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物理课的阳光比晨间更烈,斜斜劈进窗户,把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物理老师在讲台板书受力分析,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单调冗长。江倦凡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修长手指捏着自动铅笔,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列满公式,每一条受力箭头都标记得规整对称,分毫不会歪斜。桌沿整整齐齐码着直尺、橡皮、分科笔记本,物品严格守着属于他的半边桌面,半分不越界。
身旁的宋景槐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校服拉链拉下大半,袖口随意卷到手肘,一只胳膊搭在桌沿,大半截小臂明目张胆侵占着江倦凡的领地。草稿纸揉皱大半散在桌面,笔尖转得飞快,视线压根没看黑板,自上课起,目光就黏在江倦凡侧脸上挪不开。
盯了许久,宋景槐脚尖轻轻碰了碰江倦凡的鞋尖。
一下,两下,带着刻意的轻佻试探。
江倦凡笔尖顿住,垂着眼帘,声音冷得像浸了凉水,压在嘈杂的课堂里:“收回去。”
他的领地洁癖刻在骨子里,从前但凡有人越过这条线,他都会不动声色挪开桌椅,彻底隔绝距离。唯独面对宋景槐,一次次退让,底线被反复踏碎,却始终狠不下心彻底推开。
宋景槐非但没收脚,反而得寸进尺,小腿直接贴着他的裤腿,温热布料相蹭,散漫的嗓音压得极低,扫过他泛红的耳尖:“碰一下而已,学神至于这么小气?”
江倦凡耳尖飞快烧起一层薄红,握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收紧,纸面被戳出细小凹痕。他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悸动,宋景槐像一团烧得热烈的野火,毫无顾忌撞进他层层设防、冰冷沉寂的世界,搅得他所有规划、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别影响我听课。”他偏开脸,刻意避开身旁灼热的视线,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黑板的公式上。
可身侧少年身上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源源不断漫过来,混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牢牢裹住他,让他根本无法静心。
“听课哪有看你有意思。”宋景槐微微俯身,胸膛轻贴他的胳膊,温热呼吸扫过江倦凡的耳廓,语气张扬又直白,“看你做题,比物理定理好看百倍。”
滚烫的气息擦过敏感耳骨,江倦凡浑身一僵,猛地侧过头,清冷眼眸撞进宋景槐盛满笑意的漆黑瞳孔里。距离近得过分,两人鼻尖只差寸许,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炽热直白地撞进他心底,烫得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宋景槐,安分点。”江倦凡眉眼覆上一层薄愠,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无措,语气带着警告,“再闹我就跟老师申请调座位。”
这话他说过许多次,却从来没有真正付诸行动。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舍不得回到从前孤身一人、枯燥乏味的日子。
宋景槐眼底笑意不减,反倒轻轻勾了勾唇角,笃定得很:“你不会。”
他太懂江倦凡了。外表看着疏离冷硬,内里柔软又内敛,嘴上处处抗拒他的靠近,行动却一次次默许他跨越边界,默许自己闯入他独有的方寸天地。
话音未落,物理老师忽然点了两人名字。
“江倦凡,宋景槐,上来解这道综合大题。”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向后排两张反差鲜明的课桌,哄笑细碎响起。江倦凡站起身,下意识往外侧挪了半步,拉开距离,指尖攥紧草稿纸,缓步走上讲台。宋景槐紧随其后,路过桌边时,手指飞快轻轻刮了一下江倦凡的手腕。
微凉触感一闪而逝,江倦凡脚步踉跄半分,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台上一冷一热,对比格外鲜明。
江倦凡握笔稳稳落在黑板左侧,步骤层层递进,严谨规范,每一步推导都滴水不漏,是标准满分答卷的写法。台下同学习以为常地低声赞叹,公认的稳扎稳打学神。
宋景槐站在黑板右侧,下笔潇洒随性,直接跳过繁杂基础步骤,用独特简便的解题思路直击答案,寥寥数行便完成整道大题,思路刁钻巧妙,连老师都微微颔首。
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题方式并排写在黑板上,一板一眼,一通灵活,极致的反差,却意外互补。
老师笑着点评:“江倦凡的解法稳妥无错,宋景槐思维灵活,若是两人结合,便是最完美的答题方式。”
江倦凡垂眸,心底悄然认同这句话。
他守着规矩,宋景槐打破桎梏,他们本就是两极,却又天生契合。
走下讲台回到座位,刚落座,宋景槐就将一张揉皱的纸条推过中线,递到他手边。纸上字迹张扬潦草:老师都说我们互补,你还总躲着我?
江倦凡指尖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烫,沉默半晌,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上课勿传纸条。
正要推回去,手腕忽然被宋景槐一把攥住。
温热手掌牢牢包裹住他纤细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挣不开。江倦凡浑身瞬间紧绷,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他皮肤偏白,手腕纤细,轻易就能被宋景槐完全圈在掌心,反差格外明显。
“写一句敷衍的就想打发我?”宋景槐侧头看他,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温柔,拇指轻轻摩挲他腕间细腻皮肤,“江倦凡,别总装得冷冰冰的,我知道你不讨厌我。”
周遭同学各自低头刷题,没人留意后排的小动作。狭小课桌间,两人相握的手腕横在那条分界线上,彻底模糊了属于两人的边界。
江倦凡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无措,不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声音细弱,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松开,别人会看见。”
“看见又如何。”宋景槐毫不在意,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腕内侧,看着他瞬间绷紧、耳尖通红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同桌而已,牵下手怎么了。”
他生来热烈直白,喜欢从不会藏着掖着,喜欢看江倦凡只在他面前展露的慌乱、羞怯,喜欢这个永远克制自持的学神,独独为他破功。
江倦凡挣扎两下没能挣脱,只能任由他握着,垂着眼盯着桌面交错的影子,两条人影越过中线,紧紧叠在一起。心底那层坚固冰冷的壁垒,在少年日复一日的靠近与偏执里,一寸寸瓦解。
下课铃骤然响起,宋景槐才不情不愿松开他的手腕,指尖离开时,还刻意轻轻勾了下他的指腹。
江倦凡飞快收回手,将手腕藏在桌下,皮肤上残留着对方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
“放学等我。”宋景槐单手撑着下巴,目光一瞬不瞬锁住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偏执,“一起去书店买习题,我缺本数学压轴集,你帮我挑。”
江倦凡指尖无意识摩挲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腕,嘴上依旧嘴硬:“我还有两套卷子没写完。”
“写完再走,我等你。”宋景槐半点不退让,弯腰凑近他,气息缠在一起,“反正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先走,三年同桌,你躲不开我的。”
窗外梧桐枝叶被晚风掀动,细碎光斑落在江倦凡低垂的眼睫上。
他望着桌中间那条早已被两人无数次跨越的分界线,沉默许久,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喧闹的课间,却清晰落进宋景槐耳中。
少年眼底瞬间炸开明亮笑意,伸手越过中线,轻轻揉了揉江倦凡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
那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界线依旧清晰,可江倦凡清楚,自己的心,早就一步一步,主动越过所有隔阂,心甘情愿停在那个张扬热烈、名为宋景槐的少年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