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白有梅盘坐在冰柜前,膝上摆着那本黑皮簿子。

石室寂静,灯烛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如同一道缄默的墨痕。

她已坐了很久,久到呼吸都成了彰示时间流逝的刻度。

后一瞬——

指尖乍然闪过一丝刺痛,却如幻觉般即刻消失。她迅速睁眼,下意识伸手往前一探。

右手上,那枚指环泛着青光,明灭不定,宛若微弱的脉搏。

白有梅轻声唤道:“师姐?”这声音似投入古井之中,再无回声。

冰冷的电子音忽而在识海中响起:“检测到【双灵玉戒·青】出现异常活性波动。正在分析……”

“分析完成。链接稳定性由19%提升至29%,增幅显著。原因研判:契约另一方【双灵玉戒·白】持有者或处于高强度灵力输出状态,可能伴随情绪剧烈波动或生命威胁,触发玉戒被动预警机制。”

生命威胁。师姐为什么……

她猛地从地上挣起,冲到石门前,手掌拍在那厚重的石面上:“母亲!母亲!”

没有回应。

她急得踹了一脚,转头又“嘶——”了一声。脚尖传来真实的酸麻感,石门却仍纹丝不动。那层禁制已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许是母亲出去后遇到了什么危险……

白有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问:“这个,要怎么破解?”

“石门由白家先祖设下的血脉禁制封锁,开启需注入与家族秘传功法同源的灵力。”系统顿了顿,“检测到石室中无其他功法传承。”

白有梅看着手中那本不知何时已被她卷作一筒的秘诀。

“……你是说,我得现学?”

系统:“根据测算,宿主若以常规速度研习此功法,至少需七日方可初窥门径。但外部战况不明,目标‘柳怀凉’当前灵力波动异常,预计支撑时间——”

“别说了。”

白有梅当即坐下,将书页展开铺于膝前,闭目纳灵。

随着灵气的聚集,那簿子竟径自汇入灵力流中,悬浮于半空,缓慢地翻动着。

“溯源篇……身如泉,心似镜。引天地水灵之气入体,铸‘活水之基’……”

一丝极轻的凉意渗入她的掌心,顺着经脉缓慢流淌。这与她本源的“冰”不同,它更柔和,更温驯,似涧流而非严霜。

白有梅引导它下行,过膻中,越气海,最终沉入丹田。

那里,她筑基初成的灵力雾团正缓缓旋转。凉意注入的瞬间,竟自成一汪小潭,它轻轻颤动,涟漪所过之处,那些游散的雾气纷纷被捕获、被牵引、被同化,融作新的液滴。

这一切行云流水,顺利得可怖……但她已无心多想。

石室无日月。白有梅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引气、沉淀,那口泉眼却几乎纹丝不动,灵力亦是只进得去,出不来。

不够,速度太慢了。白有梅睁开眼,望向棺中的玉匣,初入密室时感受到的那股寒意,再次攀上脊骨。

此处纳灵,必然是有引灵之物,它是密室阵眼,也只有它。母亲没提过能不能碰,可……

白有梅咬了咬牙,上前推开棺盖。

浓烈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探出手,触碰那只玉匣——

好冷。

这世上能叫她觉得冷的东西,当真鲜少遇见。她的指尖立时被冻得发白,却没有缩回。

霎时间,灵力如决堤的洪水,从玉匣中狂涌而出,顺着她的臂腕涌入经脉,向丹田奔腾而去。

泉眼剧烈震颤,疯狂吸收着涌入的寒意。

白有梅只觉经脉被撑得几近崩裂,那些灵力太过磅礴、太过汹涌,根本不是她一个初入筑基的修士能够承受的。可她不能松手。

她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汗,意识逐渐飘飞。

系统:“警告!宿主经脉出现异常损伤!请立即脱离接触物,否则——”

可白有梅已听不清它的声音。她眼前仿若一片混沌,无数破碎的画面闪烁其中——枪林刀树,血流如注,还有片片竹影下、笑意嫣然的红衣女子。

“……有梅。”

那声音缥缈如烟,未知来处。

下一刻,玉匣上的血纹忽而大盛,一股极其强烈的抗拒之意从中涌出,将她的手狠狠弹开。

白有梅踉跄后退,险些跌倒。那画面亦随风消逝。

她等不及多想便立刻内视,丹田中,那颗泉眼已壮大了数倍,正缓缓旋转,吞吐着浓郁的灵力。

足够了。

她一步三台阶地往上跑。随着灵力的注入,石门震颤了一息,缓缓滑开。

夜风拂来,书房空无一人。屋外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系统忽而出声:“宿主,您当前的修为为筑基初期,且筋脉状态尚不稳定,建议远离危险区域。”

白有梅冷声道:“别烦我。”

“……是。”

她没做停留,即刻往外赶。跃过竹群、穿过月亮门,她看见——

一树红梅,如淋漓的鲜血般,在夜幕下灼灼地绽放。

而这骇人的艳景之下,是几道缠斗的人影。

白昭立于院心,周身冰蓝色的灵力仿若雾气般升腾。她面色苍白,唇角挂着一丝血痕,双眼却仍锐利如刀。她的对面,一个面容丑陋的老者正桀桀怪笑,每一次挥掌都带起一阵腥臭的罡风。

而距他们半步之遥,柳怀凉正与一个诡异的对手缠斗。

那“人”面无神采,形同鬼影,浑身上下散发着腐木与铁锈混合的古怪气味。他每回出拳都直取要害,便是未击中也不收力,犹如一头野兽。

是蛊人。

白有梅曾在书中读到过这种东西——以活人炼制,蛊虫驱动,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服从主人的命令,不死不休。

她目光扫过那张丑脸,又停在老者胸腔处——那里有一点微光,不急不缓地跳动着。

那微光,与元宵灯会时,在江心岛祈愿树下,那位慈祥的老者身上一模一样。而其上,竟浮着一层极薄的灰质——那灰质太淡,若非她此刻灵力充盈、神识敏锐,定然无法察觉。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同一颗心。

白有梅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她喊出声,人已冲向战圈。

白昭听到这声呼唤,动作微微一滞,险些被那老者的掌风扫中。她侧身避开,厉声道:“有梅,回去!”

白有梅未回话,她已奔至母亲身侧,一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另一手掐出水润术的法诀。幽蓝的灵光覆上白昭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针线般细细地缝补着。

白昭一愣,还未开口,便听到女儿问:“父亲呢?”

她抬手将人揽到身后,又退去几步,道:“一只去了后院,桂来去截,掩护侍从们——”

话音未落,那老者忽而大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刺耳,像在喉管里塞了两块生锈的铁片:“好一个恩爱夫妻,好一个护犊情深——白家小儿,你可知老夫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说话时,胸腔中那团灰蒙蒙的光陡然明亮了几分。顷刻之间,数道腥风裹挟着邪气,似惊涛巨浪,腾涌而来。

白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中凝出的冰刃上。血染之下,那冰刃徒生杀伐之意,寒气逾甚。

她挥刃迎上,与那老者的掌风硬碰硬地撞在一起——

轰——!

冰屑纷飞,邪气四散。

白昭连退数步,口中腥味涌溢,却被生生压回。她才复迈出一步,一双手从背后环抱而来,止住她的动作。

“母亲。”白有梅轻声道,“先别动。”

腰间传来的,是比方才更精纯的治愈灵力,若泉流般沐浴着她的神魂,滋养精气。

白昭来不及细想,那老者已再度攻来。

忽然,柳怀凉闪身挡在她们身前,掌中赤红的丹火霍然一变——

那火焰染上冷寂的绿,在黝黑的天穹之下幽幽燃烧,宛如鬼火。绿炎触及腥风时,竟发出“滋滋”的声响,邪气如同遇火的冰雪,迅速消融。

老者脸色一变:“你竟敢——”

柳怀凉未给他开口的机会,即刻捏出一条火龙,直扑老者面门。

与此同时,白昭也已跨步向前,手中血刃亦复凝成,与绿炎形成冰火夹击之势,一同破去那老者的邪法——

只听一声轰然,红梅震坠。

老者退至院心的石桌旁,竟是毫发无损,只目光阴沉地盯着三人。柳怀凉和白昭则各自退开数步,倚柱而立,喘息不定。

就在这时,寂然的夜色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悄然落地。

柳怀凉脸色一变。她垂目方觉,那只墨绿的玉镯上,已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她来不及去看旁人的反应,只是仓促地、小心地抚上那道裂口。

“小心!”白昭的声音忽的响起——

刹那间,一道伶俐的剑锋从她眼前倏然横跃,擦过赤色衣裙,擦过散落的梅,直溜溜地捣向——扑来的蛊人。

“斩!”一声清喝,自剑中来。

那一瞬间,白有梅感觉到一股浩瀚的冰灵力顺着剑柄涌入她体内,剑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似匹练般横扫而出。

那剑气的威势,竟堪比金丹修士全力一击!

蛊人本能地抬臂格挡。剑芒及体的瞬间,它的双臂齐肘而断,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蓬黑血,又扭曲地蠕动着,试图回归身体。

那非人之物竟生出恐惧,发出无声的嘶吼,踉跄后退。

可白有梅已无追击之力。

她筑基期的“导管”身体,早已撑不住水镜的临时“灌输”,眼下经脉俱损,灵力泄洪。她一时竟同滩烂泥似的软下来,往后倒去。

她没有跌在地上,而是被一双颤抖的手接住。

白有梅痛得几乎晕厥,却因这痛勉强清醒着,她摸到那双手,那双不知因惊吓还是寒冷,微微震颤着的手。她看见那双眼睛……美丽的,碧色的眼睛。她听见,那道轻得像叹息,又苍茫渺远的笑声:“此世……”

……此世,是什么意思?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那老者已再度凝聚邪气,双掌齐出。这一次,他不再保留,道道浓稠如墨的邪风劈头盖脸地朝她们压下——

那掌风还未及身,白有梅已感到一阵窒息的压迫感。她徒劳地抓着师姐的手,想爬起来,想挡在她面前,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冰墙寸寸断裂,飞溅的碎片落在那双眼下,在黛绿的火焰中融解……好像一滴泪。

忽而,天极传来一声喝令。那声音清越如剑鸣,生生撕开漫天的邪气,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何方邪祟,敢在我等门下动土!”

一道风诀与其声伴行,直搅老者颅顶。

他的脸色骤然大变,匆忙收身,却被风刃擦出伤。那面皮若破布般往外翻散,露出一团白糊糊的“肉”,竟是丝血未滴。

两道溢流的灵光将天幕划分青与红,小金雀扑着翅,飞落于主人的肩头。白有梅支撑着抬起眼皮,看见墨剑之上的两位师尊,心口松了一下。

莫画才起新诀,却听那老者竟捧腹大笑。

“呵呵呵……来得倒巧,只惜这百代世居,已教我踏作齑粉。这身子,便赠尔泄愤罢!”

她面色微沉,行剑袭去——

可白有梅清楚地看见,老者胸腔中的微光猝然脱壳而出,向着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欲喊,却徒然喷出一口血来。

正此时,那张丑陋的脸上狂笑不断,无数细小的、红白交织的虫豸挟带着浓密的邪气,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有如胀大的脓液,朝着廊边的两人倾注而下。

“快躲!”

耳边是师长的疾呼,她的脸却已被埋进那片冰凉的赤红之中,余光里忽闪的冥绿之下,她嗅到……花香。

师姐,好像在发抖。

白有梅贴着她的心口,听着那颤栗的心跳,它跳得很快,却一下,比一下轻。她好想,好想抱抱她,却抬不起手。

意识消失的前夕,那道声音贴在她的耳侧,失去往日轻盈,焦切地呼唤:

“不要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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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连载中诚实的红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