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的日子,是无声且漫长的煎熬。
整整三天,江倦凡和宋景槐维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两张原本紧紧相贴的课桌,被宋景槐不动声色地拉开半尺,成了教室里最显眼的一道隔阂。从前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如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早读互不言语,课间互不打扰,上下学各走各路,就连食堂偶遇,宋景槐也会立刻转身避开,绝不与他同席。
全班同学都察觉到了两人的异常。
往日里,宋景槐永远是教室最鲜活的风景,目光时时刻刻黏在江倦凡身上,聒噪又热烈,把所有温柔偏爱都明目张胆地袒露出来。可这几日的宋景槐,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张扬明媚。
他不再课间凑过来问他题目,不再偷偷往他桌洞塞橘子糖,不再放学绕路等他,更不会在晚风里勾着他的手腕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恢复了最开始独来独往的模样,安静刷题,沉默打球,眉眼清冷疏离,周身竖起高高的围墙,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唯独这份冷淡,是专门留给江倦凡的。
而江倦凡,彻底活在了无尽的自省与笨拙的弥补里。
他改掉了多年独来独往的习惯,默默记下所有和宋景槐相关的小事。
知道宋景槐晨起不爱吃食堂滚烫的白粥,每天清晨提前十分钟到校,在楼下便利店买好温热的燕麦牛奶和奶香吐司,轻轻放在宋景槐的桌角。他不敢放太近,只堪堪摆在课桌边缘,附上一张无字的白色小纸条。
知道宋景槐打球容易出汗着凉,每晚晚自习前,都会提前将温热的矿泉水换成常温,塞进他堆满篮球的桌洞。
知道他理综选择题总容易粗心失分,熬夜整理了整整两页的易错知识点,字迹工整清秀,分门别类标注好易错题型,趁着课间无人的时候,压在他的课本底下。
他做得小心翼翼、无声无息,从不敢主动搭话,不敢刻意讨好,只是用最沉默的方式,一点点填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从前都是宋景槐围着他转,迁就他的所有清冷孤僻;如今换他卑微迁就,却连让对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近乎没有。
宋景槐从来不会动他放的东西。
每日清晨的牛奶吐司,会原封不动地摆在桌角,直到早读结束,被值日生收走;精心整理的易错知识点,静静夹在课本里,不见被翻阅的痕迹;桌洞里的温水,放到微凉,依旧完好如初。
他用最沉默的拒绝,回应着江倦凡所有的弥补。
苏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着午休没人,悄悄拉着江倦凡说道:“你别着急,景槐就是犟。他不是看不见你的付出,只是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出来。他从前对你有多掏心掏肺,现在就有多难以释怀,你再坚持一阵子。”
江倦凡垂眸看着空荡荡的半边课桌,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纹路,声音低沉沙哑:“我不急,我只是怕,他永远都不肯原谅我。”
这三天,他过得比任何时候都煎熬。
没有桌下悄悄相扣的小指,没有橘子汽水的清甜,没有少年满眼星光的偏爱。周遭所有的安静,都变成了凌人的空旷。他终于彻底体会到,从前自己习以为常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是宋景槐倾尽真心,独独赠予他的偏爱。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全班大半同学都跑去了操场或小卖部,教室里寥寥几人,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碎碎落在课桌上,斑驳错落。
江倦凡做完一套理综卷,抬眼的瞬间,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宋景槐正垂着眸刷题,细碎的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眉眼,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坐姿端正,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侧脸线条利落干净,只是周身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淡漠。
这几日潜心刷题,让他收敛了所有情绪,仿佛早已走出那场争吵,唯独眼底偶尔掠过的落寞,骗不了人。
江倦凡静静看了他许久,鼓起勇气,做了这三天来最勇敢的一次尝试。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理综真题集,是之前约定好要一起去书店挑选的那一套,装帧干净,题型最全,是宋景槐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教辅。
他指尖微微发紧,屏住呼吸,轻轻将习题册推到两张课桌的缝隙中间,不多不少,刚好落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细微的摩擦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宋景槐刷题的动作一顿,握着笔的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垂眸的姿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不用了。”
疏离又客气,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学。
江倦凡心口轻轻一涩,却没有收回手,放软了语调,声音轻得像晚风:“之前答应你的,陪你买套卷。我挑了你最想要的版本,别浪费了。”
“江倦凡。”宋景槐终于抬眼,侧头看向他,眼底依旧没有往日的暖意,带着浅浅的疲惫,“我说过,我需要冷静。”
“我知道。”江倦凡望着他的眼睛,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诚恳与懊悔,清冷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的妥协,“我不逼你立刻原谅我,也不逼你和我回到从前。只是我想告诉你,这三天我想了很多。”
他微微停顿,喉结轻轻滚动,将藏在心底所有的话,尽数坦诚而出。
“我从前太自私、太别扭。我习惯了孤身一人,所以害怕拥有之后的失去。你带着满腔热烈闯进我的生活,把所有温柔、偏爱、耐心都给我,我却胆小怯懦,不敢接住你的真心,反而用最刻薄、最绝对的话,全盘否定了你的喜欢。”
“我以为推开你,我就不会难过,不会落空。可真正分开冷静的这几天我才知道,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江倦凡的目光牢牢锁在宋景槐脸上,眼底泛起淡淡的红,是素来清冷自持的少年,难得的失态与真诚。
“没有你的教室很空,没有你的路很长,没有你的夜晚很难熬。我从前所有的安稳平静,从来不是与生俱来,是你替我驱散了孤独,填满了我一成不变的生活。是我不懂珍惜,是我口是心非,是我错得彻底。”
“我不怕新鲜感褪去,不怕前路不同路。我只怕失去你。”
最后一句话,轻而郑重,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温柔又滚烫。
宋景槐怔怔地看着他,眼底坚冰般的淡漠,骤然裂开一道细碎的缝隙。
他以为江倦凡的道歉,只是一时的愧疚,只是为了挽回局面的妥协。可此刻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懊悔、紧绷的下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这三天他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默默付出,心底积压了数日的委屈与寒凉,忽然就软了大半。
他何尝不煎熬。
这三天的刻意疏远,看似是他在惩罚江倦凡,实则也是在折磨自己。
他每天看着桌角温热的牛奶,看着精心整理的错题笔记,看着那个人清冷的目光时时刻刻落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卑微克制,心底那根扎了许久的刺,早就悄悄松动了。
他生气的从来不是争吵,不是一时的争执,是江倦凡从头到尾的不自信,是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真心,是他总以为自己的喜欢只是一时新鲜。
可现在,江倦凡懂了。
他终于看懂了自己所有的偏爱与执着,终于坦诚了自己的心意,终于不再用冰冷的外壳,伪装自己的惶恐与不安。
秋风从窗口徐徐吹进来,拂动两人的发梢,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吹散了连日以来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冰冷隔阂。
宋景槐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倦凡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以为他依旧不肯释怀,准备收回习题册低声退让的时候。
少年忽然轻轻开口,沙哑的声线带着刚褪去寒凉的温柔,裹挟着未散尽的委屈:“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江倦凡所有的紧绷与不安。
宋景槐垂眸,目光落在那本崭新的理综套卷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几分委屈,还有几分释然:“我不怕等你,不怕你慢热、别扭、内向。我可以一直主动,一直偏爱你,一直奔向你。但我最怕的是,我拼尽全力的奔赴,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我从来没有三分钟热度。江倦凡,我喜欢你,不是一时新鲜,是蓄谋已久,是坚定不移。”
“我知道。”江倦凡立刻应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星光,是这几日以来,第一次重拾暖意,“我都知道,以后我再也不会怀疑了。再也不会。”
宋景槐抬眼,对上他澄澈又真诚的眼眸,积压了数日的酸涩与委屈,尽数化作柔软的暖意。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本放在两人中间的理综套卷。
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数日的冰冷鸿沟,轰然崩塌。
“这次我原谅你。”宋景槐看着他,眉眼间的淡漠彻底褪去,一点点找回了往日的鲜活明亮,只是多了几分认真的郑重,“但只有这一次。”
“以后不许再说否定我心意的话,不许再口是心非推开我。如果你再让我觉得,我的喜欢是白费功夫,我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字字清晰,句句认真。
江倦凡用力点头,眼底的愧疚尽数化作温柔的珍视,轻声许诺:“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教室里的风温柔缱绻,吹散了所有的阴霾与疏离。
僵持了三天的距离,被少年主动的动作彻底打破。
宋景槐微微侧身,重新将课桌往旁边挪了挪,轻轻贴合回原本的位置。咫尺的距离,熟悉的温度,久违的贴近,让两颗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定。
他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角,看向依旧有些紧绷的江倦凡,难得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温柔:“那之前每天的牛奶和笔记,以后不用偷偷放了。”
江倦凡看着他失而复得的笑容,心口酸胀又滚烫,紧绷多日的嘴角,终于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好。”
夕阳透过窗棂,温柔地铺满两张紧紧相贴的课桌,落在相视而笑的两个少年身上。
傍晚的晚风穿过梧桐林,携着清甜的暖意,吹散了所有争吵的阴霾与冷战的寒凉。
晚自习铃声响起的时候,宋景槐习惯性伸手,在桌下悄悄碰了碰江倦凡的小指。
依旧是熟悉的温度,依旧是独属于他的温柔试探。
江倦凡指尖微颤,立刻主动反手扣住,牢牢攥紧了那只温热的手。
空荡荡的半边课桌,终于再次被熟悉的身影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