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白昭关上门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在门边静站了一会儿,像在透过廊外的风声确认着什么。她面上无喜无悲,灯烛将她半边身子映成暖色,另半边却沉入阴影,宛若一尊两面佛。

白有梅站着,没有催促。

如若说桂来的脸只叫她觉得陌生,白昭则是……太熟悉,那棱角分明又细腻的侧影与眉目间的宁静,和记忆中那张在灯红酒绿里漫着艳光、却无比淡漠的脸,别无二致。

修士们不大用镜子,白有梅极少面对自己的脸,她已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却记得那张侧脸,妈妈的侧脸。

她没由来地想:都说女孩儿会很像妈妈,这样看来,说不定等再长大一点儿,我的脸也会和从前很相像。顷刻便又一转念:分明已在“梦”里见过“白有梅”那张脸,会十八变才叫怪吧?

白昭回过头时,眼中的疲惫已褪去大半,只余下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她走上前,略随意地移出椅子,招手道:“坐。”

白有梅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方才你说,府里有侍者预见了灭门之祸。”白昭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是哪一个?”

白有梅动了动唇,又轻轻地抿起。她本想说“不知姓名”,可这谎话太假,尤其对一位金丹修士、一家之主。若说了实话,却只是虚惊一场,父母会如何看待这个“预言灾祸”的侍者?他们会相信吗,还是会觉得她危言耸听、扰乱人心?即便相信,若是日后什么也没发生,秦芝又该如何自处?

“你在担心?”白昭忽然问。

白有梅抬起头。那对灰蓝色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宽厚地等待着。

“是……”她不自觉地捏了捏手指,缓缓道,“我怕她因说了这些受责罚。”

白昭沉默了片刻。

“是秦芝吧。”她道。

白有梅心头一跳。

“那孩子。”白昭的声音软了些,“我捡到她时才五岁大,瘦得可怜,却很机灵,没叫狼吃了。”

“她身子不好,我叫她养着,她不肯,侍从们做什么都要去帮忙。隔年,又发了高烧,做起噩梦。我去看她,她抓着我的手,一直哭……我问她怎么了,她又拼命摇头,说不能说,说了就会变成真的。”

白有梅低着头,看着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又抬眼,对上那双如羽毛般柔和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松懈。

她静静地开口:“她说……她看见了血和火。白府到处都是,您和父亲……还有我和师姐,都在里面。她说,院子里的梅树开满了花。”

没有冗余的表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进这只空荡荡的杯。

白昭听着,脸上没多出什么表情,只有搁在桌沿的手指,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今天傍晚……上一次,是在我出生前。”白有梅顿了顿,“没有具体日子,只说是夜里,天很黑,没有月亮。”

“是么……”白昭喃喃。她望向窗外,夜色浓稠,无星无月,檐角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闪动的、昏红的光影。

她忽而笑了笑,眉眼飞扬:“既如此,预言也非不可辩嘛。”

——太像了。白有梅看得呆了,心颤颤的,一下竟漏了想,可辩的哪里是预言啊,分明是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变量……

白昭起身,走至书架边,轻抚着红边的书壳,又道:“是应通知青玉门。”

白有梅一愣,正想着回点什么,便听见她往后说:“你可知,你出生时,险些活不下来?“

“……师尊未与我细说。”

白昭默了默。

这沉默极漫长,长到白有梅以为她不会再往下说了。

随后,她听见白昭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你一落地……经脉便如蛛网般裂开无数细口,灵气外泄不止。接生的嬷嬷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婴孩,浑身冰冷,连哭声都微弱得像只猫崽。”

“我和桂来慌了神。”她继续说,“听雪门擅炼器,擅杀伐,门里也有丹师,可多是治外伤、解火毒的路子,没有解长老那样通病理。桂来翻遍了家中藏书,我连夜去请交好的医修,可谁都摇头。我抱着你,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忽然想起这位前辈。”

白有梅垂着眼,细细思索。她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麻烦。

发间传来轻软的触感,她抬头,正对上那抹弯弯的眼眸。

白昭舒着气,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于是,我去了青玉门。她不在,守门弟子劝我回去,说是外人不可入宗门要地。我不肯走。最后是怀凉出来,她那时已有如今这般高,却更清秀……瘦瘦长长的一个人,披着红斗篷,立在雪地里。”

“她没说话,却看了我们好久,又转身进去了。”她说着,竟呵呵地笑起来,“没一会儿,她竟把长老令牌取了出来,命那弟子放行!”

“呃?”呃…………太像师姐会干的事,完全可以想象到她在解万雪卧房面无表情地翻抽斗的样子。白有梅闭着口,憋着大串儿的吐槽,一下有些面红——虽不知为何面红,她陡然想起曾回过莫画的那句“我同师尊是……”。

我同师姐是很知心的?——好怪好怪!

她举起拳头贴脸,为那些怪想法上冻。

白昭看着,只是更轻地抚了抚她的脑袋:“那孩子很是乖张,又可人,而今……反倒内敛很多。”

“她为你寻了些丹吃下续命,不一日,解长老便归来,为你愈伤。此间,她们来过一趟白府,取物,也是为验气。此处阵法之气虽亲和,却不足以养好你的经脉。”

听着这话,白有梅一时哑然,眉头轻轻地跳了跳,原来师姐来过,难怪对这儿的厢房如此熟悉。她从前……也待她那么得好。

“后来你渐渐大了,身子也养好了,解长老说可以接你回来,”白昭说着,轻叹一声,“可那时南边脱不开身。我和你父亲商量后,觉得你在青玉门反而更安全,便又托长老多照看你些年。这一托,又是几年。”

她低着眉,难能地流露出一丝细微的落寞:“再之后,听闻你拜师莫长老,我想,你若是在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修行,总是更好,便也没再提。”

啊……白有梅张了张嘴。她说不出“不好”,也打心底里没有觉得“怎样更好”,她仿若回到数十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的身体里,真切地想着……

最后,她站起身,将那只手轻柔地捧入掌心,对母亲,也像是对那个没来得及回应的“妈妈”,恳切地说着:“师尊和师姐都待我很好……家里,也很好很好。”

白昭静了一息,复又显出慰怀的神色,眼里的欢喜满溢,竟捂着面笑起来,笑得白有梅有些不知所措,却平白高兴。

“你这样子,实在很像桂来……年轻的时候。说话要捧着人的手,那么可爱。”她伸出手,搂着白有梅,轻拍着她的背,“我们爱你。”

白有梅几乎要颤抖了。为自己心里那一点——微乎其微的罪恶感,她极缓慢地抬起手,像个盗贼似的……触碰着、回抱她的母亲,说:“我也是。”

她晃了神,只听见母亲说“今日做得很好”,说“安心休息,明日再聊”,只记得欲送一程被拒后,拱手拜别,一转眼,烛已灭去,她又缩进了那张小窝。

她贴着椅背,问:“飞升……可以回家,对吗?”

无光的黑色墙板上,游荡着系统空洞的回应:“是。”

.

第二日清晨,白有梅醒得比往常早些。

她更衣,难得地换上那身赌来的碧色。平日师姐不大喜欢,今日和母亲说话……想穿,便穿了。

推门而出时,秦芝正端着水盆从廊下走过,看见她,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即低下头,快步走过来。

“小姐,您醒了。”她声音很小,“热水备好了,小的伺候您洗漱。”

白有梅接过她手中的布巾,温声道:“我自己来就好。你用过早膳了么?”

秦芝摇头:“还未。等伺候完……”

“先去吃吧。”白有梅打断她,“你才多大,吃饭要紧。”

秦芝一愣,顿时面上显红,挣扎道:“我……”

“好了,好了,”白有梅轻拍着她的肩,柔声道,“我在呢,你安心去用饭吧,嗯?”

再看这小姑娘——这回眼眶也红了一些,却不再是吓红的。她重重地点头,转身退下了。

这样就好。白有梅轻叹一声,将脸埋进水雾里。

洗漱罢,她提着长长的摆,轻捷地往膳厅走。到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咸蛋剥好了,你尝尝,刘伯昨儿才腌好的。”是桂来的声音。

“嗯。粥是不是熬得稠了些?”白昭问。

“有梅喜羹,稠些香。腻了?我让他们再盛碗清的。”

“不,这样挺好。”

白有梅在门外站了一瞬,才迈步进去。听到动静,两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桂来手里还剥着另一枚蛋,这会儿也停住,乐呵呵地冲她招手:“梅儿来了,快坐。”

待她坐下,白昭无意道:“这衣裳很称你。”

白有梅想了想,问:“可爱吗?”

白昭一愣,显然没料到女儿会这样问。她极认真地点了点头:“可爱。”

白有梅应着声,手里的筷却不自觉地搅了搅浓稠的白粥,想,难道蚱蜢很可爱?

恼人的系统音又在识海响起:据统计,认为“蚱蜢很可爱”的人类约占总数的0.07%。

它短暂地停顿,又补充:……暂无妖族的相关数据。

……你们系统能做点有用的统计吗?白有梅无声控诉。

“多吃些,锅里还有,”那声音才响,桂来已在她面前的碟里摆入一只咸蛋。白有梅抬起头,看着冒着油的白蛋、墨绿的小菜,两张暖烘烘的脸。

这一切都太寻常,寻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早晨。

可她知道不是。窗外天色渐亮,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些光斑轻晃着,像水纹,又像摇动的摆针,吱吱呀呀地倒计着,全文终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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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连载中诚实的红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