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有梅,骨龄十四,筑基圆满……是莫长老的弟子?她常提起你。”坐在招生办似的摊子后头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快与他一般高的姑娘,又递出一枚玉令,“诺,拿好了,乙组九十二号。”
“是,谢过长老。”白有梅客气地应声,伸手取过。此人配着向家腰牌,师尊曾同她提及过,向景行,执事堂的长老……今日已是报名最后一日,他竟亲自来发放大会玉令。
见那位长辈没再吭声,她赶忙拜别,匆匆往拂云院赶。
此时各峰弟子们多在闭关,为三日后的宗门大会做准备,因而四方峰上没什么人。
难得的错峰日,黎师姐说要带她去别的峰转转,认识几个朋友。白有梅本觉得本峰的人都认不全,还去旁峰做甚,可一听这位善锻玉,那位善烹煮,立刻起了劲儿,于是两人愉快地定下了日子。
和黎芦正式认识的契机说来也很小言。彼时她大病初愈,手脚僵直,欲去拂云院接点筑基任务练练招,才踏进屋子,便看见其中一条下标着“附赠私家珍藏汇通四方羹秘方”。私房灵食谱本已很百年难遇,更百年难遇的是,比她先到一步的,竟是那位白发师姐。
黎师姐一面说着“私家四方羹,实在难得”,一面掀下了那块牌子,转头时,便看见她。
也不知是否是因看出了她眼里的惋惜,黎芦表示可以一起行动,报酬平分,食谱抄录两份。白有梅想到上回的恩,欣然表示灵石不重要,能帮上师姐便好,意思是食谱要。(实情是,黎师姐事后曾评价:白师妹看喜欢的东西,太直勾勾。小白只当没听见。)
和黎师姐出任务很轻松,她站着,师姐刷刷刷就把野兽撂倒,灵植便进了兜里。
试做羹时,白有梅自然也是多添了一碗带给她。黎芦来者不拒,又常回塞给她一些小吃食,一来二去的,两人便熟起来。
她从未问过另一张食谱究竟到了谁的手里,如今看来,大约就是那位善烹煮的朋友。
又绕过两座楼阁,拂云院便至眼前。站在门口的白发女子一见着白有梅,立刻走过来,冲她招呼:“可取到玉令?”
“已取了,”白有梅应道。
黎芦点点头。
踏上剑时,白有梅才觉这位师姐换了一柄新剑。剑身较之前那柄宽厚些许,色泽暗沉,像是未经仔细打磨的玄铁,偏剑格处精细地镶着一枚品相极好的暖玉,反差微妙。
“师姐换剑了?”她问。
黎芦御剑而起,声音被风送过来:“前些日子去九炼宗,铁鬼师兄帮忙铸的。此次去,正是要带你见他。”
白有梅哦了一声,心中暗道这铁师兄听起来倒是个热心肠。她站在剑上,看着下方掠过的峰峦,忽然想起什么:“黎师姐,你说的那两位朋友,都是九炼宗的弟子么?”
“嗯,另一位姓钱,名己巳。”黎芦的话里捎带上一丝笑意,“金蟾商会钱家的孩子,今年十五,有一手好厨艺。我想你与她会很谈得来。”
金蟾商会。白有梅将这词过了遍脑。那时在潮音阁参加拍卖会,她听说过这个名号——三界最大的中立商会,势力遍布人妖魔三域,据说连两国皇室都要给几分面子。没想到今日要见的竟是钱家子弟。
她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待云开雾散,景致涌现于眼前。九炼峰山势陡峭,裸露的岩层上呈出深褐与暗红交错的纹路,像是经烈火灼烧后、在大地上残留的疤痕。
“九炼宗的炼器房有十二间,”黎芦道,“铁师兄那间在东侧,那块形似卧虎的巨石旁。”
白有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块巨大的青石陡然卧伏于赤浪之中,石后隐约可见一座灰扑扑的屋房屋,上头的烟囱正吐着淡淡的青烟。
“过几日便是大会,这会儿还在炼器呢?”白有梅有些惊讶。
黎芦笑道:“这位师兄若肯为大会停下炼器,那才叫稀奇。他这人,心里只有火候、器纹、石玉料,旁的事一概不理。”
剑光落于那座房屋前。
这屋子远看小小个,走近却十分高大,像一座小型的殿宇,那青灰色的石墙不知因烟火还是雨淋风吹,在日光下晾得斑驳。门扉半掩,里头传来捶打声——铛、铛、铛,一下一下,沉重却干脆。
黎芦推门而入,白有梅紧跟其后。
才进屋,一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混合着矿石与炭火的焦气,似乎还有……肉香?
白有梅疑惑地扫过一遍屋子。这儿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熔炉,炉火正旺;靠墙的架子上层层叠叠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器胚和矿石;角落里有一张歪斜的木桌,桌上堆着几张泛黄的图纸。哪儿来的肉香?
忽然,黎芦出声唤道:“铁师兄。”
锤声停了。那座巨大的炉子后歪出一道健硕的身影,那是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男子,浓眉,深目,静得像块盘石。
黎芦抬了抬手,道:“这位是白有梅,莫长老的弟子。”
白有梅连忙拱手:“见过铁师兄。”
铁鬼看了看两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又挪进熔炉后头,挥起锤子。
“他就是这性子。”黎芦低声道,“别介意。”
白有梅摇摇头。比起繁多的规矩,她倒是更喜欢和这样不客套的人相处。
“黎师姐——”伴着一声清脆的呼唤,一道隐蔽的小门在屋侧展开,一位个头小巧、身披鹅黄外衫的少女夺门而出,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待至两人眼前,她先是极板正地冲黎芦行了个礼——那背弯得尤为标准——随后便将视线落在白有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位就是你说的白师妹?个子真高!”她笑眯眯道,“我叫钱己巳,你叫我己巳就行。”
白有梅抬手道:“在下白有梅。”
“知道知道,黎师姐同我提过,说你做羹很厉害!”钱己巳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个,我想请教一下,你平日可煮过谷物?比如……米?”
白有梅愣了愣。
米?修士多吃辟谷丹,偶尔烹饪也是以灵羹或肉菜为主,为的是其中效益,正儿八经吃米的却少,她还是头一回遇到有人问这个。
“煮过。”她答,“怎么了?”
钱己巳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来来来,你帮我看看这个!”
白有梅被她拽着往小门去。路过铁鬼时,钱己巳随口道了句“铁师兄你先忙着”,那男子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
一过门,那香味愈浓。屋内正心置着一张长桌,其左右则以长柜摆放各式的干货。再往前,便是一间敞开式的厨房,灶上的大铁锅正腾腾地滚着热。
待走近,白有梅往锅里看去。
是肉菜粥。米粒晶莹剔透,肉块酥烂,汤色奶白,上头飘着几片青翠的绿蔬。
她凑近闻了闻,道:“这粥看着香极,可是用骨汤做底?”
“嗯!我炖了好久呢,这儿还剩些。”钱己巳说着,从旁边端出另一只小锅,里头盛着半锅淡褐色的汤汁。
白有梅接过,尝了一小口,眉头微动:“这汤好鲜。”
“那是自然,用的是火鬃猪,铁师兄昨儿买回来的,他只用皮,肉和骨头就给了我。”
她顿了顿,略苦恼地皱起脸:“可我总觉得少些什么,米够浓肉够香,就是少些……怎么说……融合?融合的感觉!”
白有梅想了想,问:“熬汤底的时候,可加了辅料?”
“加了,八角、桂皮、还有几片姜。”
“有没有试过加一点灵枣?”白有梅道,“不用多,两三颗去核,和骨头一起熬。枣的甜味能中和肉腥,也能让汤底更醇和。”
钱己巳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嗯……我这儿有灵枣干!”言罢,她转身就要去翻柜子。
白有梅赶忙补充:“这锅已炖得差不多了,这时放枣干,只怕煮不出味儿,若有糖霜,可放几粒。”
“好——”那人拖着长音,从柜子里捧出一大包糖,兴奋地跑过来。
随着几粒冰晶似的糖下锅,钱己巳又道:“我虽煮过饭,但这还是头回熬粥,也不知要熬几时火候才正好。”
“粥嘛,火候只看个人喜好。”白有梅笑笑,搅了搅粥,又顺手取下架子上的小碗,盛了一勺递给她,“你尝尝,觉得缺什么就补什么。”
钱己巳接过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她眯着眼品了半晌,又喝了一口,接着放下碗,直直地看着白有梅。
白有梅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怎么?”
“白师妹!”钱己巳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晃了晃,“这味儿太正!从今起你便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往后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做给你吃!”
那力道奇大无比,白有梅被她晃得站不稳,只连声应“好”。
听她应了话,钱己巳方才满意地松开手。她看着那锅绵绸的煮物,忽而问道:“白师妹,你说这粥若卖给旁的修士,能定价几何?”
白有梅一愣:“这……我倒没想过。”
钱己巳嘿嘿一笑:“我随便问问。”
话音才落,她又兴致勃勃地盛了两个半碗,叫白有梅一块儿去给师姐师兄们尝尝。
外头的炉已熄。黎芦与铁鬼正小声交谈,白有梅隐约听见“秘境”“天涯洞”几个字,见人出了屋子,两人便停了话头。她正欲开口,却听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几人齐齐偏头看去——门被推开了一道缝,缝中呈露出半张清秀的面容,和淡漠的眼睛。
那人动作一滞,随即垂下眼帘,默默地将门往回拉。
“小香!”
钱己巳显然已认出来者,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急急地唤了一声,将两只碗往白有梅手里一塞,便往门口奔去。
门扇似乎静置了一息。后一瞬,她已一脚挤进快合上的门,伸手去够人袖子:“你今日怎么来了?别走,进来嘛!”
外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路过。”
钱己巳却不吃这一套,一把将人拽了进来:“从赭垩崖路过,去浮玉宫?那可真是好大的一个弯。”
被拽进来的女子看着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身量颇高,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乌发披在两肩,多添了些疏冷。
她目光匆匆扫过几人,只在黎芦身上停顿了一瞬,却极快地移开了。
“这位是墨香,我们是好友,她常来这儿,只是有些认生。”钱己巳拉着她的手,冲两人介绍道,“小香,这两位是无影宗的人,黎芦师姐和白有梅师妹。过几日不是大会嘛,白师妹来认认人。”
墨香听罢,便拱手行礼道:“黎师姐,白师妹。”
白有梅手里还捧着两只碗,连忙浅浅鞠了一躬:“墨师姐好。”
黎芦亦是抬了抬手:“墨师妹,我常听己巳提起你。”
闻言,墨香微微抬眸,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以经年八卦的素养,白有梅顿觉其中暗流,莫名紧张起来,再一看,那位钱师姐貌似更为紧张,正悄摸地揪着衣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真不好搞……她吞了口唾沫,抢先道:
“事、事已至此,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