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隔日,朱偕命人将衣裳用沉香仔细熏过,备上薄礼,亲自登了晋王府的门送还。

因他是突然到访,并未提前递过请帖,朱胤吩咐下人备了茶,将府里现成的各样点心小食都端了些上来。

两人倒没什么闲话可说,这事不大不小,倒也隐秘,一时间,朱偕有点不知道如何开口。

朱胤率先打破沉默:“你寻我只是为了送件衣裳?”

“这倒不是,”朱偕被戳破,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我有几句话想同你私下讲。”

朱胤倒是不意外,很快,屏退室内的几名下人。

“我是为昨夜的事而来,”朱偕顿了顿:“五哥,那天你听到我跟皇嫂的话,千万不要往外传。”

朱胤坐在他对面,抬起眼,眉眼深沉难测:“只是为此事来寻我的?”

朱偕客套着说:“我也该来拜访的。”

朱胤忽而笑道:“有心了。”

朱偕:“……”

他忽然想起来件事。

前年,朱胤封王立府。昭元帝最为疼爱五子,并未让他立刻就藩离京,而是留在蓟都建府,时常进宫召见。

按照礼节,诸位宗室皆要携礼拜访。朱偕接了晋王府的请帖,但太子恰好正在病中,他天天跑到东宫伺候,日夜照料,把这事给忙忘了。

夏喜是个不靠谱的,朝舟更是放肆,除了吃喝玩乐,平日里什么都不操心,等他想起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朱偕着急地叫人补了厚礼,但此事做得委实不大好看,的确是他理亏。自那之后两人也没有来往,如今说什么该来拜访,多少有点欲盖弥彰。

朱胤:“你喜欢她?”

朱偕正尴尬地低头喝茶,又冷不丁听到这句,险些被茶水给呛死,急忙放下茶盏,解释说:“皇嫂只是不满太子纳妾,对我发了几句牢骚,并无他意。”

朱胤:“不喜欢?”

朱偕有点恼了:“当然不喜欢!”

朱胤:“那何必怕太子知晓?”

朱偕:“……”

他顿时哑然无语。

“你怕柳之盈与太子争执起来,太子冷落了她,引得柳家不满,与太子生出嫌隙。”朱胤看他神情微变,知道猜中了。

“太子是我的胞兄,我自然担心他。”朱偕被他猜中心思,心中发虚,偏过头说:“用不着你管。”

朱胤眼神微冷,用盖子撇了茶水浮沫,语气冷淡地说:“你求人就是这种态度?”

朱偕平日不曾受过委屈,脾气上来,也不愿意再求他了,语气生硬地威胁说:“你要是敢跟太子乱说,我就敢弹劾你勾结扬州官员、纠集党羽。”

朱胤想,能瞧出来,太子待这个弟弟极为不错。不然,不至于被保护得如此天真,甚至于有些愚蠢。

“你若是怕了,我们还是各退一……”朱偕的话说到一半,被攥着手腕猛地扯过去,砰一声按在矮几上。

他的脑袋磕住了,下意识喊了一声,疼得还没有缓过神,下.腹一紧,被他用膝盖抵住。

朱偕吃痛地闷哼一声,不敢再胡乱动弹,喘着气,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你以为父皇会信他的亲儿子,”朱胤的眼珠黢黑乌沉,带着淡漠的残忍:“还是信一个冒名顶替的、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

朱偕的瞳孔猛然一缩。

朱偕睁开眼睛,胸口闷闷的,眼皮也突突直跳。

好像梦到了很久前的事,睡醒又忘了大半,隔着一层纱似的,记不太清晰。

他缓缓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正侧躺在榻沿上,被人按着脑袋捂在怀里。

他一动,朱胤也醒了,睁开眼睛看他。

朱偕僵了一下身子,混沌的意识彻底清晰,终于想起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处境,从他怀里钻出来,认命地蹬上靴子,站在旁边侍奉他穿衣裳。

外间的小太监捧来托盘,绛色织金小团龙纻丝袍整齐地在盘中叠着。

朱偕将他胸襟前的盘扣逐一扣好,又替他系紧腰封,最后将袖口用月牙缎束起来。

皇帝坐在檀木坐榻前,执笔批折子的时候,朱偕就端来点心在旁边替他添茶。

这个过程中,朱偕一直在努力降低存在感。

他垂着薄薄的眼皮,木头似的杵在他身边,心中叹气,觉得这活实在煎熬。

趁着皇帝歇息喝茶的空档,朱偕终于忍不住,见缝插针地说:“陛下,暖阁的屏风缺个铜托,不知工匠做好了没有……奴才想去看一看。”

朱胤终于舍得抬起眼,不咸不淡地乜他:“用不着你。”

朱偕老实闭上嘴。

片刻后,朱胤说:“磨墨。”

朱偕应了声是,转过身,去找墨条的功夫,张玉成悄无声息进了殿,捧着一枚漆色长盒,递到皇帝跟前。

“陛下,过几日就到年宴,兵部拟了布防图。”

朱偕充耳不闻,站在御案前替他磨墨。

朱胤看了一会儿布防图,执朱笔批了两道:“若是马匹不够,就派人去贡州调。那几日,叫赵安跟着我。”

“是。”张玉成应下,迟疑地看了朱偕一眼。

朱胤:“他不必去。”

朱偕垂着浓密眼睫,眼神微动了下。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攥住,抬起眼,朱胤正淡淡地盯着他:“别惹我生气。”

朱偕小声说:“奴才不敢。”

又把他拘了半个时辰,朱胤才准他离开养心殿。

朱偕走在宫道上,低着头揉了揉手腕。他磨了整整一砚墨,骨头都酸了。

许是运气不好,今个倒霉事全赶上了,朱偕回去的路上,远远地看见了陆绛。

陆大人春风得意,穿了身金线云纹的飞鱼服,腰间带了把未出鞘的绣春刀,威风凛凛。

朱偕只当眼瞎没看见,准备绕过他要走,被陆绛伸手给拦了下来。

“慢着,”陆绛挑眉说:“见我连句招呼都不打?”

朱偕只好跟他打招呼:“陆指挥使。”

陆绛呵呵一笑,说:“常言道君子死节,我如今看殿下,想这四个字怕是要改写的。”

“奴才不是君子,”朱偕说:“是小人。”

陆绛噎了一下,拍了拍手,啧啧称赞说:“你这不要脸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叫我钦佩了。”

朱偕被他刺了两句,脾气也上来了,语气生硬:“奴才还有事,先走一步。”

陆绛:“等等,子言跟我说,想单独见见你。”

朱偕缓慢抬起眼。

陆绛冷笑道:“这次我带着你,省得你行事龌龊、心思歹毒,又把人给推下水。”

朱偕:“我说过,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他不会水,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陆绛说:“再说了,你以前又不是没害过他。”

朱偕疲于应付他,良久说:“你去问问朱胤。他若是同意,我便去见。”

陆绛轻哼一声,看来对这话还算满意,径自抬脚往乾清门的方向走了。

朱偕暗骂了句有毛病,沿着路走回尚衣监。

王福正在屋里收拾床铺,见他挑帘子回来,疑惑地问:“你怎么才回来?”

朱偕随口解释说:“事情有些麻烦,耽搁了不少时间。”

王福并没有怀疑他,说:“年宴要连开三日,不仅蓟都的官老爷要来,还有些外地官,御前的赵安公公说让咱们赶在下旬前,做出三千盏宫灯。”

朱偕:“……这事儿不是该找御用监?”

王福:“听说有点来不及,临近过年这档口,工匠不够用,咱们也得上手。”

朱偕想,做几盏宫灯,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谁料,他给宫灯扎骨架,不到半天,掌心就被竹篾磨红了一片。

接下来的日子,朱偕每天都在扎灯架子,睁开眼就是干活,从早到晚都不能歇着,不仅如此,还要忍受过于频繁的床事。

被传唤过几次,朱偕有点吃不消,在榻上也越发敷衍起来。人也消瘦了许多,抱着有些硌手。

朱胤知道近日宫中忙得厉害,倒也没计较:“这两日不必回去了,待在清明殿伺候。”

身下的人闷声不吭。

朱胤的手探下他的腰腹,稍微用力掐了下他腰间的软肉。

朱偕猝不及防,浑身绷紧,喉间溢出闷哼,只得开口服软说:“我知道了。”

“听陆绛说,你想见韩子言。”

朱偕:“……”

他轻微地喘着气,正想说没有的事,又听朱胤继续说:“害他,对你并无什么好处。”

朱偕心中一梗,恼了,语气生硬地说:“我向来喜欢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说罢,他就后悔了,怕朱胤发怒要折腾他。不过,他这次倒是反应平淡:“善妒成性,别胡闹。”

朱偕觉得他也有病。

不过,朱胤心情还算不错:“明日择个空闲时候,叫张玉成带你出宫见他。”

朱偕听到肯叫他出宫,心脏猛地跳了下,难以置信地仰起头,脱口而出:“真的?”

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瓮黑沉静的眼眸逐渐明亮,顿时生出艳丽之色,叫人移不开眼。

朱胤瞧着喜欢,亲了亲他湿红的眼皮,语气理所当然:“你该跟他道个歉。”

原来是叫他去请罪。

朱胤见他又不吭声,又捏了捏他的耳垂,薄薄软软的一小片,适合打个耳坠。

榻上行事时晃来晃去,倒是该别有一番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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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贬为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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