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有梅走出拨天阁时,晌午的太阳正悬于额顶,晒得人脑门发烫。她遮了遮眼,脑袋里还转悠着那道复合困阵的解法。
先前便听闻九炼宗长老童莓将亲临考场,她好巧不巧抽到那一室。童长老出的题十分刁钻,看着只是个锁灵阵,核心却藏在生门之外,若按寻常解法,走完三步便无可挽回。幸而她多看了两眼灵石摆放的方位,觉出不妙,更门推演,果然在巽位下方破开阵眼。
出阵时,那位长老手里还捏着块点心,见她出来,不慌不忙地一口吞下,一面嚼着,一面无表情地在玉简上记了几笔,又端庄地抬手送客。
那两位师徒……倒是有些相像。
白有梅收回思绪,才没走两步,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算不上熟悉,却又不陌生的声音。
“小香,小香你等等我嘛——”
她好奇侧目,便见一只鹅黄正绕过三三两两的玄白道袍追逐着一道素白的背影。前头那位脚步颇快,后面的似是捧着什么,小跑着也追得勉勉强强。
“墨香!”钱己巳又叫了一声,比方才那声响了些。
那人终于顿步,回了头,却冷冷的,只抛出一句:“我说了不去。”
“那糕呢?”钱己巳抬起手,将怀里的东西一分为二。日光反射过来,那只手笼在大块的菱形方片里——是一只玉食盒。
她的声音低下去:“吃一块嘛,这是我才做的。”
墨香默了一息,动了动嘴唇。可或许是因距离太远了,白有梅什么也没听见,接着她看见那人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被留下的人没再追,她将那盖子合上,收入袋中,静站在原地。
人群已散得差不多了,现在是正正好的距离,若往右拐半步路,钱己巳未必会注意到她。白有梅抬脚,犹豫了一瞬,费力地朝左踩过去。
“……钱师姐。”
只见那人身影微微一怔,转过身时又是叫人熟稔的笑容:“哇,白师妹,你怎在这儿,可是来考阵道的?”
白有梅点点头:“是。你呢?”方才在楼阁里她并未见到钱己巳……另一位倒是在。
“我?——哦哦,我选了器,那儿结束得早,就过来……看看。”钱己巳的神态放松了些,“想不到师妹还通阵法。”
白有梅道:“只是略懂。”毕竟四艺之中无剑法,无影峰的弟子们多有个副职。
“白师妹真是谦虚,我若剑也练得好,阵也摆得好,怕是见个人便要吹嘘一番!”
她说着,目光在白有梅脸上停了一刻,忽而道:“对了,你今日可还有约?”
一听这话,白有梅一时有些纠结。过来时没想那么多,竟一下忘了这位师姐是位极好客的主,可再骗她,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想罢,她答:“没有。”
“那要不要一块儿去吃饭?我请客!”钱己巳眼睛亮起来,“山下有家酒楼,炙羊肉做得堪称一绝。我已向长老请了下山令,一个人去实在可惜。”
白有梅一口答应。
两人御剑下山,不多时便到了山脚。此处阒无人声,惟山道旁立着一座小小的阁楼,匾额上题着“落云楼”三字,字迹圆润,看着已有些年头。
门口的女子正躺在椅里摇着扇,一见着人便直起身,笑呵呵地招呼道:“小钱来了!老菜?”
“刘姐,”钱己巳应道,“我今儿带了朋友,劳您取份食单。”
“瞧你客气的,上去吧,我叫小卜送去。”
钱己巳笑笑,便领着白有梅入楼。阁中无人,上梯时,古朴的楼道在踩踏中发出“吱吱”的轻响,于正厅回荡。
待一落座,钱己巳犹豫道:“平日这儿很热闹的,只是……”
“宗门大比,大伙儿都忙。”白有梅顺手将倒放的青瓷杯碗翻正,摆到两人跟前,笑道,“得亏钱师姐叫我出来,我才好偷会儿闲。”
钱己巳挑挑眉,还未回话,却听门口传来一阵细小的叩门声。
“进。”
一位少女推门而入,一手握着壶,一手捏着两张薄薄的纸。
“谢谢。”白有梅接过食单,多瞧她一眼。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取杯子还要踮着脚,斟茶的手却丝毫不抖。
她将自个儿那只杯往桌边推了推,便低头挑起菜。
那些字迹方方正正,笔触仍带些稚嫩。
“两斤炙羊肉,酥酪,冷淘夜合,再来一碟渍青梅。”对面的声音响起,“白师妹,你瞧瞧还想吃些什么?”
白有梅的目光转了个圈儿,择出一道:“炒白菜。”
“……在客气甚?”
食单被放回桌上:“荤素搭配。”
那女孩左看右看,在得到确认的目光后,立刻出了包厢。
钱己巳看着那扇门被轻轻地合上,续着缓缓道:“我头回来的时候,小卜还不在这儿呢。”
“是么?”白有梅端起茶盏,轻吹一下,金银花的香涩顿时充斥鼻腔。
“嗯。”那人回过头,露出一个极纯真的微笑,“那孩子来了后,刘姐的笑容也多起来,发现我偷溜进厨房都不会踹我了!”
“咳咳,”白有梅正嘬着茶,一听这话,不免地呛了一下。她擦擦唇:“踹,踹吗?你为何要进厨房?”
“学厨艺啊!”钱己巳的表情十分光明磊落,“各家酒楼的食谱都是传家之宝,不让外人知道。学不到,我心痒痒——虽说眼下也还未学到就是了。”
她顿顿,话锋一转:“白师妹呢?你那些煮粥的窍门,是哪儿学来的?”
白有梅愣了愣,视线不自觉地移向水雾。
雾中记忆不断涌现——那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饭馆,不锈钢制的招牌嵌在水泥墙上,店长阿姨搅着桶里的粥,颇为深奥地对她传授“舌头过过甜,才尝得到咸鲜”。
那些画面太清晰,叫她恍惚了一瞬。
“我又听见有人觊觎咱家菜谱了。”随着一道兀然响起的声音,两只大碟子落在桌上。一碟朵朵嫩白,一碟粒粒青翠。
钱己巳偏过头去,坦荡道:“我就是想和您学,您把楼传给我也成。”
“想得倒美。你这丫头,还没死心呢?”刘姐推开那颗蹭过去的脑袋,转而对白有梅道,“姑娘,我看你是第一回过来,若有什么吃不惯的,可与我说。”
白有梅赶忙道:“我不大有忌口。”
刘姐点点头,转身便走。
门扇再度阖闭。沉默未持续太久,对话便被续上,这回是白有梅主动开了口:“家里的厨子曾教过我……家乡菜。”
“哦?”钱己巳饶有兴趣地应了一声,“家里……嗯……昭苏菜?”
“是。我只懂些皮毛。”
“既如此——”一双筷夹着几瓣百合放入白有梅碗中。那人热切道:“不知昭苏城可有这夜合?快尝尝!”
昭苏城有没有她不知道,但她的记忆里有,蒸食、炒制,入口是面面的甜味。白有梅垂下头,尝了一口。花瓣在齿间绽开,溢出甜香,鲜活一般。
钱己巳眨眨眼:“如何?”
“我从前觉得它吃起来像嚼米粉。”
“现在呢?”
“现在……”白有梅笑笑,“有花的味道。”
“嘿,刘姐的手艺可不是盖的!”
两人边闲聊着吃了一会儿,另几道菜也被端上来。炙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切作薄片,撒了秘制小料,香气浓郁无比;炒白菜里添了猪肉渣,油光锃亮,显得格外鲜甜;酥酪装在白瓷小碗里,上头淋着一层蜂蜜,奶香十足。
吃过小菜,俩贪食鬼早已胃口大开,热菜一上桌便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餐吃到日头偏西,隐入密叶的枝头。两人吃得肚皮滚滚,又坐着歇息了一会儿,才起身下楼。
对于请客一事,钱己巳态度强硬,白有梅才抬个手,她便一把拍下,恶狠狠地瞪去一眼,活像个护食的小鸡崽。
守在柜台前的是小卜,钱己巳问起刘姐,她答一句“母亲睡了”,又收好灵石,不再吭声。
出了正门,两人便打算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临行前,钱己巳侧过脸,在树荫下显出难能的静色。她道:“谢谢你,今日陪我吃饭。”
白有梅默了默,回道:“是我该谢谢钱师姐,叫我大饱口福了。”
“呵呵……这算什么。”钱己巳摇了摇手,“我还没请你吃新学的点心呢,这回不巧,下次见,一定让你尝尝。”
“好。”白有梅应声,想了想,又道,“我记得些面点食谱,日后写一份给钱师姐。”
那人登时喜笑颜开:“大善人哇!”她顿了顿,又轻声:“谢谢。”
白有梅未能再回些什么,有些话,多说反而轻了。无言后,两人便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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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过雪地时,那棵早年种下的小梅抖了抖腰,在她肩头落赠一瓣鲜红。白有梅取下花瓣,从包里摸出一壶忘了何时抽到的灵泉水,为它浇上。
阁中人已起了榻,像尊塑像似的坐在画布前。听人进门,她方转醒般侧身,问道:“下山了?”
白有梅在她跟前坐下,答道:“是。与九炼宗一位师姐同行,离宗门不远。”
莫画点点头,又说:“近来山下不太平,合欢教那位新任圣女在聆风惹出不少是非,莫往那片儿去。”
白有梅心下微凛。师尊果然知晓那日她与师姐的去向,却一直替二人隐瞒,关于柳怀凉,她又知道多少?还未厘清,另一个念头又浮现:合欢教圣女,总觉得在书里哪个段落提及过,是哪儿呢……
她压下种种疑虑,回了声“是”。莫画摆摆手,她便起身回房。
为这场考核,她已几日没合眼,竟有种回归期末周的错觉,还没来得及爬进柔软的被子,身体已跪倒在床边,昏沉地睡了过去。
光阴交替,树隙间细长的光斑随之晃动,编织着从未出现的美妙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