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坐上了漱玉轩里的软椅、熏着清心的丹香时,白有梅仍在回味方才的怪象。
系统体检报告显示“无异常”,可记忆不作假。是这昭苏城的风水咬人,还是她不诚的无情道被天道盯上了?但话又说回来,它连竹子的品种都能糊弄,这“无异常”又有几分可信呢。
“在想街上的事?”
清冽的声音响起,白有梅抬眼,正对上柳怀凉探究的目光。那双青翠此刻澄静如镜,哪还有半分重影之象?
没得到回应,柳怀凉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语气仍淡:“从回来就魂不守舍,是看见什么了?”
白有梅张了张嘴,那句“看见师姐的眼睛在变戏法”在舌尖转了三圈,又生生咽了回去。她忽然警觉——假若她确信那并非幻觉,就意味着有一种东西能绕过玉戒预警、绕过她的神识,甚至绕过系统检测,直接干扰她的视觉。
哈哈,不会是plus版心魔吧?
胡想归胡想,她嘴里仍是乖顺地答着:“看见舞狮了。街上的人都在传,今晚有灯花活动,可漂亮。”
她一面说着,一面顺手散开油纸包上的绳结,将那几块橙红的糕点推至柳怀凉面前。
“师姐在府中闷不闷?我们去看看灯会,可好?”
柳怀凉未取那纸上的点心,她抚着腕上的玉镯,慢吞吞地问:“……你想去?”
啊!师姐毕竟是妖,大约不喜人多,她竟一下忘了这茬,真是岂有此理。白有梅略窘态地挠了挠脸:“一点点想……师姐若不愿出门也无妨。”
柳怀凉瞥她一眼,道:“我何时说不愿。时候尚早,不急,你先吃下这丹。”
语毕,她撑开掌心,递出一丸靛青质的丹。
白有梅乖乖应声,不疑有他,接过便往嘴里塞。
霎时间,一股幽蓝的灵力散入四肢百骸,那灵力温润如泉,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经脉壁竟似糊上了黏土的砖墙,愈发牢实。而她只消闭目,周身经脉纹路竟如图画般呈现于识海,寸寸缕缕,明晰无比。
她心问:这是什么丹?
系统机械的提示音在识海中响起:检测到宿主服用“冥照丹”。分析中……
【冥照丹,玄阶中品。以蓝血妖藤汁为主材,辅以五种调和灵药炼制而成。主效用:内视经脉,期间灵力运转效率提升30%,预计持续三天。隐效:刺激经脉中潜伏异物(如蛊、邪气),触发时可能导致轻微幻觉或情绪波动。】
修补经脉的丹丸品类颇多,她蜗居梅林时已吃了不下五种,这冥照丹却是头回出现,难不成,这就是师姐的“久思之丹”?只是这“隐效”……
她心中微凛,轻声唤:“师姐,这丹……”
柳怀凉只投来轻飘飘的一眼,道:“固本培元,助你内视经脉细微之处,对筑基期的灵力打磨有好处。感觉如何?”
“经脉看得很清楚,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不少。”白有梅斟酌着措辞,“不知为何,吃下后,腹中有股温热之意,与之前大不相同……似乎有些特别?”
“嗯,药力如此……记住此刻内视所见,日后修炼可对照查漏。”柳怀凉别开视线,飘向窗外渐淡的天光,“在外不要吃旁人给的东西。”
白有梅一噎。她何时落下了这贪食的印象?师姐是担心有人给她下蛊,还是防范邪气?才下山几回,哪有机会叫人下手……禹白附?唔,不太像……
思绪乱飞,她口上却是答得干脆:“是。”
听人回了话,柳怀凉才点点头,捏起一块桌前的糕点,轻巧地往口中送。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地抿化,像是在品鉴一道臻品。糕点橙红透亮,衬得那双纤指愈发白皙。
说来也奇,她与师姐相处多年,除却上回的糖葫芦,竟从未见她正经吃过什么,别说那辟谷丸了,便是炼旁的丹时,也从不尝材试丹……
正想着,唇边忽而传来一丝甘甜的凉意。
柳怀凉不知何时已挪近了些,虽不再填鸭似的往人嘴里塞东西,却仍是态度强硬:“你也吃。”
嘛,就当是每日甜点成就……
她张嘴,酸甜的山楂味在口中化开。
一块下肚,糕点甜腻尚在舌尖,一股沉重的疲惫却骤然袭来。白有梅尝试挺了挺背,眼皮却同系着两只大锤似的直往下坠。
视野封闭的前夕,她低声呢喃:“师姐……”
“你累了,歇息吧。”柳怀凉的声音仿若披着一层水,拨去她最后一丝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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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屋里已是一片大黑。
白有梅眨了眨眼,适应着黑暗,意识逐渐清晰。
柳怀凉仍坐在窗边,单手支颐,遥对着窗棂外隐约的微光,神情专注却又空茫,仿佛已神游天外,又像是正透过那零星的灯火看着什么渺远之物。
白有梅怔怔地看着她的侧影,心口痒痒的,似有一声呼唤呼之欲出,却被什么堵在了喉咙里。那感觉古怪极了,因为她从未见过、她应当从未见过,她的师姐,如此寂寥的模样。往日疏冷、嗔怨仿若百面棱镜,砌成万里心墙,却在这眇乎其小的一霎,门闼洞开。
她不自禁地动了动,像欲倾身,触碰那一汪静寂的碧波。
软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咬在她悸动的心房,咬得她惊颤出冷汗,大梦方醒。她下意识地内视己身,灵力澄澈,识海安宁,寻不到半点那阵心悸的余音。它来得突兀,去得干净,像从一只碎壶里漏出的、错误的回响。
柳怀凉立刻转过头来,眼底含着一厘尚未掩藏的茫然。
两双幼孩般空落落的眼睛互相望着,在墨色中交织,又各自染上夜的冷与晦盲。
白有梅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些刚醒的粗糙感:“师姐。”
柳怀凉多静了一息,方才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灯花应当已经亮起。”
白有梅擦了擦额,跟着站起来。经这一吓,她身子都热乎不少,阖目时,身体脉纹的绘图仍清晰地刻画在识海。那些让她难以忽视的异象有如幻影,未留下分毫可供研读的痕迹。
眼下她已难以辨明,上一秒的欲念,真的全然是她当下所想吗?难道……这玄学显真之地,连情绪也成了一类需宣究的怪异?
都说无情道可根除它情……若是正儿八经地修了无情道,就能为那些没由来的心情找着缘由吗?……唉,不想不想。
她细微地叹息,姑且放下了这件事,只问道:“师姐等很久了吗?”
“不久。”柳怀凉淡淡地应声,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雪白的斗篷递给她,“外头风凉,穿上。”
那斗篷质地柔软,入手微温……稍大。白有梅默不作声地披上,将过长的袖子挽起一点,系好系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漱玉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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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苏城的夜晚,与白日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白府所在的区域是城中清静之地,多为高门大户,檐下挂着样式统一的明角灯,光线温和而规整。越往城中主干道走,灯火越发明亮。
转过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沧澜江畔,长街如龙,千灯竞放。鲤鱼灯、走马灯……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点点灯火挂满了街边的屋檐、树梢,如同一条璀璨的星河。
灯下是摩肩接踵的人群,男女老少,锦衣布衣,修士凡人混杂一处,人人脸上都扬着节日的喜气,又各自捎带着心领神会般的神秘。比起白日里的热闹,多添几分玄妙。
“走吧。”一只令人熟悉的、温暖的手掌伸过来,将白有梅的手紧紧包裹,诱使她一如既往地跟从。
柳怀凉走在外侧,她这回没穿平日那套艳红的衣裳,而是一身玄黑,搭上那张赛雪欺霜的脸,称得格外清冷疏离,周围行人都不自觉地与她保持着一点距离,这一来二回的,竟生生隔开一条银河似的边线,将二人的行径与人潮分割。
灯河蜿蜒,人声鼎沸,白有梅却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异样。
冥照丹使得她的神识异常敏锐,隐隐能“看见”周围人散发的灵力光晕——凡人如萤火微光,低阶修士则明亮些。
但每隔一段距离,总会出现几处“空潭”。空处并非无灵力,而是被完全地收敛,如同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师姐,”她压低声音,“今晚的修士...…是不是太多了些?”
柳怀凉脚步未停,只道:“开元节中,各门派都有弟子下山游历。”
理由正当。可白有梅注意到,师姐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扫过那些“空洞”,袖中的手也悄然捏着某种诀印。
越往江边去,灯景越发壮观。无数盏荷花灯在漆黑的江面上绽开,又随波荡漾,碎作粼粼光斑,仿若星移斗转。岸边有人放天灯,纸做的灯笼带着温暖的烛火缓缓升空,越飞越高,融入夜幕。
而远处,一簇蓬勃的光亮在这漆黑幕布之下,不懈地焚烧着。
白有梅想起秦芝之前的话,小心地捏了捏两人牵连着的指节:“师姐,听说江心岛上有棵千年祈愿树,很是灵验,要去看看吗?”
柳怀凉没拒绝。
码头边停泊着不少装饰着彩灯的小船,船夫热情地招揽着客人。她随意择了支顺眼的,便领着白有梅上了船,东道主想付钱,她也不让,非要花手里不折零的灵石块。
水波轻拍着船身,发出汩汩声响,远处飘来的丝竹乐声也变得朦胧。
岛不大,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那是棵桃树,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枝叶繁茂,未至花季却已先开,朵朵粉艳之下悬垂着不计其数的红色丝带、木牌、铃铛,在明灯的映照下,宛如一树火光。树下设有香案,有庙祝模样的老者值守,发放祈愿用的红带。
见有新客入岛,庙祝笑呵呵地走上前,递过两条红带和素笺:“二位姑娘,可是来求愿的?笺纸系于树上,越高越好,寓意心想事成。”
白有梅点点头,欲付铜钱,那老者却连连摆手,只道“缘不可售”,接着引两人到了摆着笔墨的桌案前。
对着铺开的素白笺纸,白有梅竟一时有些无从下笔。
该求什么?平安?修炼顺利?还是……早日完成任务,回归从前的生活?她瞥了一眼柳怀凉,只见师姐已执笔书写,手不停毫,似已有决意。
收回目光后,她轻抚着指间柔润的玉戒,思绪辗转,最终起笔,以她上一世所学草书笔锋,铭下四个大字:
“各如其意。”
未干的墨痕对折封于红带,随着无形寒风,径直飞向高处,稳稳地垂挂在一根远离主干、却依旧坚实的枝桠上,丝带翩翩,宛若红蝶。
后一霎时,一道红光陡然腾跃,归处不偏不倚,竟恰好与她的那一支同枝并齐,所差几厘。
白有梅心头一跳,蓦然回首,正对上一双无波的眼睛。那张惯常沉静的面容,遇见她的目光,却是呈露出一个极柔软的微笑,问她:“怎么了?”
“不,没……”白有梅下意识地回应着。她忽而有种询问的冲动,问那个心愿,是为她的族类、她遥远的朋友,还是……
忽然间,柳怀凉脸上的笑僵住了,眼底情思如遭冰封,急剧降温,无遮无挡地刺向白有梅身后的未知之物。
白有梅不由得转过头。她所视方向,一位面容慈祥、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朝这处走动。
老者穿着朴素洁净的灰布长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来祈愿的老人,他的心口散发着微光,与凡人无异。
他看了白有梅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笑容加深了些,却并未做多余的动作,只是蹒跚着往香案那边去,与柳怀凉擦肩而过。
那一瞬,空气骤然绷紧。极细微的、类似丝帛撕裂的声响旋绕于两人身侧——那是灵气在极度压抑下震颤的声音。方寸之地,温度乍升骤降,那双流溢着异光的青瞳之中,如炽焰般的杀气几近迸发。
白有梅顿时心脏狂跳。
人间城镇不可妄动灵力,这是修士间约定俗成的规矩。江心岛游人如织,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师姐的身份、秘密,她苦心经营的,平静、又温馨的此刻……皆如烛上蛛丝。
盈盈灯火下的二人,俨如踏足于硕大的黑色裂口之上。
她焦急地伸出手,抓住那两只颤动的袖摆,低声唤道:“师姐!”
柳怀凉的身形忽的一震,她终于将视线回归于面前之人。这一眼,已化去冰霜,仅含着一丝深切的痛彻。
白有梅一怔,一阵闷痛遽然凿入心田,紧握的十指微颤,几欲松懈,却终是死死地咬住。
不过一息,柳怀凉已敛去眼底情愫,轻轻地拂开她的手,道:“回吧。”言罢,她步履即动,笔直地往港口走去。
白有梅跟她在身后,惘然地伸过手,却没有再去抓。
在树影遮蔽那片异动前,她回望过一眼,那位老者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异样,已在香案前请了红带,正颤巍巍地写着什么。
来时静谧的舟行,归路更沉默。江心晦暗,两岸的喧嚣依旧,灯烛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