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高一的初秋总是温柔得拖沓,白日的燥热被傍晚的清风稀释殆尽,教室窗外的梧桐枝叶层层叠叠,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也落在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

自调座之后,江倦凡的生活规律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在此之前,他的高中生活是一张精准无误的图纸。几点进班、几点刷题、几点休息,每一分每一秒都规划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冗余。可自从宋景槐坐在他身边,这张规整的图纸,被人肆意画上了密密麻麻、肆意张扬的线条。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教室里响起整齐的朗读声。

江倦凡腰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课本,字迹清秀的笔记密密麻麻铺满页边。他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连读书的节奏都分秒不差,周身自成一方安静清冷的天地,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侧的宋景槐却截然相反。

他懒懒地靠着椅背,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头,领口随意敞开,手里的课本倒着拿,眼神压根没落在书页上。漆黑的眸子侧转,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身旁少年的侧脸上。

晨光温柔,细细描摹出江倦凡流畅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少年神情专注,眉眼清冷干净,像不染尘埃的月光,克制又矜贵。

宋景槐看了半晌,心底那点跃跃欲试的躁动又开始泛滥。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越过了两人心照不宣的课桌中线,轻轻碰了碰江倦凡放在桌沿的手腕。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一瞬的触感清晰分明。

江倦凡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有严重的领地洁癖,从小到大,没人敢随意触碰他的东西,更没有人敢这般肆意冒犯他的边界。以往旁人哪怕靠近半分,他都会下意识疏离避让。

可偏偏是宋景槐。

是这个初见就顶撞他、扬言要超越他,整日吊儿郎当、处处招惹他的同桌。

江倦凡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声音压得极低,裹着一层寒霜,藏在朗朗读书声里,只有两人听得真切:“拿开。”

语气是惯常的清冷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宋景槐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得寸进尺,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细腻的皮肤,带着少年独有的温热温度,语气散漫又戏谑:“读书这么认真?学神也太无趣了。”

“与你无关。”江倦凡垂着眼,耳根却悄悄爬上一层浅淡的绯红,握着课本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讨厌有人轻易打乱他的节奏,讨厌有人能轻易扰乱他的心绪,更讨厌宋景槐这般肆无忌惮的靠近,让他平静无波的世界,掀起一阵阵猝不及防的涟漪。

“怎么又无关?”宋景槐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暧昧又张扬,“同桌三年,你的所有事,都和我有关。”

滚烫的气息落在耳畔,带着淡淡的橘子汽水清香,和那日初遇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倦凡终于忍无可忍,骤然侧头抬眼。

清冷的眼眸直直撞进宋景槐深邃漆黑的瞳孔里。

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肆意的笑意,看见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玩味与炙热,看见他骨子里藏不住的野性与张扬。一冷一热的视线相撞,像是冰与火的对峙,无声的拉扯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宋景槐,”江倦凡一字一顿,眉眼覆着薄怒,清冷的声线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别得寸进尺。”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失态。

从前的他,永远从容淡定,波澜不惊,从未有人能让他生出这般烦躁又无措的情绪。可宋景槐就像一颗莽撞炽热的石子,直直投入他沉寂多年的湖面,搅得他方寸大乱。

宋景槐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愠怒,看着他清冷眉眼染上鲜活的情绪,非但不收敛,反而笑得更肆意。

他就是喜欢看江倦凡这样。

不做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学神,卸下一身冰冷的伪装,会恼、会烦、会因为他的招惹而破功,鲜活又生动,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白纸黑字,而是活生生、会牵动他心绪的少年。

“我就得寸进尺。”宋景槐挑眉,语气带着笃定的强势,“除非,你下次月考,别被我追上。”

话音落下,他终于收回手,慵懒地靠回椅背,看似随意,眼底却藏着势在必得的认真。

这不是玩笑。

那日榜单前的对峙,那晚晚自习的宣言,他从没有半分戏谑。旁人以为他散漫贪玩,自不量力,敢和稳居前十的学神叫板,可只有宋景槐自己知道,他只是懒得对无关的人事上心。

可江倦凡不一样。

这个清冷孤傲、自律极致的少年,让他前所未有地想要较真,想要追赶,想要站上和他一样的高度,想要成为唯一能与他并肩对峙、彼此较劲的人。

早读结束,课间喧闹瞬间填满整个教室。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唯独两人的课桌前,依旧是微妙又紧绷的氛围。

江倦凡不再看他,拿出数学错题本,低头专注整理错题。他的字迹工整凌厉,每一道错题的分析都条理清晰、滴水不漏,一笔一画都透着极致的认真与克制。

桌洞整齐干净,书本、试卷、文具分门别类摆放,一丝不苟,一如他规整克制的人生。

反观旁边宋景槐的桌面,截然不同。

草稿纸随意摊开,笔零散地丢在桌面上,课本歪歪斜斜靠着桌角,毫无章法,散漫随意。

可就是这样看似潦草的卷面,草稿纸上却写满了另一种解题思路。

跳出标准答案的桎梏,步骤简洁刁钻,思路天马行空,是江倦凡从未接触过的灵活解法。

江倦凡做题的习惯是稳,步步为营,规避所有失误,用最稳妥的方式拿到满分。

而宋景槐的天赋是巧,不拘一格,另辟蹊径,总能用最省力的方式直击核心。

两种截然不同的极致,偏偏凑在了同一张课桌前。

江倦凡余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草稿纸,目光微微一顿,心底不自觉生出几分认可,却又碍于骄傲,不肯显露半分。

他依旧觉得,稳胜于野,规矩胜过随性。

但他不得不承认,宋景槐的天赋,远比他想象中更耀眼。

正失神间,胳膊忽然又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宋景槐将一道压轴数学题推到他面前,指尖敲了敲卷面,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与耍赖:“学神,讲题。”

江倦凡眼皮不抬:“看解析。”

“解析看不懂。”宋景槐重复着昨日的说辞,手臂直接越过中线,大大方方停在他的桌面上,彻底入侵他的领地,“我只听你讲的。”

“惯的。”江倦凡冷声吐出两个字。

“那你就惯我一次。”宋景槐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底笑意明亮又坦荡,“反正以后三年,你都得惯着。”

少年的话语直白又热烈,不带半点遮掩,直直撞进人心深处。

江倦凡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顿,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他这辈子,被老师夸赞、被同学敬畏、被所有人仰望,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没有人敢肆意招惹他、试探他,更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要独占他的温柔与耐心。

周遭人声嘈杂,喧闹不休,可江倦凡的耳边,却唯独清晰地回荡着宋景槐的这句话。

他微微抬眼,视线撞进对方眼底滚烫的温柔里,那里面没有轻视,没有疏离,只有满满的兴致,和独独针对他的执着。

僵持几秒,骄傲终究抵不过心底那点莫名的软意。

江倦凡扯过试卷,清冷的声音压低几分,耐心开始讲解解题步骤:“这道题辅助线画在这里,先证三角形全等,再推导边长关系……”

他的声音清冽好听,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精准到位。

宋景槐没怎么听题目,目光始终黏在他的侧脸上。

看着他认真垂眸的模样,看着他微微开合的薄唇,看着他不经意间柔和下来的眉眼,心底软软的,又痒痒的。

他故意装傻,频频打断:“这里为什么要这么证?太麻烦了吧。”

江倦凡耐着性子解释:“标准答案步骤最稳妥,不会扣分。”

“可我有更简单的办法。”

宋景槐说着,侧身凑近,半边肩膀几乎贴住他的肩膀,温热的气息再次交织。他拿起笔,指尖覆在江倦凡刚刚划过的笔迹旁,快速写下一套简洁的解题思路。

动作很近,姿态亲昵。

少年温热的手臂贴着他微凉的衣袖,两人的影子在桌面上重叠交错,分不清边界。

江倦凡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的神经都变得敏感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人的温度,感受到对方不经意间的靠近,感受到这份打破所有边界的亲密。

“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快?”宋景槐抬眼,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不用那么死板。”

江倦凡看着那行简洁精准的解题步骤,沉默良久,不得不点头:“思路可行,但容易疏漏细节。”

“所以需要学神帮我查漏补缺啊。”宋景槐顺势接话,眼神笃定地看着他,“我负责破局,你负责兜底,我们刚好互补。”

一句我们,轻轻落地,温柔又缱绻。

江倦凡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互补。

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在所有人眼里是云泥之别,是截然不同的两极,可偏偏在宋景槐口中,成了最契合的互补。

他抬眼看向宋景槐,清冷的眼底终于褪去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依旧不认同宋景槐散漫的态度,依旧觉得脚踏实地的安稳胜过肆意冒险的天赋。

可他不得不承认,有这样一个对手,这样一个同桌,枯燥乏味的刷题日常,一成不变的平淡生活,好像,变得有趣了很多。

课间的晚风穿过窗户,轻轻拂动两人的书页,吹动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少年藏在心底的情愫。

那条被两人反复试探、反复跨越的课桌中线,像一道暧昧的界线。

一边是规矩与安稳,是江倦凡十几年如一日的克制与自持。

一边是自由与野性,是宋景槐与生俱来的张扬与热烈。

而两道截然不同的光影,正在日复一日的针锋相对里,慢慢靠近,慢慢纠缠。

宋景槐看着他微微失神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深,低声开口,带着笃定又温柔的偏执:“江倦凡,等着。”

“下次月考,我一定会跨过所有差距,站到你身边。”

江倦凡回神,对上他炙热坚定的眼眸,嘴上依旧傲娇倔强,轻声冷哼:“拭目以待。”

没有敷衍,没有轻视。

这一刻的他,是真的开始期待,这场属于他们的、漫长又热烈的较量。

窗外梧桐叶簌簌作响,初秋的晚风温柔缱绻。

课桌上的界线依旧分明,可两颗少年的心,早已越过层层边界,在无数次拉扯与试探里,悄悄靠近,悄然羁绊。

嘎达嘎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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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蝉鸣定格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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