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回归两点一线——从梅林到考场,再回到梅林。白有梅意外收获了一种匆忙的惬意,这使得她剑招中的“圆融”之意更为炽盛,接连几场难遇敌手,打得那叫个行云流水。
乙组的擂台赛乃效率至上,起初一场能开十台,逐日减少,到第四日,十六进八,擂台的数量缩到了四个,场地面积也随之膨胀。
苏宛月这天的对手正是荔枝。白有梅并非特意关注了她们,只是那二人恰巧与她同一场,她这处才起势,与那位外门弟子拼斗没过三招,隔壁便传来一声极响亮的——“二号擂台,胜者,荔枝!”
她本不该分神,可那声通报太过洪亮,叫她下意识侧目。
这一眼,正撞上另一座台上无端望过来的目光,那人神情漠然,如往常般一身乌黑,连瞳仁也黑得发亮,衬得分外肃穆。相视后,她自然地挪开视线,往台下走去。一道白皑皑的身影挨近她。
白有梅正眯起眼,忽而感到额顶一阵阴凉,一抬头,只见一座土笼已铺天盖地式地朝她压过来!
她无及闪躲,只得移步绕开几块落石,手捏冰诀,在笼壁最薄处凝出一柄冰锥,狠狠刺入——
冰锥与土石相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笼壁霍然崩开一道裂口,她趁势侧身钻出。然身形未稳,又一对石拳直冲她门面!
白有梅赶忙抬手,引水穿石,石拳轰然崩裂。她亦是借碎石群跳步贴近,举剑与对手缠斗起来。
不出半炷香,形势扭转。
那位弟子呼吸渐促,白有梅步步紧逼,最后一剑挑飞了她手中的符箓!那人踉跄退了两步,拱手认输。
白有梅下台时,终于有空闲回想早已不见踪影的那两人。
荔枝和那位一身白的顾心念师姐可谓是形影不离、神秘至极,平时峰里就见不着——虽说她太宅也占部分原因,但这俩更夸张,从不在演武场留下坐坐,这都比了四天,她才见过她们两三回。
正如黎芦所说,荔枝的剑招不似青玉剑法,其剑势快如蜂鸟,精准又细密,叫人眼花缭乱。若真与之对上……恐怕难能接下每一剑。
剑法看不懂,但八卦她倒是听另两位无影峰的顾氏弟子讲了不少。她一问起,他们脸上的艳羡都掩不住,说:顾心念师姐乃天生剑骨,掌门有意培养,对她的需求也是一呼百诺。正是顾师姐亲自向长老请求,才让荔枝入了内门,否则,那样来路不明的女孩儿……
尽是些流言飞文。
她轻叹口气,才抬起眼看向解万雪的坐台——第一日留下的后遗症——却兀然望见一抹极明艳的红,扎在那高台之上、那身雪白之中。
绒绒的红里长着一对尖耳,一双翡翠似的眼睛……与她久久地对望。
赤色的,狐狸。
白有梅猛地低下头,重重地摸了把脸,再看过去时,狐狸的眼睛已瞥向别处。
她几乎紧张得不会走路了。险些在地上滚起来。
她几乎是逃窜着跑到看台边,却没瞧见林菲菲,只见另一位熟识的师姐——周盈正坐在那儿,面上没什么表情,冲她摆了摆手。白有梅快步上前,气喘吁吁地、结结巴巴地问:“周师姐,解……解长老怎么抱着……”
周盈皱着眉,一把将她按在座位上:“气怎么乱成这样,见鬼了?”她说着,搭上白有梅的腕脉,一息后,又往她手心塞进一枚清心丹。
白有梅赶忙谢过吞下,药力化开,将那些因慌乱而陷入短促的紊乱的灵力理顺。
待她的气息稳定下来,周盈才慢悠悠地回答道:“那灵狐是长老昨日带回来的。”
白有梅愣了愣:“灵狐?”
“是啊。”见她面露疑惑,周盈续道,“具体来历我也不知,得问问菲菲。”
灵兽,意味着身上没有妖气,且有着“凭证”。难道她弄错了?可……白有梅抬起头,又盯上那赤狐。
狐狸没瞧她,反倒缩作一团,其颈上闪过一线白光,没等她看清,解万雪忽而站起,转身离了场。
待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白有梅垂下眼:“林师姐回了?”
“是。她领宛月回去调息。”
她目光一扫间隔着坐着的百灵峰弟子,又低声问:“大伙儿都知道吗?”
“上头那几位也就在外摆得端庄,刚见着时,眼睛瞪得比你还直。”周盈说着,朝那处瞥去一眼,末了又补充一句,“不过解长老对那狐狸宝贝得很,昨儿一回便闭了门,今日不知为何竟带了出来。”
白有梅默了默,回道:“我晓得了。”
又隔一会儿,见她呆站半天,一副极纠结的模样,周盈颇有些不耐道:“想去便去,傻站着多没气概。”
许久不说话,这位师姐仍如记忆中那般爽利。白有梅松懈地笑了笑:“周师姐教训的是。”
言罢她便拜辞,行剑径直往百灵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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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无影宗内行行列列的楼阁,她对百灵峰上间隔甚远的小木屋更熟悉,这儿的路势蜿蜒,头回来的人总难免会被一路的奇珍异草迷了眼,忘了自己曾路过哪个岔口,因而失去方向。就像——那位正蹲在地上嘟囔着“我这是又走回来了?”的钱家子弟。
“钱师姐。”
那人闻声一愣,即刻抬起头,欣喜道:“白师妹!”
白有梅走近她,道:“你怎么来了这儿?”
“我想……买点儿丹。”钱己巳犹豫道,“这几日集市闭业,我听一位师姐说,找百灵宗的林师姐或许能买到。可我转了好几圈,没找着地方。”
嗯……按公家的规矩,这显然是不大合规的。白有梅想了想,问:“急用?”
“急!”钱己巳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给朋友。”
看着那人焦切的表情,她回忆了一番自下台后就再未关注过的擂台战况——能让钱师姐这么着急的,大概只有……
虽有猜测,但她没再多问,只招了招手,道:“走吧。”
钱己巳一听,立时跟上她的步子,小声问道:“白师妹,你常来?”
“我从小住在这儿。”
此话一出,不止钱己巳惊到,连白有梅也是心里一吓。她从没把这当做秘密,却也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告诉一个外人,告诉对方……我是在这儿长大的。说出这话,比她想象中更顺利。
钱己巳眼里的讶异转瞬便消弭,她笑起来:“难怪你同百灵峰的弟子看着那么熟。幸亏碰到了你,不然我怕是要困死在这儿了。”
白有梅笑回一句“夸张”。
两人在绿茵间穿行,没过一会儿便望见一片巨型的菇群。那是林菲菲与一位师兄共同培育的特异灵植,其中藏着她的住宅,也是她的私人小铺。
白有梅站在前头,伸手拨开可行的活路。她一面走,一面在草叶上凝出细微的冰晶。
为了握满那五双手、为了替柳怀凉干跑腿的活儿,她几乎爬遍了这座山,又绕过了每一条狭缝间的小径。那些路像被耕种在她的呼吸里一般清晰。
“这地方竟有路!百灵峰的弟子们都住在这种地方么?”钱己巳在后头跟着,兴奋得近乎跃起来,“好神奇。”
白有梅回道:“也不全然是。”
又拐过一个弯,草丛变得稀疏,头顶的巨伞也空掉几块,路的尽头已然立着一座矮矮的、挂满绿藤的小屋。
“就在那儿。”
话音未落,身后那人已一步窜了出去,急不可耐地跑起来,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身扬手道:“快走快走!”
“好,好。”白有梅应着声,缓步跟着。她看着那人一头扎进那间绿油油的屋子,破为无奈地自语道:“这也忒着急了。”
不一会儿,她拨开那扇半掩的门。林菲菲果真在,正与钱己巳说着话。苏宛月则坐在靠里边的一架书柜旁,见白有梅进屋,只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还有这定魂丹,您这儿有么?”
“唔,这个……”
林菲菲正纠结着,看见来客,立时扬起笑:“有梅,你怎么来了?”
“林姐姐,”白有梅规矩地行了一礼,又道,“听闻你们先回了,想着来看看,正遇着朋友,便一块儿来了。”
“哦,朋友……”林菲菲挑了挑眉,随即抬手拍了拍钱己巳的肩,乐呵道,“哎呀,这位小友,今日算你运气好,本铺货品一应俱全,你等着我去取!”
钱己巳连忙道谢。
待那位姐姐领着她的师妹漫步进了里屋,钱己巳才总算松散了紧皱的肩头,轻吁一声。
白有梅看着她,忽而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那人还处在惊喜之中,听得微微一怔:“什么?”
“若有天……你的剑学得好极了,好到……好到人神共愤。”白有梅说着,低了低眼睫,“你会想上无影峰么?”
钱己巳大惊:“人神共愤?!用到这程度?”语毕时,她陷入了一刻的沉思。
白有梅静站着,等候她的回答。
“假若把这问题抛给上山前的我,我定会头也不回地选去。”钱己巳道,“这太诱人了。”
“当然——如今也并非不再诱人,只是,会舍不得。”
“舍不得?”
“嗯。”她笑着应道,“舍不得九炼峰上……我的屋子,我的家。”
白有梅愣愣地瞧了她一会儿。那张脸上又现温煦的柔和,平淡又真切地念出那个词……“家”。
她是因谁,能如此笃信她的归处?
“我……”白有梅喃喃着,握紧了拳。
她骤然转过身,迈开脚步,大声抛下一句:“我先走了,你一会儿顺着冰痕出去!”
身后传来钱己巳的“诶——”声,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