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跳,映得那双妙丽的丹凤眼恍惚地一眨。
铺开的信笺上只落了“姑母”二字,墨迹已干。一只金羽的小雀立在案上,短喙轻推着躺在一旁的毛笔。
柳怀凉伸手抚了抚那个绒绒的脑袋,却是一言不发。
良久,她屈指撵在纸上,指尖窜起一簇冥绿的火苗,纸张顷刻如干草般烧尽,缕烟未起。金雀扑了扑翅膀,黑豆大的眼珠直溜溜地盯着她。
“你也想苏苏了?”柳怀凉轻叹口气,“……可时候未到。”
她抬起手,一丝近乎无形的、绿沈的灵气如游丝般旋绕雀身。
金雀张开喙,无声吞咽。其背部显现出一个极小的符阵图腾,亮了一霎。一道加密的方位神念与极其简短的灵引密令被刻印其中,即刻传出——并非送往浣纱镇,而是更北边,某个猫妖常去的、那座耸立于林群中的危塔。
做完这一切,柳怀凉挥了挥手。金雀振翅,化作一道微弱的金芒,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回想今日种种细节。冥照丹的结果……没有蛊。没有邪气。经脉平稳,神魂清澈,很好,也很……糟糕。
火光灭去。翠绿的镯身在夜幕下流淌着温润的光,仿若一泓被软禁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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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灯仍星星点点地亮着,被窗棂笼着,像沉在井底的一场梦。
白有梅在黑暗中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坐姿。她将腿架在软椅的扶手上,双臂环抱,几乎是蜷缩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
她好像累过头了,累到没力气去追问刚刚还蹲守在门口的秦芝为什么一见到她就跟看到活阎王似的跑,累到敲不开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只能挪动着,钻进这张小窝。
“宿主,您似乎存在情绪波动。”系统的电子音响起,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调子,但这盘旋在耳畔的、实质的声响,竟显出几分近于真实的“关切”。
白有梅不答反问:“冥照丹有致人昏睡的效用吗?”
系统:“据资料显示,其主要功效不包含‘致困’,且检测到宿主体内无异常,极大可能是因劳累过度导致的疲态。”
“是这样么。”白有梅恍然地应了一声。
不过一会儿,她又平静地开口,平静到像在聊旁人的事:“最近总觉得很奇怪,不止是重影。看着师姐……看着柳怀凉的脸,情绪总会变得不受控,甚至会想做一些……我也不大理解的事。这正常吗?”
那道冰冷的声线静置两息,零星漏出一丝噼啪的电流声,像在思考。过后,它复答道:
“分析完成……根据过往互动数据建模,您对目标‘柳怀凉’的情感反馈呈现以下特征:一、接触频率与情感波动正相关;二、在目标表现出‘非攻击性行为’时,您的多巴胺分泌水平有轻微上升;三、当目标处于您认知中的‘危险情境’时,您的肾上腺素水平会异常升高。”
白有梅听得头疼:“说人话。”
“简言之,”系统一板一眼地说,“您对柳怀凉产生了基于过往互动经验的条件反射式情感依赖。这种依赖在心理学上可归类为‘创伤联结’或‘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变体——鉴于她曾对您表现出潜在的威胁性行为。”
“……”
这都什么和什么。她按了按太阳穴:“你是说我病了?不是,有这么夸张吗?”
“从效率最大化的角度而言,是的。”系统答,“情感波动会干扰理性判断,增加决策风险。特别对于您未来的修行路径——‘无情道’而言,此类变量应当被尽早消除。”
“消除?”白有梅挑眉,“……感情你还卖忘情水?”
系统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嘲弄,认真回答:“本系统无‘商城’功能。建议方案:一、进行情感隔离训练,逐步减少与目标的非必要接触;二、加速《活水诀》心法修炼,通过道心稳固自然淡化情感扰动;三、如波动持续加剧,可考虑在后续抽卡中尝试获取具有‘清心凝神’功效的灵物辅助。”
白有梅没接话。这家伙总算难得地露出一点马脚,至少她现在弄清楚了一件事——活水诀与无情道相关。至于那些专有名词,情感依赖,条件反射……
只是一个冒牌心理咨询师的诊断建议。她无声地笑了笑:“你出诊一定会被患者举报的。”
但或许对了一部分。柳怀凉确实……偶尔有些反复无常,可故事里的妖,不都这性子?总莫名想亲近对方的自己才是奇怪呢。人有时候都理解不了自个儿,更何况另一个妖。
她转过身子坐直,点起灯,指尖轻柔地抚过晶莹的玉戒,脑海中逐帧浮现那张柔和的面容,她的寥落,她的微笑……
心口又紧了一下。
白有梅扶着额,喃喃道:“我应该问问秦芝她怎么了。”也好过在这儿想东想西。
所幸对她说了自己随时在屋里候着,她若真想说什么,也许会来。白有梅静坐着,目光落在闭合的门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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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漏又响过一次。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迟疑而微弱。
房门极快地敞开。秦芝站在门外,眼眶红肿,显然已哭过一场。夜风很凉,她只穿着单薄的夹衣,身体微微发抖。
“进来吧。”白有梅侧身让她进屋,关上门,又去倒温水。
水未斟满,只听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白有梅一惊,回头见秦芝已然跪在了地上,赶忙上前:“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小姐,我……我对不起家主,对不起东家,对不起白家……”秦芝低着头,她有些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渗入木质地板,“我早就该说的……可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白有梅知晓自己已无法扶起她,蹲着身子,平视她的眼睛:“慢慢说,到底什么事?”
秦芝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止住了哭泣,声音却依旧破碎:“我……我从小就看得见一些东西。不是总能看到,只是偶尔……像做梦一样,突然就有画面闯进脑子里。”
白有梅瞳孔微缩。预知?还是某种特殊的天赋或灵觉?
“小时候,我告诉过一个玩伴他会掉水里,叫他不要去河边耍,他不信,还告诉了他娘。结果……结果第二日他真的淹死了。他们说我咒人,是灾星,打我,赶我走,我爹娘……也不要我了。”秦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身子微微抖着。
“是家主……我在山里走了两天,快饿死的时候,家主路过,给我吃的,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我进了白府,有饭吃,有地方睡,没人打我骂我……我发誓再也不要看见那些东西,再也不要说了。”
那道疤痕……竟是因这样的事。白有梅静静听着。
“可是……入府第二年,我又看见了。”秦芝的声音陡然变得空洞,像是陷入了可怕的回忆,“好多人……倒在血泊里,到处都是血,火在烧……是白府,是我们的家!家主和东家扑在小姐身上,都……都……”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灭门……白有梅皱起眉。是书里写的,本应发生的那一次吗?
她想起小说的尾声。“白有梅”走到最后一幕时,她几乎除灭了世间邪佞,也几乎忘记了这件悬而未决的血案,好似只需斩尽枉道,就已将仇怨了结干净。
“你没告诉母亲?”她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秦芝拼命摇头:“我不敢!我怕说了……家主会像村子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是灾星,把我赶走……我更怕……怕说出来,它就会变成真的……”外头忽得刮过一阵疾风,吹得窗幔沙沙作响,烛火猛然摇晃,两人脚底的倒影随之扭曲着,恍若挣扎的亡魂。
她打了个寒战,颤巍巍道:“后来,后来您出生了,您一出生,就……我真的好怕,小姐,我怕您是因为我这诅咒一般的梦……才!”
“别怕。”白有梅低柔地应着声,试图让她安心些。
她垂着脑袋,续着说:“家主去请仙人,您上了山,府里什么都没发生……我以为只是我看错了,或是因为仙人……”
后一刻,秦芝猛地抬起头,抓住白有梅的衣袖,力道大得叫指节发白:“可是今天……今天傍晚,我去厨房取晚膳的时候,它又来了!一样的画面,一样的血和火!连、连小姐和柳仙子也……对不起,小姐,我知道我不该说,可我实在受不了了……您是好人,您给我买吃的,对我笑……我、我不能瞒着您……”
说完这些,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无声的流泪。
白有梅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手心不觉地有些冒汗,脑中仍飞速运转。今天傍晚?如果是隔天,意味着危险近在眉睫,可上一次却早很多……秦芝的能力或许不稳定,但接连两次如此精准地显现出祸果,绝非巧合。毕竟在这个世界,预知恐怕比统计学更靠谱。
“你可知具体的日子?或是征兆?”她追问道。
秦芝努力回想,茫然地摇头:“没、没有具体日子……但好像……是夜里,天很黑,没有月亮……对了,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梅树,开满了花,分外红……”
梅树开花么,在这处的阵法之内不足为奇,也就是……随时可能发生。无论如何,必须立刻预警。
白有梅握住她颤抖的手。那双手冷得像冰。
“你做得对。”她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告诉我。”
秦芝怔住,顿时泪光纷飞,眉眼间的恐慌却终于松懈。她伏在地上,肩膀不住地抖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白有梅在旁侯了一会儿,才靠过去轻抚她的背:“起来吧。这事儿我来处理。”
秦芝抬起头,:“您……您信我?”
“我信。”白有梅将她扶起来,按在椅子上,“但你不要声张,回去好好休息,就当没来过,明白吗?”
秦芝不知她的小姐有何办法,却无端信任,用力地点头。
送走秦芝后,白有梅当即在案前坐下,笔尖蘸墨时却微微一顿——该怎么写?
说到底,知道那些未发生的事的人,也只有她。解万雪与莫画非倨慢之人,可此事毕竟涉及白家安危,仅凭秦芝一面之词……
她略一思索,执笔写下一封请帖。
帖中道徒儿归家心中甚喜,回想往日两位师尊的照料,欲设宴还恩,若二位庆典结束有闲暇之余,可来尝一尝昭苏城的珍奇异菜。另,不知门内是否有预知类能力的法门?
写罢,白有梅将墨迹吹干,折好信纸。
她打算去往城中官驿,那里应该有专门传递加急军情和宗门要讯的通道,信中虽未明说,可师尊看到“急”印,大抵能品味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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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亮着灯,透过那扇隆起的月亮门,流溢出细碎的交谈声——似乎是柳怀凉。方才太专注于秦芝的话,竟不知师姐何时又出了门。
白有梅犹豫一瞬,随即快步穿过回廊,往外走去。
柳怀凉站在灯下,已换上平日那身明艳的赤衣,正低声说话。
许是因脚步声,她注意到白有梅,将视线凝过来。而站在她面前的那位,亦是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色劲装,外罩黑斗篷,长发绾起,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她似乎跋涉而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霜雪,英气的脸上挂着一缕掩不住的倦意。
四目相对,如出一辙的灰蓝色。
白有梅呼吸一滞。是她的……母亲。是白昭?
白昭看了她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讶异,有温情,还有更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愧色。
“有梅。”她开口,声音比白有梅想象中要清亮些,“我正与小柳谈及你。此次提前回来,不巧是夜里,可是吓着了?过来让母亲看看。”
白有梅静了静,复走上前,在三步远处停下,行礼道:“母亲,您……一路辛苦。”
白昭并未介意这距离,她笑了笑,走近一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长高许多,气色也不错。在青玉门过得不错?”
“很好。”白有梅低声道,“师尊和师姐都很照顾我。”
“那便好。”白昭打量着她,“只是……眼下已至子时,你是要去哪儿?”话未问完,她的目光已扫过那封藏在漏风的袖中的信。
白有梅下意识地看向她身后,柳怀凉一言未发,对视时,似有疑惑。
在确认之前,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尤其是家人。师姐还在场……白家之事,她不应受此牵连……没多费一秒,她便决然地全盘托出:“母亲,事态紧急。府中一位侍者或身具异禀,她预见到白家将有灭门之祸。女儿未知真假,正欲传信请两位师尊驾临白府。”
闻言,白昭神色一凛:“预言?灭门?那侍者……”
“信给我吧。”
灯下那人忽而出声,引得母女两人齐齐看向她。
“人间官驿不似门中,现下早已闭门。”她走近两步,“让金雀送,不必走官道。”
白有梅一怔:“金雀?”她头回知道,师姐不止有金隼,还有金雀?
柳怀凉淡然道:“嗯,它认得师尊的气息,且飞得比传讯符快,不出半日便至百灵峰。”
“这……”这不算私自通信吗?白有梅苦笑了一下。她从来觉得规矩自有规矩的道理,那时也是不想坏宗门规矩,才不愿随意应下送信的事,可……
柳怀凉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却只是伸出手,道:“同门之间,无需客气。”
那只手是如此白皙,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白有梅看着她宁静的眼眸,终是将信递了出去。
信纸很轻,只如一片落叶般降在她的掌心。
“有劳师姐。”白有梅低声道,“此事过后,我自会向执事堂说明,一切责罚我来承担。”
柳怀凉动作一顿,皱眉道:“你真是疯了。莫想多的。我自有办法遮掩。”
她收起信,未再说多的,只对着白昭作揖道了句“晚辈先行告退”,便转身走了。
白有梅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她的背影。
柳怀凉的步伐很快,像一团流窜的明火,在夜幕中闪动,转眼就到了月亮门处。就在那抹赤色即将隐入门洞的前一刻,她忽然侧过头,朝着白有梅的方向,抛来极细微的一眼。
廊下的灯火太暗,白有梅看不清她的眼睛,正愣神,那道倩影便如煨烬般湮没了踪迹,仿若一个遐想的剪影。
那一眼太轻,却切切实实地淋在她心口,叫她空掉一块。她不禁握拳,徒然地抓取着什么。
“有梅?”白昭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白有梅深吸一口气,轻声回道:“母亲,我们进屋说吧。”
两人一齐步入问雪轩的灯火。院落沉寂。唯有风声掠过梅枝,发出细细的、呜咽般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