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率是去操场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一个人坐在看台那边吹风。”苏晓回忆道,“上次球赛输了被队友调侃,他就在看□□自坐了半节课,谁喊都不肯下来,你下课抓紧过去找找,好好跟他聊聊。”
上课铃适时响起,苏晓怕耽误江倦凡自习,拍了拍他的胳膊便走回前排座位。空荡荡的半边课桌刺得江倦凡眼睛发酸,往日堆满宋景槐习题、涂鸦草稿纸的位置此刻一片惨白,只剩两道桌椅长期贴合摩擦留下的浅淡印痕。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木面,那里从前总散落着对方随手丢的橘子味糖果、没写完的数学演算纸,如今一无所有。
剩下半节晚自习,江倦凡彻底丧失静心做题的能力。摊开的理综大题一字看不进,脑海里循环往复回放方才争吵的每一句利刃般的话——一时新鲜、不是一路人、没有结果、不必浪费精力。每一个字反复切割他的神经,铺天盖地的悔恨裹住四肢,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从小到大素来沉稳自持,待人温和有礼,从未与人激烈争执,更不曾刻意戳别人痛处。唯独面对宋景槐,被那份汹涌直白的偏爱逼得失了分寸,用一身冰冷外壳刺伤了唯一一个毫无保留奔向自己的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就离不开宋景槐的陪伴。从前课间,他永远独自埋首试卷,周遭喧闹与他彻底隔绝;可如今只要身侧少了那道张扬身影,走廊的嬉笑、教室笔尖摩擦声,全都聒噪得让人烦躁。他早已习惯桌下悄悄勾住自己小指的温度,习惯晚风里漫开的橘子汽水甜香,习惯有人满眼星光望着他的侧脸,骤然失去,心口像是被生生剜走一块,空洞又酸胀。
下课铃终于撕裂压抑的晚自习,班主任简单布置完作业,抱着教案快步离开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起身,或是相约小卖部,或是围在一起讨论难题,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林旭带着两个打球的男生从隔壁班绕过来,径直停在江倦凡桌前,下意识往旁边空位瞟了一眼,没看见宋景槐,当即皱起眉。
“江倦凡,景槐人呢?晚自习中途我们路过后门,亲眼看见他背着书包直接走了,到现在都没回宿舍。”林旭怀里还抱着瘪下去的篮球,语气藏着担忧,“他从来不会无故翘自习,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旁边男生跟着搭腔:“下午我们还约好放学打球,他一口回绝,说要陪你去书店,这会人影都不见,不对劲。”
一众少年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倦凡身上,他抬眼,眼底盛满疲惫与浓重愧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吵架了,是我说了很重的话,他应该一个人在操场看台。”
林旭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无奈拍了下篮球:“我早猜到是这样。景槐外表看着没心没肺,唯独对你上心到偏执,平日里哪怕你冷着脸不理他,他也乐呵呵凑上来,半点脾气没有。能让他一声不吭直接走掉,你那些话肯定戳到他最疼的地方了。”
另一个男生补充道:“上周降温,他记着你手怕冷,绕两条街文具店给你买加绒护腕,自己冻得鼻尖发红都不在乎;每次刷题遇到适合你的教辅,第一时间买回来塞你桌洞。他所有温柔耐心全给了你,你全盘否定他的心意,换谁都扛不住。”
众人一句句细数宋景槐藏在细碎日常里的偏爱,每一句都加重江倦凡心底的负罪感。他攥紧手中试卷,纸页边缘被掐出褶皱,低声道:“我知道错了,现在就去操场找他道歉。”
“我们几个就不跟着掺和了,你们俩单独谈更好。”林旭摆了摆手,转身招呼同伴,临走前不忘叮嘱,“放软点姿态,别再讲伤人的话,那小子自尊心强,又太喜欢你,很难自己释怀。”
男生们结伴离开,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只剩几个走得拖沓的学生收拾书包。江倦凡飞快收拢自己的书本,将桌面恢复一贯的整齐洁净,背上轻便的双肩包,快步走出教学楼,朝着后方操场走去。
夜色彻底吞没整片校园,跑道两侧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铺在红色塑胶地面,晚风比傍晚凉上数分,吹在皮肤上带着刺骨寒意。操场上零星只剩散步的值班老师,篮球架下空无一人,西侧高高的看台台阶上,孤零零蜷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景槐背对着教学楼,双腿随意搭在台阶,书包扔在脚边地面,手里攥着一瓶未开封的橘子汽水——是他原本打算逛书店路上递给江倦凡的那一瓶。
江倦凡刻意放轻脚步,一步步踏上看台阶梯,细碎脚步声惊动了台阶上的少年。宋景槐没有回头,维持原本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冰凉玻璃瓶身,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和往日明媚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倦凡停在相隔两级台阶的位置,晚风掀动他额前细碎黑发,一贯清冷平稳的声线带上难以掩饰的颤抖,率先打破死寂:“宋景槐。”
少年依旧纹丝不动,不回应、不转头,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的呼唤。
江倦凡往前再挪一级台阶,两人距离拉近,清晰看见宋景槐紧绷僵硬的下颌线,以及眼底压不住的阴郁。他攥紧书包背带,彻底放下长久以来自持的骄傲,一字一句,满是诚恳的歉意:“对不起,晚自习我说的所有话,全都不是真心话,是我一时糊涂口不择言刺伤了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这是江倦凡长到这么大,第一次主动放下身段向人低头认错。他素来内敛自持,极少与人产生矛盾,更不会主动服软,可面对宋景槐,他心甘情愿褪去所有冰冷伪装,坦露满心懊悔。
台阶上的宋景槐终于缓缓转过头,路灯分割开他半张侧脸,眼底没有往日看见江倦凡时的光亮热忱,只剩一片淡漠疏离。他静静凝视江倦凡几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毫无暖意的嗤笑。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你刚才说的所有话?”他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哭过之后淡淡的鼻音,想来独自坐在这里的半个多小时,已经悄悄消化了满心委屈,“你说我对你只是一时新鲜,说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说我的满心喜欢毫无结果、只是白费功夫,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都忘不掉。”
江倦凡心口骤然沉坠,对上他疏离冷淡的眼神,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靠近,宋景槐却猛地偏头躲开。这个躲闪的动作,无数次是从前江倦凡用来回避他亲昵的方式,此刻复刻在自己身上,尖锐刺得江倦凡鼻尖发酸。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江倦凡语速放得极缓,努力梳理混乱心绪,坦诚藏在冷漠外壳下的真实惶恐,“我从小习惯独自生活,一个人刷题、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回宿舍,你的热烈毫无预兆闯进我一成不变的世界,我手足无措。我害怕习惯你的陪伴之后,有一天你新鲜感褪去离开我,我承受不住那种落差,才笨拙地用狠话推开你,我真的后悔了。”
“害怕分开,就要先狠狠推开我?”宋景槐垂眸看向手中橘子汽水,冰凉瓶身像他此刻冷却大半的心,“你从来没有愿意相信我的心意,从最开始就预设我只是三分钟热度。哪怕我放弃所有爱好迁就你,事事优先顾及你的情绪,在你眼里依旧只是一时兴起的纠缠。江倦凡,我的真心在你那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不是的,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江倦凡眼底泛起浅浅红意,清冷的眉眼满是慌乱,往日的镇定从容荡然无存,“放弃打球陪我自习、绕远路买我爱吃的面包、特意搜罗全套理综试卷,我早就习惯身边有你,那些绝情的话全是我口是心非。”
宋景槐将汽水搁置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台阶,抬眼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不容松动的距离感:“口是心非的伤人话,比直白的指责更让人难受。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所有主动、所有偏爱,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
“我知道全是我的错,你想怎么责怪我都可以,别不理我好不好?”江倦凡放软全部语调,带着从未有过的妥协哀求。他素来骄傲克制,从来不会这般卑微祈求任何人,唯独对宋景槐心甘情愿低头,“放学我们依旧按原计划去教辅书店,你想要的理综套卷我帮你挑选,路上我认真听你说话,再也不会刻意冷淡躲闪你。”
这番示好没能打动宋景槐,他轻轻摇头,重新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目光落在江倦凡身上,直白道出拒绝:“我暂时不能接受你的道歉。”
江倦凡浑身瞬间僵硬,指尖冰凉一片,眼底漫开茫然无措。他预想过宋景槐会生气、会质问、会发泄委屈,却从没想过对方会干脆利落拒绝和解。
“我需要一段时间冷静。”宋景槐站起身,拎起地面的双肩包,目光避开江倦凡,朝着操场出口迈步,“晚自习你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不是一句轻飘飘对不起就能立刻抹平的。我喜欢你,所以愿意包容你的内向、你的别扭,可我也有底线,承受不住你全盘否定我全部心意。”
“那要多久?”江倦凡轻声追问,声音裹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一想到接下来要退回从前孤身一人的日子,心底窒息般难受。
“我不知道。”宋景槐脚步没有停顿,脊背挺得笔直,昏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这几天我们保持距离,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书店我自己去,不用等我。”
话音落,少年一步步走远,身影拐过教学楼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江倦凡独自立在空旷看台台阶,晚风肆意掀起他校服外套,刺骨凉意浸透四肢百骸。台阶上还静静摆着那瓶未开封的橘子汽水,玻璃瓶身残留着宋景槐掌心余温,那是对方满心欢喜为他准备的小小心意。
他弯腰拿起汽水,指尖触碰冰凉瓶壁,无边无际的失落裹挟住他。他放下所有骄傲主动低头道歉,却没能换来半分谅解,亲手划开的鸿沟,此刻变得更深、更远。
跑道上散步的老师陆续离开,操场愈发死寂,只剩风吹梧桐枝叶沙沙作响。江倦凡攥着那瓶橘子汽水,在看台静静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浓重,教学楼大半灯光熄灭,才缓慢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往日回宿舍的小路,身旁永远跟着叽叽喳喳的宋景槐。少年会不停和他分享球场趣事、班里同学的八卦,时不时伸手勾住他的胳膊,哪怕江倦凡全程沉默,对方也能自得其乐说一路。可今夜整条小路只剩他孤身一人,寂静得压抑,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煎熬。
走到宿舍楼道拐角,正巧撞见洗完澡、拎着洗漱桶的林旭。对方看见江倦凡独自攥着一瓶橘子汽水,脸色惨白落寞,瞬间明白两人没能和解。林旭快步上前,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谈拢?”
江倦凡轻轻点头,眼底盛满浓重疲惫:“他不肯接受道歉,说要分开冷静几天。”
“景槐那小子看着随和,一旦真的伤到心底,钻起牛角尖很难走出来。”林旭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上心,这次你是真戳到他底线了。你也别逼得太紧,给他几天缓冲消化情绪,这段时间你也好好反省自己,往后千万不要再讲那些否定他心意的狠话。”
“我明白。”江倦凡低声应答,推开自己宿舍房门。
宿舍另外两名室友正坐在书桌前刷题,看见他孤身归来,没有往日紧随身后的宋景槐,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没有多问,悄悄压低了交谈的音量。
江倦凡走到自己床铺旁,将橘子汽水摆在书桌角落,卸下书包坐下,摊开晚自习没写完的理综试卷。可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宋景槐受伤疏离的眼神,根本无法集中半分精神。
从前每到夜晚自习,宋景槐总会借着请教题目溜到他床边,两人并肩刷题,桌下悄悄触碰手腕,低声分享白日细碎小事。狭小宿舍里永远飘着少年轻快明亮的嗓音,如今只剩死寂,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抬手,指尖摩挲试卷上争执时失手滴落的墨渍,一块丑陋黑斑破坏了整张整洁卷面。若是往日,宋景槐一定会笑着调侃他粗心,主动递来修正带,耐心帮他涂抹干净。可现在,身侧空空荡荡,再无那人温柔迁就。
整夜辗转难眠,江倦凡躺在床上睁着眼凝望天花板,一遍遍复盘傍晚那场争吵。他无数次设想,如果当时收敛骨子里的别扭,好好回应宋景槐直白滚烫的喜欢,不逞口舌之快说出伤人的话,此刻两人本该并肩走在梧桐晚风里,一同挑选教辅试卷。
无尽愧疚与懊悔缠绕着他,整夜浅眠,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堪堪小憩片刻。
次日清晨,起床铃准时响彻整栋宿舍楼。江倦凡顶着一圈浓重黑眼圈收拾洗漱用品,走出楼道时下意识望向隔壁宿舍楼门口——往日这个时间,宋景槐总会早早等候在那里,手里拎两份温热早餐,远远看见他就扬起耀眼笑容。
今日楼下空空荡荡,没有那道鲜活身影,没有橘子汽水清甜气息,也没有少年张扬轻快的呼唤。
小情侣吵架了 狗狗凡哄自己老公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