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比记忆中远。也许是焦切的心情将时刻拉长,为每一步、每一秒都填塞满丰腴的回忆。
松柏林后有一条峡谷,崖上小道是登上山顶的最佳捷径,道上石子磕绊,她慢下步,走得不疾不徐。穿过帘幕似的山瀑,行过翠绿的水杉,再之后便是一大片杏树林。这儿正漫山遍野地结着杏子,那粒粒桔红甜蜜得将将滴落。她从前常来,为了向她的饲主献上那些甜美的果实。
一阵寒风悄然刮过,白有梅伸出手,接住两颗直坠而下的、熟透的山杏,小心地握在掌心。
.
自转峰后,她未曾在光天化日下入百灵峰的正殿。
赤芝宫外立着三三两两的人,是峰上的执事弟子们。见到那个曾经跟在他们身后跑来跑去、摔个跤只会默默哭鼻子的小孩儿,如今人高马大、精神抖擞地归来,他们都高兴极了,热情地和她招呼。
那些面孔与过去所差无几,白有梅一一笑着回应。
宫门大开时,她一眼便望见那道素白的身影,与她怀中的艳红。
解万雪未起身,只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
白有梅走过去。
宫里静得落根针都能听着响,她步伐却无声息,越过焚着檀香的炉,越过水波般的台级,直待走至案旁。
“师尊。”她行礼,目光却一动未动。
解万雪点了点头,指指一旁的软垫,道:“坐吧。”
坐定后,眼前那只茶盏已沏满,漫着丝缕热气。
“怎得空过来?”那人口吻平淡,不似疑惑。
白有梅垂着眼,道:“见您走得着急,便想着过来看看。”
解万雪笑了笑:“门中无恙。”她目光飘过伏在她怀中闭目歇息的赤狐,又轻描淡写道,“……只是这小家伙困了。”
白有梅想了想,说:“未曾见过师尊养灵宠。”
“一位旧友送来,在我这儿住几日。”
言罢,她又拐过话题,问起修行近况。白有梅逐一回答,视线却隔三差五地瞟向那只狐狸。
这狐狸比寻常兽大一些,又十分颀长,几乎盖住了解万雪半截身子,那身绒毛色泽精纯,美得像一匹缎。其颈上果真挂着一只白环,上头刻着细密的纹样,似长翼的蛇,偶闪精光。
“锁灵环”。她只在兽堂见过。莫画曾教过她,那是开智灵兽得以留在人界的凭证。可就算那真是锁灵环,戴着它的也不定是灵兽吧?
她开始思考一个严峻的问题:系统能扫描**吗?
两秒后,脑海里才响起那道冰冷的电子音:检测到当前环境存在严重泄密风险,不支持使用扫描工具。
啧。
“有梅?”
这声音将她从杂乱无章的思绪中扯回。白有梅抬眼,正对上解万雪关切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发了会儿呆。
“可是累了?”
“不。”她慌忙地答着,试图从脑海里的众多怪异情景中择出一项能说的,“在想……近几日比擂时,瞧见不少天资特异的弟子。”
这话题翻转幅度颇大,她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续:“有个叫云木香的外门弟子,打法很是稀奇。”
“唔……”解万雪若有所思,良久方道:“她体质有异。你若对上,需小心。”
“师尊知道她?”
“是。”
白有梅愣了愣,正欲追问,却见那只狐狸抖了抖耳,又朝里撇了撇脑袋,像是……有点儿不耐烦。
解万雪显然也注意到这异动,她轻柔地抚过狐背,抬头时,面上挂着歉意的笑:“天色已晚,你明日仍需比擂,早些回去歇息吧。”
白有梅诺诺地应了一声,放在膝上的手犹豫未动,不过几息,终是抵上指间的戒环。
“杏林结果了,”她说着,从中取出那两枚果子,捧出手,“这个给……”
话音未落,狐狸忽的睁眼,动了。那颗绒绒的脑袋极快地探过来,竟一口将她手中的杏子一齐叼起。那一刻,她的指尖仿佛触到一丝温热的鼻息,轻柔、湿润,转瞬即逝。
那双碧色的深眸与她撞个满怀。四目相对,其中妖异化作柔光,细润地铺陈着不可言宣的隐语,却只停留了一瞬。
还未等她反应,那道赤色已纵身跃下玉台阶,风似的游走,倏忽间便钻入内室的门后,无影无踪。
“……”
“……”
解万雪动了动嘴唇:“那孩子有些贪吃。”
白有梅笑笑,她摩挲着掌心的纹路,沉默片刻,又轻声道:“……很可爱。”
.
下山路上,她又碰见了那位访客,那人正候在一朵高大的蘑菇伞下,一见着人便兴高采烈地奔过来。
她问道:“可找着了?”
白有梅一愣:“什么?”
“我瞧你走得这般急,以为你是去找什么了。”
找。是了,白有梅想。她的确在找。她曾听过这样一个说法——“水中逃生魔术的秘诀是,一定要有呼吸的方法,透明软管、镜子,随便替换什么”,她也在寻找呼吸的方法。“家”。像RPG里的存档点。那里有售卖药剂的长者,有帐篷,有篝火。手心仿佛还残留着那火焰的余热。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竖起两根手指。
钱己巳惊道:“你要发毒誓?好歹指头合拢点。”
“不是,”白有梅笑起来,解释道,“这个的意思是,一切顺利。”
钱己巳一面嘟囔着“真是闻所未闻”,一面学着样儿摆起手势,翻来覆去地看。
闹完了,两人便一块儿往山门去。
没走一会儿,白有梅忽的想起这人上山的目的,问道:“时候已不早,可会耽误你朋友用丹?”
提起这事,钱己巳的神色暗了暗,只说:“我托人送去了。”
后一刻,她转而撑开笑脸,又道:“说起这个,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今儿多亏有你在,改日我请你下山吃一天!”
白有梅瞥她一眼,温吞道:“你不亲自去么?”
这还是她头回说这样多管闲事的话……许是因想起那日无意撞见的情景,让她憋不住这张嘴。
那人的表情有一瞬僵滞,她张了张口,又合上。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仅剩路道上残存着尘土扬起的“呼呼”声。白有梅摸了摸鼻尖,几乎开始为方才的问话感到后悔。
但很快,她听见钱己巳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她说:“我不敢去。”
白有梅一时无话。
沉默一路曼延,直至在山门口分岔两径。门外那棵硕大的榆树投下一片浅浅的斜影,遮在那人眼下。
白有梅抬起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怎这表情?”钱己巳笑得无奈。
“我心中惋惜。”
白有梅说着,又剐她一眼,张口便吟,“‘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若过了季才访园囿,岂不是空等一场?”
那人听得瞠目:“这话也忒深奥莫测,哪处学来?”
“呃,”白有梅眼神飘忽,“话本。”
“原来白师妹还爱读话本。”钱己巳低笑一声。她目光杳杳地飘远,续着道:“只是,若花不愿叫人折了,又该如何?”
白有梅沉思一瞬,回:“言之有理,你该去问问花。”
“问花?”钱己巳有些失笑,“花怎会愿意说。”
“花的心思,又怎能仅凭猜呢?”
“这……”
见她塞住,白有梅又道:“我只是想,若钱师姐为此事而心存郁结,定然非师姐所关心之人愿看到的。”她轻叹口气,抬抬手,“若是多想了,只当我说了闲话。给师姐赔个不是。”
“哪里的话!”钱己巳火急火燎地一把按下她手,一脸郑重,“其实你说的不错。该赔错的是我才是,分明辈分更长……反叫你挂心了。”
白有梅低了低眼:“钱师姐亦帮我许多。”
“我竟不晓得,我何时做了这等好事?”
说着,她又笑起来,这回拂去了眉梢的愁意,真的像个笑了:“多谢你。我会再想想。”
.
两人拜别后,便各自上路。
剑光如矢,离那座绿茵之庭愈远,云雾漫上它,像镀上了一层恬淡的滤镜。白有梅收回视线,向前程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