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宫里挂上一只只红灯笼,将平日的冷清冲淡了几分,倒显出些喜气洋洋的氛围。
新帝登基,革新换面。年号须在年前择定,过了立春,就要启用新历,以当年为元年。
许多大臣递了折子,为年号建言献策,内阁、翰林院提前草拟三至六个年号,呈至圣前。
韩子言上疏请定年号为“咸佑”,寓意德被苍生、天佑下民。得旨允准。
消息传遍内廷外朝,朝廷百官纷纷上门道贺,韩府门庭若市,门槛都要被踏破。韩子信得陛下倚重,未及弱冠,就任命吏科给事中,少不得想借着这股风头巴结的人。
殿里头的宫婢低声议论,多少带着些憧憬之情。朱偕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得知韩大人这些日子有多风光了。
每年的大年初一,宫中都要依例开年宴,遍邀朝廷的文武百官进宫摆筵。今年新帝登基,更要操办得风光些。
皇帝要乘新轿辇、易章服,一应仪制繁礼不胜枚举。乾清宫内亦尽数更置御用器物,屏风几案、瓷皿陈设、帷幔帘帐一概换新,取除旧布新、改元肇始之意。所幸后宫虚位,尚未开选秀女,六宫得以暂免张设,省却一番繁费。
进了腊月,张玉成吩咐下去,东厂按照惯例,封印停刑,不再出票拿人,文武百官齐齐松了口气。
尚衣监的掌印太监李贵忠死了,还没提拔新掌印。张玉成这段日子颇为清闲,竟然亲自过来代掌监内事务。
他这一来,尚衣监的伙食都变好了。早上,朱偕甚至能喝到热乎的肉粥。
张玉成不好摆架子,也不喜惩罚小太监,整日乐呵呵的,许多无伤大雅的小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揭了过去。
这段日子好过许多,小太监们明显脸上有了笑容。
尚衣监月底发放俸禄,又逢年关,照例给每个人都添了份过年的赏银。
朱偕拆开油纸数了数,却发现里头不止那一份赏钱。先前被李公公克扣去的月俸,竟也一分不少地补了回来。
不过,他平日用不到银子,也不需要攒出宫的养老钱,索性拨出来一半碎银给王福。
王福没想到还有视金钱如粪土之人,感动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抱着他的胳膊哭,还说要帮他扫一辈子的屋子。
朱偕顿时心惊胆战,怕旁人看见他们拉拉扯扯的,硬是把他给推开了。
他手里头还剩下点碎银子,去内府库买了两条新手巾。原来那条太腌臜,他不要了。
这天,值早班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个步履匆匆的管工太监,腰间挂着御用监的牙牌,喊:“可有识数的小太监过来帮忙?”
正巧是年关忙碌时节,尚衣监的活都没干完,哪怕顾得上旁人,半晌竟也没人应声。
朱偕走出值房:“我识数,有什么事吗?”
管工太监:“有件屏风要帮忙测长度。”
朱偕学过九章算术,这种事情自然不在话下。他带着把铜尺,跟着那小太监来到乾清宫,量新屏风的尺寸。
他粗略地算了算,说:“要是放在主殿的话,整屏矮了半寸,估计嵌不进去。”
管工太监站在旁边,闻言着急地直拍大腿,说:“这下麻烦了,重新做时间有点赶。”
朱偕略一思忖:“叫张公公过来吧。”
管工太监迟疑地说:“张厂公平日里很忙,怕是不会因这点小事来吧。”
朱偕瓮声瓮气地说:“你先去问一问,就说尚衣监有个小太监,请张公公过来一趟。”
没到半刻钟,张玉成从司礼监赶过来。
朱偕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劳烦张公公寻个手艺好的匠人,打个铜托。三尺宽、五寸高,好叫屏风啃住地袱槽。”
铜制品宫内管得严,这事儿层层上报未免耽搁时间,找张玉成最好办。
张玉成扫了眼那屏风,将腰间的牙牌拆下来,递给那位神情略显谄媚的管工太监,叫他前去跑趟差事。
待那小太监离开,张玉成乐呵呵地揣着手说:“殿下倒是很用心。”
朱偕没吭声。
办完了事,他要转身离开,迎面碰上了形色匆匆的赵安。赵安叫住他:“陛下传话,叫你今个留在养心殿伺候用膳。”
说罢,他同张玉成打招呼:“督公怎么也在这里?”
“闲了出来走走。”张玉成跟他搭了句腔,说:“接着忙吧,不必管我。”
赵安应了声是。
临近晌午的时候,来往的宫婢多了些,朱偕浑水摸鱼,贴着墙角低头往前走,被张玉成给逮了个正着。
“您可别再乱跑了,”张玉成习以为常,推了把他的后背,催促道:“马上到时辰了,快些进去吧。”
宫婢依次捧着食托进殿,满桌子摆的都是珍馐玉食,散发着一股子诱人的香气。
朱偕安静地垂着眼,侍立在侧。
皇帝用膳时,目光在哪道菜上稍微停留,或者随口吩咐一句,他就要持小碟夹取,恭恭敬敬搁到御前。
朱偕给他夹菜得弯着身子,这两日折腾得太狠,不一会儿,后腰就阵阵酸软。
终于,朱胤搁了筷子。
朱偕见状松了口气,悄悄退后两步,捶了两下腰,又忙不迭端着清茶来给皇帝漱口。
幸而茶水不足半盏,虽然朱偕依旧端不稳,手偏得厉害,但不至于洒到他身上。
待到皇帝用茶水漱过口,他作为奴才的活就做完了。
朱胤中午要小憩片刻,吃过饭直接穿过外间去了暖阁。张玉成跟在咸佑帝后头往外走,给朱偕使了个眼色。
朱偕只装瞎,站在原地不动。
片刻后,赵安自门外趋入,朝殿内侍奉的几位御前小太监招了招手,说:“今个陛下恩赐,午膳赏给咱们了,都过来用些饭,垫一垫肚子吧。”
朱偕跟着凑上去,分到了只碳烤的羊后腿,他没跟那群小太监凑闲聊,出门找了个角落蹲着,闷头啃了小半天。
吃饱了,朱偕用帕子沾了点茶叶水,仔细擦干净手指,起身要回尚衣监。
他往外走了几步,看见道阴魂不散的身影。
张玉成笑着说:“陛下喊您过去呢。”
朱偕:“……”
他磨磨蹭蹭半天才走进来,软帐的浅色纱帘垂下来,隔着帐子,榻上的人影有些看不分明,隐约能看见朱胤已经躺下了。
龙榻下有长三尺的虎皮踏,朱偕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窄窄的脚踏上,防着他中途起来要找人伺候,看不见自己,又发脾气。
暖阁的地龙烧得最旺,殿内飘着沉水香,不浓,熏得人昏昏欲睡。
朱偕有些累了,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他无意识地闭上眼睛,胳膊抱着膝盖,渐渐睡着了。
*
昭元二十三年,东宫太子妃柳氏诞下皇长孙。
隔年,小皇孙满岁,礼部、鸿胪寺办了抓周的晬礼,文武百官齐齐到场,上表道贺。
皇城之内宫灯彻夜长明,朱檐琉璃映着漫天灯火,内廷教坊丝竹不绝于耳,钟鼓喜乐声声相续,六宫内外一派天家大喜的盛景。
宴席上,朱偕被灌了几轮酒,脑袋渐沉。
他不爱这等热闹,趁众人向太子道贺的当口,悄悄离了座,绕到御花园后的竹亭里透口气。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他坐下抵住冰凉的靠背,缓缓闭上眼睛。
很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徐徐传来,有人坐在他身侧,替他盖了层衣裳。
朱偕闭着眼休憩,只以为是贴身小太监寻来了,脱口而出:“夏喜?”
无人应答。
他疑惑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知道叫错了人,稍微坐直了身子,改口喊道:“……五哥。”
亭子周遭未点灯,朱胤的面容隐在昏暗中,辨不清神情。他只听得那人问他:“今夜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太子殿下喜得麟儿,”朱偕微垂下眼,声音低了半分:“没忍住多喝了两盏。”
朱胤瞥了他一眼:“不高兴不必强撑。”
朱偕:“……”
他有些心虚地摸鼻尖。
“那天,你与柳之盈……”朱胤话说到一半,朱偕面色微变,扑上来捂住他的嘴,急忙打断:“五哥慎言。”
若是叫旁人知晓,太子妃与其他皇子私下相会,怕是要闹得名声毁尽。
两人骤然拉近了距离,朱胤怔了怔,不由得低头仔细瞧了他两眼。
朱偕喝得有些醉了,眼眸被酒水润得明亮有神,瓷白的面颊上染着绯红,朱唇皓齿,活脱脱跟小神仙下凡似的。
他的掌心温温热热,贴着朱胤干燥的唇,带着点淡淡的香气,分辨不出什么味道。
朱胤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下来:“你心悦她?”
朱偕僵了一下,正想要开口解释两句,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小太监约莫十四五岁,穿着靛青的贴里,面嫩,没什么规矩,捧着瓷碗往内边走边喊:“殿下,我取了些醒酒茶来!”
话音未落,他已跨过亭槛,这才瞧见石凳上竟多坐了个人,跟主子贴得很近。
朱胤淡漠地睨了他一眼,眼神黑沉,似乎是嫌他碍眼。
夏喜认出来人,当下就打了个激灵,不敢再僭越,搁了碗,跪下叩头行礼:“奴才请两位殿下金安。”
“免礼。”朱偕忙叫他起身,接过那碗热腾腾的醒酒茶,当场灌了小半碗。
“主子,过会儿要放烟花,太子殿下叫奴才喊您去看呢。”夏喜不自在地袖着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朱偕下意识看向朱胤,他俨然对此兴趣缺缺:“府中还有要务,我先行一步。”
说罢,招呼宫人提灯引路。
待朱胤的身影消失,夏喜才敢放松下来,嘟囔道:“晋王殿下忒吓人了些。”
朱偕瞥他一眼:“别乱说话。”
夏喜嬉皮笑脸地应了,心中并没多在意,凑到他身边,咦了一声:“主子,这身衣裳是哪里来的?”
朱偕后知后觉地看了眼身披着的氅衣,小声说:“是晋王留下的。”
他跟朱胤并不算熟悉,一年到头难得说几句话。大抵是因为朱胤自幼离宫,加上儿时闹过不快,总也亲近不起来。
夏喜听了有些急:“主子,太子殿下不是叮嘱过,让您别跟他走得太近。”
“……只是件衣裳,同为手足兄弟,又不是什么大事。”朱偕敲了下他的脑袋,反问:“到底谁是你的主子?”
“当然是殿下!”夏喜急忙跟他表忠心:“奴才肯定都听您的,绝无二心。”
朱偕这才缓了脸色:“好,今日碰见晋王的事,不准告诉他……要不然,下次我出门玩,可就不带你了。”
夏喜贪玩,不懂得其中的弯绕,连忙点头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