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前方三百步剑气异常汇聚,建议绕行左翼。”系统的实时有声语音在这个空荡荡的领域听着让人觉得格外亲切。
白有梅依言避开。她的神识仅能探出周身十丈,越往深处走,那些隐匿的危险便越繁密。有系统结合逐日盏影像的导航,她避开了好几处看似平静实则剑气暗涌的危险地带,行进效率大大提高。
约莫一炷香后,她绕过一片刀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由七八块高达数丈、形似巨剑断刃的灰白色巨石组成的天然石阵。石阵中央,一小片地面微微下陷,而其上——
一柄透明如水晶、仅剑刃中心流淌着一抹深邃蔚蓝的长剑,静静倒插在那里。
其剑身并不似其他兵器般覆着厚厚的“白霜”,反而通体晶莹,像是由万古寒冰雕琢而成,散发着凌冽的寒气。它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低温而微微扭曲,而剑之下,已结成一片托座似的冰晶。
“水镜”!
白有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就是它吧,好漂亮……”
她快步上前,在距离水镜约三丈处停下。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浩然的寒意与隐隐的灵力威压。
深吸一口气后,她按照宗门取剑的常规步骤进行接触:先行一礼,然后运转灵气,将自身本源的冰灵力缓缓推向水镜。
就在灵力即将触碰到剑身的刹那——
系统:“警告!灵气触及剑灵沉眠核心!触发护剑禁制——‘逆源溯杀阵’!检测到毁灭性剑气锁定!强度:金丹巅峰!建议:立刻启用最高层级防御!”
白有梅脑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探出身子,像书中描写的那样,试图去引动那柄长剑。
然而,与书中主角运转玄功、唤起剑鸣不同,她微弱的炼气期灵气如同投入古井的一片枯叶,非但没能激起涟漪,反而惊醒了井底某种可怕的怪灵。
只一瞬息,那道苍白的剑气陡然降临。她的喉咙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难以呼吸,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霎时间,怀中朱红符纸无火自燃,淡红色的光罩瞬间撑开!
轰——!
剑气与光罩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她没能及时站定,真似一片枯叶般被狠狠地抛飞,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剧痛炸开,喉头腥甜。淡红光罩明灭不定,布满裂痕,最终与剑气一同湮灭。符灰飘散。
疼。太疼了……
比血先流出来的是眼泪。她全身酥麻,像被蚂蚁密密麻麻地啃咬,肺部火辣辣得疼,骨头像散了架,这比她曾受过的无数的伤都要疼百倍、千倍。
而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份冰冷的、真实的、令人恐惧无比的、死亡的预感。
恍惚间,白有梅想起从前在水库边栽过的那个跟头,她的脸撞在粗糙的混凝土上,搓掉了一点皮,而她的左臂悬垂在高高的白墙上,如果再往左滑几厘米,结局便会是永恒的黑暗。
刚才,那一瞬,她仿佛再度与那把漆黑的镰刀会面。这个世界,不是隔着电子屏幕的文字数据,这里的危险,真的会让这具脆弱的、七岁的身体停止心跳。
系统:“守灵符已消耗。护符销毁信号已发出。莫画已通过外围禁制,预计抵达时间:十息。警告:禁制第二波攻击凝聚中,强度:金丹中期。”
第二道剑气在上空缓缓成型。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越来越近。
真的会死吗?
死了,会怎么样?会回到二十一世纪吗?被闹钟吵醒,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像诸多幻想小说的结局,回归到温暖的被窝。但就算回不去原来的世界……那很糟糕吗?
也没那么糟糕吧。白有梅想。她还有时间想,老天爷真是太给机会了。
自从来到这里,成为“白有梅”,按照系统发布的任务走“剧情”,学习“主角”该会的技能,获取“主角”该有的道具,包括这把剑,水镜……这一切有时让人觉得像一场角色扮演游戏。
她留恋这场游戏吗?两位温柔的师尊、因为找不到好感进度条和背景概要而让她有点束手无策的师姐大人、总是往她嘴里塞丸子的百灵峰的同门,那些温暖的掌心,还有那个住在遥远的王都、每年都要寄来一封慰问家书的母亲……
这个世界,多令人留恋啊。
白有梅将目光转向前方那柄如此哑然、却又如此凶煞的剑。
刚刚她的灵气触及剑身时,除了引来致命的禁制,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叫人无法忽视的感应一闪而过。不是杀意,而是更隐秘、更神妙莫测的链接……那感应触动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豁口,好像只是一个低头,看见了,紧紧握着剑柄、握着那身血与那身鲜红的、她的手……
幻梦与现实的隙间,一道缥青的微光忽而闪烁着扑入她的眼眶,一股微弱、却清澈无比的灵力涌入身体,竭力地缝补着她七穿八洞的经脉。是她无比熟悉的,源于“木”的生生灵气——
系统急促的警告声再次响起:“检测到禁制能量已汇聚完成!莫画正急速靠近,预计五息后抵达!请宿主设法拖延或……”
现在想回头已晚。没有时间权衡利弊,没有空间思考得失。只能赌。赌刚才的感应不是自我欺骗的幻觉。
白有梅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来吧。”
她忍着剧痛抬起手,往嘴里塞了好几枚丹丸,未等药力全数化开,便猛地从岩石边挣起,向水镜,向那道破空而来的苍白剑气,踉跄地、决绝地扑了过去!
没有名讳,没有法诀,只有最直接、最莽撞的触碰。
那片水蓝此刻已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距离在缩短,而致死的寒意也在不断逼近。她几乎能听到那声悬在她后颈的、从天而落的尖啸。
就在剑气即将触及她的刹那,她奋力伸出小手,将热腾腾的鲜血重重地拍在了水镜冰凉的剑身上!
血液贴合着剔透的剑刃,热流沿着其天然的纹路迅速晕开,像梅。雪地红梅。
那一刹,她恍惚看见一只同样沾满鲜血的成年女子的手,倒映在如镜般的剑影中,与她的手掌重重叠合。
时间仿若凝滞在这一刻。
紧接着——
嗡————!!!
随着一声响彻云际的剑鸣,那蔚蓝色的剑心陡然爆发出如太阳般烁亮却又冰冷无比的光芒。
剑身剧烈震颤。那束即将刺入白有梅后背的剑气,在这沛然莫御的古老剑威的冲击下,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般,寸寸断裂、瓦解,化为最原始的灵气乱流,四散湮灭。
周围石阵上亮起的古老符文闪烁着发出无声的哀鸣,又相继黯淡、崩碎。
一双修长的、略显虚幻的手,轻轻捧住了白有梅因脱力而软倒的小小身躯。浩瀚而温和的冰寒灵力透过那双手,源源不断地涌入她身体的窟窿,迅速抚平伤痛,滋养生机。
与此同时,一道年轻的女声在她识海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悠远而绵长的回音:
“……以血为契,以魂为引……吾名,水镜。”
初醒的灵,声色沉静、微哑,动人心魄。
刺目的光芒将她们包裹,人与剑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交融,周遭寒气四溢,凝成一片浓密的霜雾。
一息后,霜气散去。
白有梅仍站在原处,静默地注视着这柄不知何时已封入纯白剑鞘、卧在她掌心的剑。托剑灵的福,她的伤已好大半,修为也一步跃升至炼气七层,若非这衣衫无法复原,恐怕谁来看了都要觉得是一片祥和。
她头一次有这样的体验,与已拥有灵智的宝器结缔契约后,仿佛都无需心念,仅凭呼吸便能自然地感知,她们的联结。
还有这青戒,分明还未生出灵智,为何却……
“唰——!”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打破了宁静。不远处,一抹翠色犹如暴风般席卷而来,隔断了所有残存的剑气与灵力波动,将白有梅的身体紧紧包裹,其内里,是一个温软的拥抱。
等不及查看周围,来者便迅速搭上白有梅手腕,寸寸缕缕地探析。
经脉与脏腑皆被浸泡在一股纯净的冰灵力中,极速地修复着,精血损耗,神魂不稳……莫画眉头皱紧。剑冢深地杂阵密集,非常人能触及之处,这里已远超她原本预期中白有梅能到达、该到达的范围。这孩子能走到这儿,已是一个可怖的奇迹……
她的目光扫过现场——碎裂的禁制、残存的剑威、空气中浓郁的血气与浮动不止的灵力,以及怀中这个手持灵剑、衣衫褴褛的小徒弟。其人与其剑仿若一体,灵透地沉默着。
无言相视间,好似已诉尽一切。
良久,她柔声道:“做得不错,回去好生休养。那杀阵……是为师疏忽了,未曾与你分说明白此处深浅。人无事就好,日后为师多为你备几张符。”
她一面说着,一面取出袖中玉瓶,倒出一颗清香扑鼻的丹药,递到白有梅唇边:“静心丹,服下,助你稳住神魂,化开体内的外来剑气。”
白有梅顺从地应了一声,吞入丹丸,一股暖流自腹中化开,流向四肢百骸。
她还未来得及庆幸莫画没有因此次涉足过深而对她的行止多加限制,便听到这人又说:
“这些天你便留在我的宫宇内,以梅寒之息化剑气、养神魂,莫再来回奔波,劳累心神,此番若留隐疾,来日将后患无穷。解长老那处我会去说明。”
这,这算禁足吗……她现在好像,伤得没有那么重了……
白有梅本想借故开脱,但一转念,梅林阵心与她的灵根同源,在其中修行想必会事半功倍,这样也能早早迈入筑基,参透水诀,步步飞升,走上人生巅峰,迎娶……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恭喜宿主成功获取剑形灵宝‘水镜’,并达成第一阶段第六节点任务【剑心萌动】目标。由于前置任务【习道】未完成,节点奖励已冻结。【碎物回收】作为独立模块,已永久激活。您可通过回收、抽卡以补充适宜辅助修行的物资,以支持您后续的学习进程。请妥善规划。期待您早日回归正确的任务序列。
又来,才觉得今天系统还蛮人性化的,这会儿又催上了。无情道无情道,一天到晚盯着你那个无情道!
已没理由再犹豫,她当即应道:“是,师尊。”
莫画不再多言,引剑凌空,领着她化作一道流光,平稳地朝剑冢外飞去。
白有梅蹲坐着,俯视这片已留存了她的足迹的苍白大地,腰间长剑微震,似是安抚,为这颗殷切如新生、却隐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