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膳,白有梅便跟着母亲去了书房。
书房在东厢的另一端,与寝居隔着一个种满翠竹的小院。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几架书柜,墙上挂着一幅苍劲的雪山图,题着“寂雪千峰”四字,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央的地板——格格不入地摆着一张小小的床,似是婴孩用的。
白昭将桌上的砚台转动一周,又抬脚往床下一踩。雪山图上顿时亮起繁复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若水般由上至下地滑落,又往外延伸,在墙面上扯开一条苍白的裂口。
见白有梅一脸惊奇,她笑笑:“此处机关只历代家主知晓,走吧。”言罢,她率先跨步而入,如墨入清水,转瞬消融。
白有梅紧随其后。
就在她穿过阵法的刹那,一股极其轻微、却又尖锐得不容忽视的寒意自脊骨攀爬而上,扎得她一颤。待站定时,那感觉却已然失踪不见。
……又来,该不会是冻的吧?白有梅狐疑地扯了扯衣裙,未待细想便跟着母亲往深处走去。
裂缝之后,是青石阶。
两侧墙壁粗糙,未经打磨,偶有灯盏嵌在壁龛中,燃着细小的、不摇不晃的冷焰。白有梅认得那烛,解万雪宫里也有一盏,鲛人油做的,无火**,千年不熄,如今绝迹已久。
越往下走,空气越是清冷,不是阴寒,而像是枝头悬垂的融雪,偶落一滴。
大约下了一二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没有堆积的法器,没有流光的宝箱,更像一处被时光遗忘的静室。两面各摆着一排书架,零零落落地搁着几卷竹简、几本书册,而正中则置着一口冰棺,通体透明,散发着森森寒气。
棺中并无尸身,只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的玉匣,匣身漆黑,间隔着显现出暗红色的纹路,犹如血管般隐隐搏动。她盯着看了会儿,那律动,竟与胸腔间的心跳共振。
好像活的……白有梅垂下眼,堪堪压下一丝轻微的不适。
白昭走至冰棺前,却没有去碰那盒子,只静静看了片刻,才回身。
“有梅,”她开口,声音在石壁间轻轻回荡,“你既已筑基,功法之事,可有了眉目?”
白有梅斟酌着答道:“还未……宗门所授《青玉道典》虽好,却总觉得缺些什么。师尊说,不必急于定下,可再等两年。”
眼下是大好时机,她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为兜里那部不知所出的功法。
白昭点点头:“莫长老说得不错,筑基期尚有缓冲之机,待根基稳固再择功法,事半功倍。只是——”她一顿,又问,“我听闻,你已决意修无情道?”
这话问得直接,白有梅怔了怔,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是么,”那一声仿若叹息,静静地递过来。
白有梅抬起头,正对上母亲的眼睛。
那目光太过清明,仿佛能刺透一切虚饰,直搅人心。她不由得抚上指间的玉戒,聊以慰藉。
最终,她硬着头皮将那问题抛出:“母亲可曾听说过……《活水诀》?”
白昭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那变化极快,若非白有梅一直盯着她,几乎要错过。但她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惊诧,以及更深沉的、近乎于警惕的探究。
“你从何处听闻?”白昭的声音低了下去。
“宗门藏书阁。”白有梅答得很快,这回答已在她心中演练数遍,“偶然翻到一册散佚典籍索引,其中提过几部失传功法的名目,活水诀列于首位。”
那位母亲细细地看着她,不多久,又移开了视线。
她侧着身,目光回落于棺中,兀然问道:“你可知,我族为何以‘白’为姓?”
这问题来得莫名,白有梅愣了愣,略一思索,方道:“因为雪。”
“雪。”白昭复念一遍,她似乎对这答案很惊喜,话语里透着一抹笑意,“我从前也这样以为。及笄时,方知不是。”
“是因水。”
伴着这声响,棺盖无声滑开,陡然升起的冰台上,呈出一卷泛黄的竹简。
她将竹简握于手心,缓缓道:“传闻开天辟地之初,世间本无江河。先祖于极北之巅,引天河之水落地,化而为江,润泽万物。水自天上来,其色白,故以此为姓。”
白有梅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卷竹条上。这是活水诀?可这材质,与她抽到的那本简直如两物……
“《活水诀》,便是先祖以神念录下的道典。”白昭续道,“谓水之绝,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亦是无情道的终极道典。”
她走上前,将竹简递出:“可惜,灵魔之战中,下篇佚失。如今传下来的,只剩这半部残章。”
白有梅伸手捧过,指尖摩挲着其末端黢黑的烧痕,那几枚竹片已断裂不全。
展开,其上未刻招式,只凌乱地画着几行字,笔锋潦草得近于狂放,似是后人匆匆写就。那字形与寻常话本略有不同,她却无端能看懂——
“天外有天,道外有道。吾等所在,不过一粟。”
她握着竹简,没有说话。
白昭又道:“后世为补全功法,奔波无果。却有天资异禀者,从这残章中参悟出新的道典。《寂灭冰心诀》,便是由此而出。”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冰蓝的灵力。霎时间,周围的空气近乎凝固,灯焰猛地收缩,挣扎着燃烧。那是与水镜截然不同的锋利,更凝练,更寂静,如同一柄无形的短刃。
“心如冰清,杀意如雪。剑气过处,可冻结血肉,凝固灵力,甚至冰封神魂。”话语间,那缕灵力骤然冻结,凝作一枝洁净的、绽开的梅。
白昭将那枝梅递出去:“它是魔气与邪祟的克星。”
白有梅接过,紧紧握着,晶莹的梅枝散发出纯净的凉意,使她神台澄清,脑海中不觉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雪原、剑影,一道窈窕的身姿。
她不由问:“这是听雪门的……”
白昭点点头:“此乃听雪门秘传。”
她看着白有梅,复又道:“只是,《寂灭冰心诀》非无情,而更似以杀止杀的守护之道。我不知你是因何选择无情道,若你已明晰道心,此诀未必适合你。”
言至此处时,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却字字清晰:“而无情道——亦不定全然适宜你。”
适宜?道心,仙路,这些,她不懂,她只是不小心死了,不想再死了,于是做着那个不明所以的任务,就走到了这儿。白有梅低着头,没能回上话。
沉默持续了几息。
“有梅。”
听见这声唤,白有梅仰起头,只见母亲已回身至棺前。她指着那只玉匣,问:“你可知这是何物?”
白有梅摇摇头:“不知。”
白昭静默片刻,才道:“此物名为‘锁灵盒’。相传是上古时期,神降之物。”
“神降?”白有梅心头一跳。
“邪魔之灾时,世间生灵涂炭。后有先贤得神助,降下五只锁灵盒,镇压了邪魔。白家世代守护其一,固其封印。”白昭平静地说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怨怼或骄傲,只是在陈述一桩延续千年的职责,“如此,方可保盒中邪气不泄,不致殃祸人间。”
她目光沉沉,缓声续道:“这密室,便是以锁灵盒为阵眼,辟出的隐世之地。在此处,便是大能者神识扫过,也只以为无物。”
白有梅听得已思绪翻涌不断。莫画曾讲过邪魔之灾,却从未提及锁灵盒。系统说只要飞升就能回到21世纪,她从没想过为什么……这世间的“神明”,和它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些事,无外族知晓,”白昭轻声道,“本不该这么早告诉你,大敌当前,是应让你知道一些家族秘事。”
她缓步走来,道:“密室纳灵,适宜修行。你可在此处多待一会儿,我先上去,何时想回,唤一声便是。”
白有梅点点头:“多谢母亲。”
白昭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随即沿阶而上。待她走出尽头,那道裂缝便化作一栋石门,无声合拢。
白有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石门,又看向手中的竹简,梅枝早已消融,只余下指缝间细微的凉。
片刻后,她在冰棺前坐下,从玉戒中取出那本崭新的《活水诀》,将两部功法并排放在膝上。
一卷古朴泛黄,残缺不全;一本通体玄黑,崭新如初。
白有梅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系统。”她忽而唤道。
电子音即刻响起:“在。”
“锁灵盒……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息:“侦测到规则级屏蔽场,检测功能受限。信息权限不足,无法提供。”
白有梅皱了皱眉:“何谓‘神降之物’?是哪个神?如何‘下降’?”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当前资料库内无相关信息。”
又是无信息,又是无权限的。呵呵,也是,她的系统可是个老精怪,怎可能将秘密全数呈上。白有梅无端笑了笑,相比不能说,她更惊讶于——原来它也有不知道的事。
这竟让她觉得……轻松了些。
她不再问,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取下一卷,铺开。
这竹上最打头的那些字跟图画似的,白有梅压根看不懂,只得又叫出方才还在诋毁的系统替她翻译。统倒是没怨言,活像个豆包。
译完几列,她方觉这是白家族谱。虽说是族谱,却简直是另一部文字变迁史,从象形,到她能看懂的小隶。
那些墨黑的小字密密麻麻地陈列在竹简上,宛若一条缄默的血脉之河,从数千年前流淌至今。
她逐列读下去,目光最终停在某一处——
白君棠,听雪门初代掌门,于霜骨关大破魔军,永镇南域。誊写《寂灭冰心诀》,寿七百二十载,无嗣。
七百二十年……相较于寻常大能的寿限,太短暂了。她忍不住想,这位先人是没能走下去,还是……不想走下去?
这念头让她心头微沉。她移开视线,看见搁在一旁的玉简。拿起,神识探入。
这是一篇修炼心得,笔迹与卷筒上的那行字有些相似,讲的却不是什么高深法门,而是如何以灵力滋养植物,让梅树在深秋开放。
白有梅看着,兀然想起院里那棵老梅,还有无影峰上,四季不败的梅林。
白昭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若你已明晰道心……”
她的道心。
无情道?
白有梅睁开眼,看着石室顶部流转的符文,忽然又有些想笑。
让一个接受二十多年**教育的现代青年彻底融入有神论的世界观,会不会太难为人了?她虽已完成心理建设,可“道”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究竟该如何明晰?
比起小说里那个一条路走到黑的“白有梅”,她已有太多选择。她想守护亲友们的秘密,守护这份安宁,可若不修无情道……系统,和那所谓的“神明”,就不会从中作梗吗?
她莫名想起若干年前曾在某本书里看到的话——“你对自由的理解越多,你拥有的自由就越少。”
白有梅甩甩脑袋,又翻起了架上零星的书卷。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到一卷帛书。绢纸边缘已磨损严重,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这是一篇手札,记录者似乎是某位白家先祖。
“吾修行三百载,历邪魔之灾。而后,与诸派共商镇邪之策,得‘神降之物’,分而镇之。其一归于余家。此物来历莫测,偶显血文,吾观之久矣,苦难通读。此物……果真非灵乎?”
这之后,是大片的空白。直到她展至末尾,只见一列歪歪扭扭的痕迹,似以刀刃刻下。
“——天上有眼,此地为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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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凉出关时,天已昏黄。她才入长廊,便见那位家主徒然立于拱门之下,身形茕然。
她不由心一跳,快步上前。还未走近,便听见白昭极克制的声音:“梅,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