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她不常做梦,或许说,她从前就少梦。所以坐起来的时候,她只以为自己难得地做了一场太过虚妄,又漫长得真切的美梦。教授叫到她的名字,所以被同学推醒,仓皇地回答,“回忆是过去经验的恢复,是识记、保持的结果”……也是记忆的最终目的。她坐下,十指叩在键盘上,敲击着,倾听着熟悉的、啪嗒啪嗒的声响,下雨了,室友走前总会忘关窗。白日的针芒透过窗扉刺在漆黑的电子屏上,催它发亮,自嘲熊的头顶举起一块横杠,她停住,摸了一下。方方正正的黑体小字写着:7月30日,可以吗?备注是沈艺,括号,妈妈。她点了点输入框,停顿,又往下划拢,她想,是错觉吗,好像闻到桂花羹的味道?放下手机,餐桌前已摆开四菜一汤,三张笑脸、其乐融融,她只是坐着,幽灵似的坐着,直到正中间的小矮个忽然抬起头,亲昵地叫:“姐姐——”
白有梅伸出手。热气和笼在四周的光晕裂成鱼鳞似的碎片,一闪一闪地,从她的指缝间滑走,飘向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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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是被辣醒的。白有梅还未睁眼,便被嘴里无端涌现的辛辣味惊得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冒出的头一个念头,便是这。
而第二个,她不敢说,算算时候,眼下已是通了宵,她真的很困,可耳旁的心跳声太急,叫人不得不睁眼。
白有梅艰难地撑起眼皮,只见三张大脸齐聚着盯着她,看她转醒,方才流露出一丝欣喜与松懈,还有一张……她微微侧目,方觉那啪叽声不单是心跳,原是她的好师尊正一下下戳着地上的蛊人尸骸,像是在翻找什么。
“感觉如何?”柳怀凉问。
白有梅回过神,才又正视那双碧眼。她难以忽视,却又不敢细想,师姐唇角那抹极淡的水光,和她喉间不知因丹药还是酒精,逐渐回升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好……”那声音哑得像鸭子叫,她登时又闭上。
另一只手贴上她的额头,轻轻地拂过,又撤去。
是白昭,她面色淡然,只道:“白府已不宜久留,有梅这孩子……还需劳烦诸位照顾。”
柳怀凉神色默了一瞬,她站起身,递出怀里的小人儿:“师尊,抱好。”
解万雪一愣,赶忙接过。
柳怀凉甩袖即走,不知往哪处去。
白有梅呆呆地蜷着身子落进另一双手里,目光不住地盯着那道赤色的身影。她走得好决断,只是……那耳朵尖尖上的红,是看错了吗?
白昭亦是拱了拱手,往后院奔去。
莫画已收剑回来,面色莫名有些凝重。
白有梅看着,正想伸手抓她的衣袖,便听见解万雪贴在她耳边念叨:
“你这筋脉本就脆,又是一回断两回断的,如今已三番,今日你非得同我回百灵峰不可,结成金丹前不可再跑出来。”
又,又来禁足篇,金丹期这个跨度有点太大了吧?白有梅一时哑然,只得求助地看向另一位老师。
莫画想了想,道:“她同梅道缘颇深,断个几回未必尽是坏事儿。”
……等下,不是这个。
看着她挣扎的小表情,莫画眼里的愁色悄然松懈。她乐呵道:“且迁居之事,小孩自个儿心里有打算,岂容你做主?”
这个就更……白有梅立时双颊微红,开始有些怀念师姐的沉默寡言。
三人未在正院久待,期间白有梅挤着喉咙问了些入山门的规矩,身体稍缓便径自下地跑了,两位长者倒也不拦,只慢悠悠地往正门晃去。
她不知府中方位,在院落间瞎转,半天才遇着想寻的人,还未打上招呼,那头却已磕在她跟前。
“此行我已向家主请示,”秦芝低声道,“我……我想跟随小姐,我什么都能做……”
白有梅直直道:“不。”
她顿了顿,润润嗓子又道:“你救了白家,是恩人。我觉得,是朋友。”
秦芝人善良,天赋更是殊异,留在身边自然好处颇多,可青玉门入门需练气,她灵根不足,难以修行,若以随从的身份上山,或许难免会自认身份低微,长久以往,自己便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了。相较之下,母亲那儿大约会有更好的安排。
再看秦芝的表情——已然是呆了。她捂面欲哭:“小姐,你的声音怎么……”
白有梅无奈道:“无事。”言罢,她欲扶人起身。
还未碰着人,那两行清泪已落,只听秦芝黯然道:“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只是个侍从,我……”
白有梅略急,嘴里蹦出“打住”二字,又往前迈一步,想身体力行地拦住那话。
正此时,一只手伸至两人之间。
手型熟悉,可她竟才发觉,师姐手腕上的饰物不知何时变了个样,换做了一只玄黑的素镯。手心之上,是一只小小的玉瓶,瓶身莹润,透出一枚圆滚滚的丹药。
“洗髓丹。”柳怀凉道,“服下后,可重塑经脉,洗炼灵根。虽不能保证你一步登天,但入青玉门外门,够了。”
她静了一息,又道:“谢礼。”
秦芝瞪大了眼,不敢去拿。
白有梅一愣,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分明是受白家牵连,却备了如此贴心的“谢礼”……她何时有事能瞒过师姐呢?
她侧身半蹲,拍了拍秦芝的手臂,道:“谢师姐,她,拿得累。”
秦芝慌忙起身,念着“谢谢、谢谢柳仙子”,才接过丹瓶便又要跪,却被柳怀凉一把拦起。
对上那人若水般宁静的微笑时,她终于眼泪决堤,哽咽道:“谢谢柳师姐。”
柳怀凉只点点头。
看着一步三回头去“汇报家主”的秦芝,白有梅亦是宽心了许多。
她垂目盯上那只腕上的玉镯,有些想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末了,只轻声道:“谢谢……师姐。”
“你这喉咙怎还未好?”柳怀凉皱着眉,又欲往她嘴里塞丹丸。
白有梅忙退一步,道:“师尊,喂过。”
那只手悬置了一瞬,那一瞬,那双翠色的眼底似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后一刻,她收手。
“说我要吃”的念头只在白有梅的脑海里闪过一秒,因为后一秒,她已跃上前叼住那枚丹,只是距离没把控好,多叼了一小节指节,因而只用牙尖轻轻地扣着,不敢用力。
柳怀凉黑着脸道:“狗吗。”
她将丸子弹进那人口中,抽回手。药力化在舌根,润和地涌入喉管。
白有梅噘了噘嘴,说:“对,不起。”
话音才落,一件白大氅陡然盖上她的脸,师姐的声音也伴着递过来:“披上,我们去正门。”
场面太温馨,险些忘了师姐不爱看这身绿衣。她摸着那白绒绒的毛,想……昨儿是节肢动物,今个是哺乳动物,也不知何时能变成个“人”?
识海中,一道电子音兀然响起:宿主,据内部统计表明,目前登记在内的部分道侣中,以“小狗”为爱称者约占46%,以“小蚂蚱”为爱称者则约占0.001%。这或许是一种亲密度提升的体现。
白有梅:……没让你查。不是,这时候怎么又会说话了?
系统:根据您下达的指令“别烦”,已调整为简约模式,仅在您情绪波动稳定的情况下主动激活辅助陪聊服务。
白有梅:有静音模式吗?
系统:没有,宿主。
看她呆站了半天,柳怀凉面上亦添了些不自在,她转身道:“不想穿就收起来。”
白有梅赶忙应了声“穿!”,套上大氅便去追她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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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聚于府门时,天已将亮。
巷头的两端偶闪过人影,许是因大清早报了官,即便府中大阵已藏住夜里的打斗声,仍有凡人好奇来看。
白昭和桂来正与两位师尊交谈,后头跟着几名侍从,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脸上写满坚毅之色。
见白有梅过来,白昭先迎上去。她没说话,只把人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桂来站在一旁,等她们松开,才轻轻握着女儿的手,低声道着“保重”。母亲多补一句:“修行路上若有不解之处,可传信于我。”她说着,往人手里塞入一小只荷包,眼里的蕴意颇深。
那荷包上还余留着一丝凉意。不必扫入神识,白有梅也猜到里面会有什么。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回峰路上,她也一直在想,也许白昭从前也看过那枚玉简,看过那卷帛书,“神降”究竟是赐福还是诅咒?……不得而知。
秦芝伏在金羽上,睡得正香,她刚上来时激动得要命,转眼便累昏过去。侍者们身上多少都添了些伤,幸而没死人。
死。她又想到这个字。继续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好像不太妙啊,她无疑是死过一次了,那么,任务失败会死吗?
系统极快地回答:任务失败不会造成物质层面的死亡惩罚。
它默了一会儿,补充道:情节偏离可能导致部分角色的结局与原剧情产生大幅偏差。
偏差,真是一个很暧昧的词。白有梅抱着膝缩进大氅里,没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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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巨鸟飞得比以往都慢些,到无影峰时,太阳将落。莫画先领着小秦去安排临时居住,而白有梅则执意要送柳怀凉回百灵峰,说是师尊护送白家人,我亦要护送师姐,此乃礼尚往来。
柳怀凉拒绝一回后便没了耐性,想着这人现在也踹不得,便由着她赖在金隼上。
梧桐林的傍晚,休眠的树枝上挂着昏黄的日光,暖得像早秋。
两人并肩走着。白有梅悄悄侧过脸,看着那张熟悉的、清静的面容。住在这里的那些日子,鲜少有这样的时光。
下山后,任务,家族,一切都进行得太匆忙。匆忙得叫人担心,会忘记一个悬隔了数年的约定。
“师姐,你记不记得……”白有梅说着,忽而闭了口。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可怕,像梦的余震。被过度快乐掩盖的恐慌,身体总是无知觉地泄露着这样的心事。回忆,记忆的最终目的。
柳怀凉侧过脸,不确定地回应:“什么?”
“我们约好……等我夺得宗门大会的头筹就回来。”她缓缓地陈述,续着补充,“乙组也算。”
那双碧色细微地眨了一下。
风飘飘地吹,裹着她的声音:“嗯。”
白有梅静默了一息。而后,她开怀地笑起来:“下次,就拿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