
秦芝端着铜盆退下后,白有梅则慢腾腾地踱着步子,走向隔壁厢房前,抬手轻叩门扉。
“师姐?”
没有回应。
白有梅贴着门听。屋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无——其人要么不在,要么已入定至深。再惊扰她,恐怕不好。
想着,她又背过手,往外走去。
到正院时,秦芝已经候在府门口,见白有梅到了,便行礼:“小姐,小的准备好了。”
“走吧。”白有梅迈着步向府门,想了想又回头,“出门后莫要拘礼,只需以‘你、我’相称,若有需时,就叫我……小梅便可。”一直小姐小姐那么叫,总让她觉得怪。
秦芝睁大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是,小……小梅姑娘。”
这多冒出来的俩字儿,想来已是那人最后的执拗,白有梅便也没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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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有梅自称不爱人挤人,秦芝是领她抄小路去的主街。
她对这儿的地形十分熟悉,连不住人的小巷走势都一清二楚。白有梅跟在后头,不禁啧啧称奇。这位姐姐……虽只有微弱的灵力,却像张昭苏城的活地图,难怪家里看中,父亲也说让小秦带着逛。
“走这边就到了,”秦芝指着一处出口,那儿人声鼎沸,满溢进了小巷,“凌虎大街是主街,人多,会有点挤。”
白有梅应了一声,跟着她走出去。
抢先拥过来的,是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和各处飘来的食物香气。再是轰鸣的鼓声,和远处高台上、踏得噼啪作响的、两个硕大的狮子头。
“那里视野好些。”秦芝说着,已在前头开起了道。
她们最终在一家茶楼门前的石阶上站定。这里地势略高,又能借楼外的柱子稍稍阻隔人潮。
街道中央,两头悍狮正在较劲,狮头高昂,狮身随着鼓点翻滚腾跃,围着引狮人手中的绣球,时而伏地窥探,时而黏吝缴绕,像是在互相撕咬、亦或是交颈相靡。舞者们流着汗,一滴一滴地淋在石台上,围观的百姓不时爆发出喝彩,铜钱和碎银如雨点般抛向队伍。
白有梅看得心里一阵惊叹。
并不是为凡俗技艺的精细——梅林的雪阵比这更精妙,丹炉里的门道比这更细巧——而是为蕴含其中的、纯粹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自打去了那清心寡欲之地,她已有很久没有品味过这般由心迸发的鲜活,不似拍卖场的利欲熏心,不似宗门大典的克己复礼,仅仅为了快乐的,那些欢呼声、喊叫声。
小息间,有小贩趁机钻着缝儿叫卖:“蛋饼——两文钱一个!”
白有梅撇眼看了看一旁正出神地盯着高台的大姑娘,自个儿悄咪咪地挪步子摸了过去。
秦芝扶着柱子,视线随那位引狮人的身形婉转地律动,直到舞完整段,双狮在密集如暴雨的鼓点中完成最后一个高难度腾跃,几位主演皆欠身谢幕,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轻叹道:“真的好美,您觉得……”
还未讲完,她便已觉出不对,那个直挺挺的小孩儿不知何时没了人影。若是小姐出了什么岔子,该如何同家主和东家交代?家主若是、若是……她心一急,正欲迈步高呼——
“嗨。”一只拳头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背。
秦芝吓得浑身一颤,猛一转头,看见白有梅好端端站在那儿,还拿着两个油纸包,肩膀瞬间松垮下来:“小……小梅姑娘,您去了哪儿?”
“买吃的去了,莫着急,走不丢,”白有梅笑着,往她怀里塞了份蛋饼,又咬了口自己手里的,“演完了?”
“是,”秦芝握着那个热腾腾的油纸包,声音低低的,像是还未从刚才的惊魂中完全脱出,“谢谢您……”
白有梅本想说不要那么客气,可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终是憋了回去,只道:“你快尝尝。”
秦芝点点头,小口地咬着,她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白有梅注意到,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是旧伤,平常应是被袖子掩着。白府年轻面貌不多,府里的侍者,多是代代相传,这姑娘看着也不像是家里人送来的,许是因些陈规陋习……她没吭声,又啃了两口饼。
待两人吃完,人群已散得差不多了,她们便顺着主街往回走。
舞狮的队伍虽已走空,却又有民间高手接踵而至。杂耍艺人在空地上摆开场子,喷火、顶碗、走绳索,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过道间夹着几声悠悠的“山楂糕!”“米籺哟!”。
白有梅果断开始挨个清点——上回换得的铜板,足矣。
等一路晃到了府门口,日头已近中天。她手中已然拎着五六个小包,秦芝亦是两手捧得满满。
一迈过门,白有梅立刻赶人:“你不必为我领路,回去歇息吧。”
秦芝来回看这两摞大包小包,坚持道:“您怎么拿得下这些,我送您。”
白有梅听了,却只冲她笑笑,道:“那是给你的,你今日辛苦,收着就好。”言罢,她便伸腿往别院飞也似的跑走了,空留身后慌乱。
“小姐,这、等……”
没等那句子成型,白有梅已移步进了东厢的院落。她小心翼翼地伸了个懒腰,乐呵地想:修士的脚力就是快啊,也算是体会了一次不用说拜拜的好处。
只是还未乐呵透,一道霜般的声息便迎过来。
“为何才回来?”
一抬头,四目相碰,刹那间,那弯碧波仿若淌进了她的眼眶,蕴蓄一张镜,人影重重、喜怒哀惧,似已百转千回。再一眨眼,万般虚妄相融,她方能看清,候在门前的,赫然是那身冶艳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