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这具躯体比白有梅想象中脆弱得多得多。她以为自个儿已好得不行,一进阁里便乱蹦乱跳个不停,东看看西摸摸的,岂料还未开启好奇心三千问,竟一下脱力,“扑腾”一声摔在了毛茸茸的毯子上。

这一摔,险些叫她咬断舌头。白有梅一下又心慌慌的,连忙再次查探自己的身体。

脏腑的伤似乎已无恙,但那些被剑气割伤的经脉,虽看似已经完全修复,却有几处严重的缺口,更像是捡了块布遮着一般、被水镜引来的灵力缝补着。而她的灵力,也正从那细微的缝隙中缓慢流失。

现在的她,就像是被钻了几个洞的生鸡蛋,不疼,不流血,却漏着风。

莫画拎着她的小脖子,将人提到怀里,一步步往里间走,边走着边念叨:“你那是回光返照了,养身子急不得,这些日莫再乱动。”

白有梅急道:“师尊,呸呸呸!”

莫画无奈地陪着呸了两声,才换得弟子卖好的笑容。待坐定后,她便开始运功,为小徒儿疏理气息。

柔和的灵力在两人紧贴着的手掌间流转,徐缓地滋养着这副年轻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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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二十日,白有梅没离开过这座小阁,终日盘坐,吐息纳气,像个闭着嘴的石狮子。期间访者甚少,第三日时,恰遇二人中休用饭,解万雪头一趟来,两手各提着几个荷包,来时言笑晏晏,走时慢声细语、和和气气。她好奇问过,略白脸的问法,问方才何故叫徒儿回避一会儿,两位师尊不会起冲突吧?莫画笑回非也,我们老早打过了。

那之后解万雪还来过三四趟,来到屋子里的丹瓶堆积得挂二手网站都得多开五个账号时,莫画终于按捺不住,闭门谢客了。此后便是更漫漫长长,又寂然无声的修行。

第二十一日时,那袭红衣踩着霜,迈进了这间闲所。

白有梅正读书,闻声便扣下书脊起身,老练地回着:“长老今日不见人,若有要事,烦请改日……”

还未念完迎客词,她便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碧色的眼睛,喉咙一下塞住,成了一管哑了火的炮仗,发不出响,呛得微烫。

来客的脸上呈露着难得一见的微笑,她洁白而纤瘦的手腕上,也挂着几个荷包。

“莫长老说你这次伤及筋骨。”柳怀凉说着一顿,眼睑静静地沉了沉,一会儿又续上,“……要静养。”

白有梅一耳朵便听进了她的意思,赶忙大步跑过去,抓着她的袖子往阁内引:“我知晓师姐关心我,屋里有暖炉,来时冷么?”

柳怀凉没回话,却由着她牵进了屋子,在案几旁坐下。

炉里火正旺,气氛却冷寂了片刻,不过半月未见,两人竟无端有些生分。其实她有许多问题想问,疗愈用药、留存在玉戒中的生生灵气,究竟如何能准备得如此周全……可那些话,无论怎么说都像是质问,叫她讲不出口。而对面那双碧眼亦是一如既往得沉默,沉默到冷然。

最后,白有梅终于择出了满意的措辞,恳切地说道:“师姐的疗魂丹与养气丹,师尊来时一并交予我了,有梅隔日便会服用,用效很好。”

“一直以来,师姐帮了我许多,有梅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柳怀凉似乎对这类情景有些难以招架,因而偏开了视线,回的话也格外正式:“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但愿你已改了性急,积药成毒,切忌一趟吃下去太多……”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此间地质、法阵与你的灵根极为契合,久居此地修行,远比在百灵峰对你的助益更多。且不论来往那些喜好公理道义的剑者,日濡月染,总是更好。”

“峰上一切安泰。日后你留在这儿,也不要多想。”

这些话从柳怀凉口中说出,总叫人觉着有点别扭,连她自己也门儿清似的,悄悄抬手架着下颚,遮住了朝着人那侧边的脸。

白有梅不喜欢这样。所以伸出手。

她说:“师姐,我想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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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日时,白有梅终于补全身体所需的“碳酸钙”和“魂”,比莫画预算的日子还早个十天半月。她鲜少地收获了一种提前交卷的快乐感,翻剑谱也格外有劲儿。

莫画在一旁闲坐画符,充当陪读。

忽然,白有梅的脑袋从书堆里探出来,问:“师尊,您能同我讲讲王都吗?王都在哪儿?还有别的宗门、还有妖啊、魔啊……”

不止因为那个映在娟秀字迹背后的母亲,她很早就想再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可惜话本里的故事多爱讲伤别离,少有史事。

而那些细微末节的设定在原书中总被一笔带过。如今她能记得清的,也只有途径某城、极寒、临近魔域、遇魔修某某、奋力一战终斩之,诸如此类的情节。

她的系统也像个精怪变的,每回她拐弯抹角地提出这类话题就会得到一段“根据《信息提供协议》的核心限制条例,本系统无法解答此类提问。关于该类信息,建议您通过在此世界的亲身经历、人际交流、文献阅读等方式自行探索与积累”,一字不差,坏人心情。

莫画扶额道:“你这嘴跟连珠炮似的。这些,说来话长……”

白有梅急急道:“弟子愿闻其详。”

为人师者略一思索,开始讲道:“秘文曰,‘太始之初,万灵浑沌,寓形于寂。忽有至人出,性近于道,是为初民。初民衍息,其神与天地交,化生二气’……有序而上升者,谓灵;无序且下落者,谓魔。”

“起初,世间人妖混杂,相互杀戮,大地上的人就像是芦苇丛,一片片地活,又一片片地死。直至某年,青玉门的顾氏,太初门的云、甄——为御妖灵,各立山头,广开才路。”

“再往后,凡世划分两国,一曰聆风,二曰镇魔,以青玉山为界,北方聆风与妖为邻,定都佩城,行共存之道。而你说的王都,大约是指南面镇魔王朝的王都昭苏城,白家的宅院便位居于此……解长老或许同你说过。”

话至此处时,壶里的水吐了几个泡泡。莫画端起壶子,为两人沏上茶,复又开口:“然持心不稳,灵极而反。修士中的一些人,或因法炼不专、心念不真,或因执念过深、急于求成,终堕为魔。”

“修魔者,蚀心魂,祸及子孙。其后代无论是否有灵根,体内都根植着源于父母的魔气,每隔数月需汲取一次纯净的灵力,以压制过盛的魔气,否则会被魔气反噬,吞噬灵体。起初他们混在人群里,可邪法魔道终殃人命,沾一身血腥。渐渐的,就藏不住了。”

“魔修最肆虐时,霸道横行,过者皆戮。后白家先祖与王族萧氏联合各方修士,欲荡平魔障,却是两败俱伤。白家……”

那声音渐渐地淡了。她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霜骨关的雪里埋了太多尸骨。诸般苦痛痴嗔,汇聚成渊,竟成‘邪魔’。此物非生非死,无性无识,欲使万类归无,众生俱受其噬。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为应大厄,四方修者皆作友客,共除邪魔。”

“借此机会,人、妖、魔三方大能终于坐下来,签了那道《三界契约》,划清地盘。从此往后,人间的妖灵都进了塔,而南域极寒之地,遗士们的背,搭起了听雪门的门柱。”

“各门各派与魔域交涉不多,现在的魔修究竟怎么想,我们无从得知。纸薄情浅,宿恨却深,只需一把火,就会烧起来。”

说罢,莫画垂着眼,陷入凝思。

白有梅听得入迷,正在劲头上,却见“说书人”的心思已飘飞,她不敢打搅,为表向上之心,只得拾起桌上的剑谱,苦读起来。

待莫画回神时,见小徒弟自个儿念起了书,心中无端感动。

她还未开口,白有梅的耳朵一下又竖起来,那颗小脑袋在书背后晃来晃去:“师尊师尊,我听闻修士炼成金丹要渡天雷劫,那雷,骇人吗?”

莫画一听便乐呵了:“眼下你还在炼气期,往上有筑基、结丹,再是金丹、元婴……怎如此着急?”

话是如此,她亦不想灭了徒儿的兴趣。她往椅背上靠着,款款道:

“修士由结丹入金丹,需渡三道天雷,此谓炼三宝,结成后,修为每增进一节便将引五道天雷,此谓铸五脏;元婴九道,是谓化两仪、洗七情,反复三回,便至圆满;后历十三雷劫,舍五感、合八神,乃入化神。化神修士多云游在外,为入返虚,解悟法则。待入了返虚,便只需渡那最后一道劫,与天道相合。合,则飞升。”

“有上古记载,飞升者需灵魂澄澈,近于‘圆融’。何为圆融?一说忘情,一说道之终极……不过都是传说罢了。”

言至此处时,她似是回想起某些往事,轻微地叹着。在对上小徒儿关切的目光后,转而又笑道:

“方才同你讲到魔修。魔修与心魔共生共存,无心魔劫,且无需顾及取气需纯,故而修行得愈快。其劫与灵修无异,元婴九道,是问道心,道心与天地法则相悖者,天定诛之。因而魔修中极少有真正的元婴修士,多是以他法增外物之强。”

“至于邪修……我所知不多。如今邪修十分罕见,偶尔见着的,也已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受邪物污染者,法力再是高强,终归是不属自己的。”莫画眯着眼,“小梅儿呀,你可莫要学那些人,为贪小利,毁了道途。”

听者忙回:“师尊教诲,徒儿谨记于心。”

莫画听罢,满意地点了个头,遂起身收画,道:“行了,今日讲了不少,为师困了。你学剑吧。”

白有梅应了一声,起身欲与她拜别。

那人脚步极快,未等她作别,只一挥袖便失踪了。

白有梅的手还伸在那儿,嘴角微抽。仙人……是不是都懒得说拜拜?

耳旁忽然响起系统友善的提议:滴滴。检测到宿主已接触高阶修行知识‘天雷劫’。请放心,S级氪金卡池和剧情卡池内均包含针对天雷的专项六星防御型法器卡-九劫避雷伞,可有效协助您抵御天雷,只要您努力完成剧情任务或在相应卡池内投入资金——

白有梅一阵莫名:这是触发到哪个关键词了,怎么开始卖货了。我要那个做什么,女主都能自己扛天雷,我凭什么不能?能把那张卡换成别的吗?

系统:……

系统:我为您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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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有梅走出门,为那棵种在屋外不远处的树苗浇灵水,她浇得不勤,每回来的时候,树苗总是摇摇晃晃地舞动它小小的叶片,像在和她问好,再对她说再见。

回房后,她同往常一般,挨个地摇了摇几个常用的丹瓶。茶青色的瓶身晃动着,发出细小的、轻盈的“叮叮”声,直到它们被重新摆正。

接着,她心满意足地卧进被子,枕着手,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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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连载中诚实的红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