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搬来了几样新器物,小太监们忙前忙后。赵安给值房里添了香,铜炉里升起白烟,他问:“待到开春,宫里还要选秀女?”
张玉成披了件厚氅衣,有个小太监替他系扣子,他慢悠悠地答:“瞧你这话说的,千百年不都是这个规矩。”
“我听说以前在府里,除了爷带着,没叫他出去见过人。”赵安忽的提起来,说实话,这么些年头也该腻了。
“那不挺好的?”张玉成走出值房,抬头眯了一下眼睛:“今个天不错,还有太阳呢。”
朱偕穿着一身青袄子,早早地候在了东偏院门口。破旧灰败的颜色,硬是叫他穿出了一种清丽脱俗的气质。
“走吧。”张玉成招呼他。
朱偕往他身后看了看:“陆绛呢?”
张玉成:“陆大人忙着呢,今个可是顾不上你了,万岁爷吩咐我带你过去。”
朱偕哦了一声,没再多想。
好久没有出来过,走在街上有种重见天日的错觉。朱偕跟在张玉成后头,不住地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挺新鲜,眼巴巴地到处乱瞧。
到了一座名为万宝楼的酒楼,掌柜的认出来这位内廷大珰,不敢怠慢,紧张地迎上来搓了搓手。
他拍了两句马屁,又看向朱偕:“这位小公公是……”
“就是个不打紧的奴才。”张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时候可不早了,你带路吧。”
“是,是。”掌柜打住话头,领着两人往楼上的雅间落座。
韩子言早早地来了,倚着窗边,神色悠闲自得,案上摆了几碟子点心,还有一壶解腻的清茶。
“韩大人久等。”张玉成作揖。
“不急,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韩子言命人在隔壁重新上了壶茶,说:“张公公,劳烦你先移座歇息,我有些事想要单独跟他说。”
张玉成为难地说:“韩大人,这奴才性子睚眦必报、时有癔症,若是突然发狂再伤了您……咱家可不好交代。”
“张公公此言差矣。我虽算不得什么高手,但他如今废了内力,还能伤我不成?”韩子言反问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张玉成不好再拒绝,笑眯眯地推了推朱偕,“去吧。”
门一关,屋里头静下来。朱偕不声不响地坐在他对面,拿起盘中的金丝蜜枣。
他咬了一小口,甜滋滋的,整个放到了嘴里。
“近来过得如何?”韩子言打量着面前的人。
“尚可。”朱偕答道。
韩子言微微一笑,说:“你身边那个奴才被抓了,你就不好奇他现在如何了?”
朱偕的眼神微动。
韩子言:“你倒是肯体恤人,舍命留在宫中,叫旁人逃命,难不成你跟那奴才真的有过私情?”
朱偕:“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韩子言转到正题上:“你要是肯告诉我管铮的下落,那个奴才的事,我可以替你求情。”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朱偕说。
韩子言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落水,你我都心知肚明。要不是我帮你,你以为你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面前的小盘子很快空了,朱偕用袖子擦了擦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慢着,”韩子言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年宴将至,江于淳要来蓟都,一来是年关祝贺,二来是进宫述职,莫约要待上一段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认真:“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别想着他能救你,到时候不止你吃了苦头,还要拖累旁人。”
离开了万宝楼,张玉成催着他回去。朱偕难得出来一次,自然是舍不得回宫,故意在路上磨蹭,硬生生拖了大半个时辰,灌进去了一肚子冷风。
晚上回到屋舍里,朱偕打了半铜盆的冷水,用手巾浸透擦脸。外头才刚要化雪,正是最冷的时候,水也冰得刺骨,骨节都冻红了,他忍不住直打哆嗦,咳嗽了两声。
他把手巾洗干净拧好,搭在炭火旁的架子上。
半夜,他禁不住冷,放轻了动作从床铺上爬起来,围着黑漆漆的炭盆烤了半天火,都没能重新暖和起来。
朱偕搓了搓手心,睡觉去了。
次日,朱偕发了高热。
他的面颊烧得厉害,几乎有些不省人事,躺在榻上紧紧闭着眼睛,呼吸炽热,薄薄的眼皮泛着红,透着孱弱无力的病态。
王福早上叫不醒他,就知道大事不好。这大冷天的生病,指不定是会要人命的。
他想请位太医过来瞧病,但那些太医听说是尚衣监的小太监,没什么品阶,都不肯过来看。
他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去问张督公。
张玉成过来瞧了一回,见他烧得是挺厉害的,叫人拿着牙牌去请了太医。
他将此事奏给皇帝,朱胤传了道口谕,叫他搬回东偏殿养病,暂且不必住在尚衣监。
这偏殿是西六宫中的一处,离乾清宫距离不远。
张玉成得了令,吩咐几名太监宫女替他收拾物件,把人抬过去。
朱偕再次醒来的时候,望着头顶熟悉的软帐床帏,怔怔发呆。他的眼皮沉重,面色潮.红,脑袋也疼得厉害,有点恍惚,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邓三守在他跟前,见他睁开了眼睛,心中一喜,便道:“奴才去喊张公公!”
说完,他拔腿往外头跑。
朱偕重新闭上着眼,直到听见脚步声,才哑着嗓子说:“邓三,不必喊人,叫他回去。”
“我倒是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叫我回去。”
朱偕缓缓睁开眼。
朱胤应当是刚下早朝,身着黄色盘领窄袖龙袍,披着一袭狐裘大氅,还没来得及换下。他肩头沾着点点未融的雪痕,袍角微湿,步履沉稳有力。
朱胤脱了氅衣递给张玉成,褪掉身上的寒气,坐在榻边,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他烧得有点迷糊,实在没力气说话,睁着眼睛没动弹。
过了会儿,朱胤才将他扶起来,叫他的脑袋靠在身上,拍了拍他的面颊,说:“吃点东西。”
小太监捧着托盘上来,朱胤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端过热乎的粥碗喂给他。朱偕喝了好几口,才品出口中的甜味跟豆香,是腊八粥。
他的胃口不好,喝了小半碗粥不肯再用了。
朱胤:“以后别再出门了。”
怀里的人没有力气出声反驳,只是热热的吐息洒在他脖颈处,略微有些急促。不过,只过了几秒,他就又闭着眼睛沉沉睡过去了。
后天,朱偕终于退了烧。身子稍微好点,他就不肯再躺着,这两日把骨头都给躺软了。
外面落了场鹅毛大雪,天地一色。
朱偕披了件厚绒斗篷,闲来无事坐在门槛上,仰着头往外望,灰蒙蒙的天压下来,冻得他鼻尖通红。
邓三端着药进来,见他在门口呆坐着,连忙将碗放在桌案上,着急地把他拽回来,问:“主子,您怎么又跑出去?”
“我没有出去,”朱偕狡辩地指了指门槛,说:“你看,外头还有条长廊呢。”
“那也是吹着风了。”邓三替他紧了紧毛领子,大红缀珠的新袄子,衬得他愈发骄矜清贵。
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在等陛下来看望吗?”
朱偕:“……”
邓三以为猜中了,说:“陛下心中挂念着您呢,现在咱们这东西六宫可就住了您一位……”
“好了,”朱偕打断他,皱眉道:“不必说这些话。”
邓三小声嘀咕说:“那主子可千万别往外头跑了。要是您再受了风寒,奴才这条小命,我看也不必要了。”
他就是想吓唬一下朱偕,谁知他听了这番话,默了几秒,竟然真的不再吭声呛他,乖乖地起身回屋里头了。
药很苦,朱偕皱着眉,捏着鼻子喝下去了。
待到彻底好全,当日晌午,朱偕就披了厚氅衣,裹得严严实实,摸到了司礼监。
司礼监紧贴着仁寿宫,跟尚膳监只隔了一条巷子。迎面是三开间九尺的黑漆大门,门额不挂匾,穿过一条窄弄进了本堂,来往都是抱着公文的小太监。
朱偕没看见人,随手抓了个小太监,问:“你们张督公呢?”
小太监愣了一下,说:“督公跟着陛下去乾清宫议事,现在没回来呢。”
朱偕:“那我等一等。”
小太监见他穿着不俗,不知是宫里头的哪位贵人,不敢怠慢,引他到外司房奉茶相待。
朱偕坐在一条长凳上,紧挨着火盆,喝了半盏茶热的功夫,听见开门的动静。抬眼,张玉成正往屋里走。
张玉成穿着件大红缂金蟒衣,气势颇足,脱了氅衣掸了掸:“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不是什么大事,”朱偕说:“我想回尚衣监,你把邓三调回御前吧。”
张玉成提点他:“开春以后,礼部要拟选秀诏,陛下还要叫您跟着进宫呢。”
张玉成见他不吭声,笑眯眯地劝他说:“当主子可比做奴才好。”
朱偕冷眼乜他:“那你怎么不去当这个主子?”
“可惜奴才没这个命,”张玉成乐呵呵地回应:“爷纳了后宫,您也少受点苦,没了旁的,到底还是有手足情分的。”
昔日宫中的皇子众多,如今活下来的却寥寥无几,都是懦弱无能、行径荒唐之辈,拿着空饷虚无度日。
手足情分?
朱偕心中渐渐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