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己巳反应极快,这边儿话音才落,她立时扬起笑脸,一面嚷嚷着“我今日还做了新菜呢,快都坐下替我试试味儿”,一面推赶几人进屋。
黎芦和铁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墨香迟疑了一下,也跟上。
路过白有梅时,钱己巳歪过头,冲她歉意地笑了笑。
白有梅也只笑笑,紧跟上她们。
一进里屋,墨香便展示出惊人的熟悉度。
她帮着钱己巳从厨房两侧的小柜子里取出已凉的菜,又在手心聚出火苗,为那些食物回温。那火苗极小,小得像一滴烛泪,均匀地覆在每道菜的表面,火舌舔过肉皮,发出微小的“滋滋”声,却不添一丝焦痕。
白有梅见过那样的火。它与丹火很相像,炽热却柔和。
她不由得多看了墨香两眼。她耍剑花时偶尔还会将落叶擦出伤,而这位墨师姐,怕是能为叶片描一圈火边吧。
如此精细的掌控力,想到日后或许要和她对招,不免提前心累。
黎芦坐在她身侧,正喝着那碗粥,见她探究的神色,便说:“墨香是童长老的弟子,阵法造诣颇高,如今修为在结丹期之下,应当也是乙组。”
白有梅转头惊道:“黎师姐,你会读心术吗?”
黎芦正经道:“并未研习那样的法门。”
另一边,菜已被接二连三地摆上桌,有流着油的炖肉、淌着蜜香的烤翅、翠绿的菜叶子,还有那锅热气腾腾的肉菜粥。
钱己巳将锅往桌上一放,又接过墨香手里捧着的碗筷,麻利地发放下去:“来来来,开饭开饭!”
白有梅取过一对,待两人都落了座,方才动筷。
炖肉软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下粥恰好。她咽下几块,由衷赞道:“钱师姐做菜也十分好吃。”
“真的?”钱己巳眼睛一亮,她往白有梅碗里夹了块烤翅,道,“你尝尝这鸟翅。”
白有梅低头咬上一口,一层极薄的脆壳在齿间绽裂,发出“咔嚓”的脆响,甜蜜又丰盈的蜜汁登时溢入口中。这脆皮的做法她在此界未曾见过,她诧异道:“好稀奇的做法。”
“这蜜是刚刷上去的,只怕不够入味。”钱己巳嘿嘿笑道,“你今日说加糖的策略,我便想到了这个。”
白有梅已将骨头都啃个干净,不住道:“你绝对是天才。”
钱己巳被夸得脸颊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摆摆手,招呼大家都尝尝。
铁鬼话不多,只是闷头干饭,一碗接一碗。黎芦吃得斯文,偶尔与白有梅交流几句菜式,或是问问几位师妹近日修炼的进境。钱己巳答得快,吃得也快。墨香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她坐在钱己巳身侧,时而为她添两筷菜,动作极轻。
这顿饭吃到太阳将落山,桌上的佳肴一扫而空,那锅粥也是尽数下了几人的肚。
钱己巳欲收拾桌子,白有梅伸手拦她,随即在指尖捏出个水诀,转眼将器皿上的余污聚于水团之中,一念凝冰,顷刻消融。
那些碗碟立时光洁如新,干净得发亮。
钱己巳惊得合不拢嘴:“这也太方便了!”
白有梅挠挠脑袋:“冰灵根就这点儿好了……做饭却是帮不上什么忙。”
“哪里的话,这才是极品厨子灵根啊!”钱己巳说着,一把牵上她的腕,面上已笑开了花,“妹妹,你可得多来做客,伙食我包的。”
白有梅一噎,心道我也不是不愿意,但你要不要看看……
坐你边上那位,背后似乎快腾起火了。
黎芦及时起身,道:“天色不早,我们该回了。”
钱己巳仍有些依依不舍地拉着白有梅的手:“白师妹,待下回来,让你尝尝我新琢磨的甜食,保证你没吃过!”
“好。”白有梅点头应道,“一定来。”
言罢,她行礼告辞。
铁鬼站起身,冲两人点了点头,算是作别。墨香站在钱己巳身后,面上冷意未消,只在白有梅看向她时,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两人出了石屋,黎芦召出飞剑,载着白有梅腾空而起。
暮色四合,赤红色的山峦在昏黄的天光下愈渐沉静,铁荆木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道着送别语。
白有梅忽而回想起听到的对话,便问:“黎师姐,我听师尊说,秘境试炼的时间延长了?”
黎芦回道:“是,延长至两个月,姑且只是今年。乙组无需参与。”
她顿了顿,又道:“此次大会各峰新秀颇多,比擂时,你可小心。”
白有梅才点头,想到黎师姐站在前头,看不着她,又回了声“好”。
前阵子她想起书中主角头一次参加宗门大会时也拿了第一,可时隔太久,怎么也记不得对轰细节,问系统要前世那本书,系统却说什么“权限有限,无法提供库内未拥有的资料”,惹得她生了一整天闷气,隔天又坐起来,接着练剑了。现在想来,早知会有这天,当初就该趁记性还好使时拿个小本子把剧情都记下来。
黎芦的身形动了动,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丹峰的那位亲传……似乎没回来?”
白有梅默了会儿,她轻轻地握住指间的玉戒,应了一声:“嗯。”
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自梧桐林一别,师姐便再未现身。后来她耐不住问起,才知人早已回了乡,往后更没有归山的消息,便是她的生辰,也没来过信。她想过写信去。解万雪抚着她的眉,只说怀凉的亲友都是散修,四海为家。
可白有梅在她的殿宇里躺过个把月,她知道,那位师尊有时会在深夜接待一只金雀,在它的爪上捆上一小包药草,偶尔附一小张信笺。只是它的去处大约在人域之外,不可说。
柳怀凉为什么忽然回妖界?她不知道。这是“原著”中未发生过的情节,她连对比分析的余地都没有。或许是因那只碎裂的镯子,又或许……
她正想着,又听前头那人开口道:“我输过她一场,此后她再未登台。原想着今年奖赏丰厚,兴许她会参赛。听闻她未归,实在可惜。”
白有梅愣了愣:“您和师姐?”
“嗯。”黎芦侧过身,冲她笑笑,“你这么大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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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阁时,她仍在思量黎芦的话,因而目光涣散,行同尸骸。莫画正坐在案前画图,见一具空有肉的骨头飘进来,不由惊道:“小芦儿不是带你去见朋友,竟把精气全用尽了?”
白有梅点点头:“师尊,晚上好。”
“……嗯?嗯嗯。”莫画听得含糊,但想到这小徒儿偶有语出惊人之时,顺口应了两声便催她回房歇息。
白有梅挪着步子往楼上走。
秦芝上山后一直很辛勤,洗髓丹效用甚好,四年间她初入练气,隐隐显出符相之资,正月时经长老推举入了外门,才搬走,隔壁那间屋子也空了出来。
没了她那总是慌慌忙忙的问候,楼里重回初入时的寂静。
白有梅摸进自己房间,在黑暗中坐下。
她开口:“所以五年后师姐妖气泄露之事是青玉门内部的人设计,是因从前的那场大比?”
系统应声答道:目前暂无准确情报可证实,且由于事件暂未发生,无法溯源。
白有梅扶着额。方才和这家伙吵了一路。她虽觉得当初柳怀凉的玉令在无影峰遭拒一事与这些牵扯颇多,但到底只是阴谋论,想用点高科技,可这系统回几个问题不是“无信息”就是含糊其辞。仅凭姓名就能查到妖修种族,却连人物年龄背景资料都没有,信息的限制范围究竟是什么?
对于这个世界的真实,系统惜字如金。
她也想自力更生,可回忆半天,连黎芦有多大也想不出。有哪本玄幻小说会讲女主伙伴的具体年龄啊!就算真讲过,她也忘了干净。
她躺倒,摸着纯白的剑鞘:“水镜啊水镜,待我合道飞升,你能助我把我脑子里那鬼音劈了吗?”
剑心亮了亮,淌出一道剔透的轻响:“能。”
“还是剑待我好。”白有梅欣慰道。
不知是否因功法奥妙,自她研习活水诀,剑灵不再陷入彻底的沉睡,只是未曾主动说话,若听她叫上半天,水镜便会应一声。譬如现在。
那枚玉戒却是未变。它再度沉静,链接也跌回了20%的尴尬值……但好歹是涨了1%?
她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月光悄然滴落,浸入木质地板,淋成一片潮潮的银。
白有梅伸手,抚在那片冰凉的银质上,没头没尾地想:妖也太随心所欲了吧?
随心所欲地救一个小孩,随心所欲地养,随心所欲地帮忙,又随心所欲地消失……而她呢,总是一头热地想要回报些什么,却从没认真想过,师姐那样子……像需要她吗?
她无端想起那人灌丹瓶时,总会余出几枚、塞进她嘴里的小药丸——它们有的甜,有的苦,有的什么味儿都没有,只如温流般化在她的身体里。
那些……也是不需要的吗?
脑海里的回忆越积越多,越想越昏沉。白有梅甩甩头,抛开这些念头,复又盘腿坐起,闭目入定。
与其分心多想,不如巩固修为。
夜色渐深,仅剩摇曳的梅枝轻声低吟,像唱着一首无人听过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