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提到先太子,朱偕便不再开口。
他想,算了,叫他伺候,那便伺候吧,伺候谁都一样。
外头雪还未消融,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暖阁的地龙却烧得极旺,进了殿门,浪似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皇帝跨过门槛,朱偕伏低做小地跟在后头,替他摘乌貂暖帽,脱掉那件白狐肷大氅,抱着衣裳搁在熏笼上。
熏笼的香料主要是沉水,辅佐檀香,隔着水叫炭火慢熏着,不到半个时辰,衣裳就会有股温暖、干燥的淡香。
做完这些,朱偕站在屏风外安安静静地候着。同他一起当值的还有个眼熟的小太监,是给他宣圣旨的赵安,负责在门外侍奉,同他不在一处。
他守着煮茶水的小火炉,听那边不断有声音传来。
韩子言自扬州回来,匆忙进宫拜见皇帝。
两人分坐在红木罗汉床两侧,中间搁着一只檀木矮几,摆着油炸小饺、面茶,还有两只白瓷的尖足茶盏。
韩子言性子活泼,哪怕议论朝政之事,也能时不时打趣两句,跟皇帝相谈甚欢。
朱偕并不关心朝政,听得昏昏欲睡。
朱胤淡声说:“添茶。”
赵安上前轻肘了他一下,朱偕猛地醒过来,想起这是自己的活,抄起小火炉上煨热的圆肚茶壶,从屏风后走出来。
朱偕垂着头,走过去倒茶。杯口偏窄,细细的壶嘴在他手中晃悠,险些没有从里头撒出来。
随后,朱偕双手托着茶杯,恭敬地弯腰往朱胤跟前挪。
他努力试着撑住杯子底,但是手指不听他使唤,忍不住抖了下,茶水洒了一地,还溅到了朱胤裤腿上。
朱偕:“……”
这水烫得厉害。
朱偕立刻搁下茶杯,跪在地上向他请罪,瓮声瓮气地说:“奴才不是故意的。”
朱胤面色瞧不出喜怒来。
韩子言见状不妙,连忙缓和气氛,说:“万岁爷莫要怪他。七殿……这奴才以前哪里伺候过旁人,如今想必还不大习惯。”
朱胤瞥了他一眼:“不必替他开脱。”
只可惜,朱胤并没有撵他走的意思,说了这句,就不做声了。
韩子言想打个圆场,便说:“替我也倒一杯吧。”
朱偕拎着壶给他倒了茶水,韩子言怕他又手滑洒在自己身上,于是主动伸手接过了。外头冷得厉害,他可不想落汤鸡似的出去,不得吹出点毛病来。
朱偕抿着唇说了句谢谢。
朱胤轻笑一声。
他顿时有点头皮发麻,不知道哪里又惹到这尊大佛,
怕他当着韩子言的面给自己难堪,于是又老实跪回去,从袖子里掏出条手巾替他擦湿掉的衣裳,试图将功补过。
他低头擦得认真,粗糙的青袄子里露出半截白皙后颈,有些深浅的齿痕落在上面。
朱胤:“接着说吧。”
韩子言顿了一秒,应了声是:“扬州雨雪连旬,江知府说,此时修筑堤堰未免操之过急。臣估摸着……工期怕要耽搁些时日。”
朱胤:“耽搁多久?”
韩子言:“要开春后。”
朱胤:“江淮多水患,不可。”
韩子言略一思索:“臣即刻修书扬州,与江知府商议此事。”
“不必了,”朱胤淡声说:“腊月年宴将至,外官入觐,江于淳这几日该到蓟都了。你叫鸿胪寺照例接待。”
朱偕的动作轻微一顿。
聊完了正事,接着,两人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
韩子言说起闲事,变得兴致勃勃,跟他讲了在扬州的见闻:“今年腊月里扬州下了雨淞,树上都是冰壳子,太阳光一照,晶莹剔透的,跟琉璃珠子似的。我有些年没见着了。”
朱偕听得很入神,他出宫的次数不多,更未曾到过江淮,不知是什么样的景象。
他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太子送过他一盒琉璃棋子,说是西番的朝贡,每颗上头都雕着白描画,多是些禽鸟类的图案,白鹭戏水、鹭莲松鹤,很有趣味。
后来,太子薨逝,一夕之间,栁家倾覆,他已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关注这些不打紧的,东宫被那群监抄太监搜刮得干净,这物什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忽而,他的侧脸一疼。
朱偕回过神,才察觉到暖阁内空无一人。韩子言早就走了。
朱胤掐着他的面颊,指腹稍微用力,问他:“什么味道?”
朱偕看了眼那条手巾,睁眼说瞎话:“奴才没有闻见。”
朱胤:“脱衣裳。”
横竖躲不过这一遭,朱偕认命地爬到榻上,脱了青袄子,抬起头,见朱胤正拿着一只白瓷瓶,往掌心中倒出颗深棕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
“我不想吃……”朱偕瞬间白了脸,有些惧怕地往后躲。
他的祈求没什么作用。朱胤放下瓶子,掐住他的下颌,不顾他挣扎,两指捏着药丸推进口中,逼迫他含着指尖把药咽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流到肚子里,像是咽下去一团火。很快,那团火又反扑上来,烧得他脖颈、脸颊都在发烫。
青丝被汗染得黏腻,粘在他肩头跟脖颈,他忍不住昂着脖颈大口地喘气,瞳孔根本聚不了焦,眼尾飞红似脂。
“方才在想什么?”朱胤的手探进他绢白的里衣,扯乱了束好的衣襟。
朱偕被药性折磨得神志昏乱,浑身颤抖个不停,口中吐出的气息滚烫灼人。
他尚且还有些许理智,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没有……没想什么……”
朱胤神情冷淡地俯视着他。
朱偕的眼眶倏忽红了,透过他眼中漆黑的倒影,好像看见了自己难堪的情态。他害怕地闭上眼睛,思绪逐渐趋于混乱,无意识地开始求饶,吐字含糊不清。
“你放过我吧……”他带着哭腔小声地哭喊:“太子……太子救命……”
朱胤缓缓吐出一口气,漆黑的眼眸阴森森的,扣住他的手掌,十指相交,压在头顶。
“他死了。”
朱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喊了不该喊的名字,刚想要辩解,下一秒,被捂住了嘴巴。
“唔!”
没有雪花膏,也没有润滑,朱偕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他咬着下唇,几乎咬出了血,硬生生承受下来。
他仰起烧得通红的脖颈,喉间发出闷闷的哭声,像是小动物被扑咬时的哀鸣。
朱胤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俯首咬住他袒露的脖颈,牙齿稍微一用力,磨着雪白的皮肉,留了个深深的牙印。
朱偕疼得喊了一声,心中怕极,破罐子破摔,毫无廉耻地攀住他的脖颈,浑浑噩噩地亲他,想要他消气。
“朱偕,”朱胤唤他的名字,听见他应了一声,又说:“是他亲手把你交给我的。”
“……”朱偕亲吻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好似被迎面泼了盆冷水。
朱胤摸了一下他的脸:“继续吧。”
他哽咽了一下,又忍着不适凑上去。
朱胤给了他些许快活,却不肯让他彻底舒坦。他知道说错了话,不该提太子。
“又哭什么?”朱胤的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颌,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
朱偕不敢不答,试图跟他正常交流:“我撑得难受。你轻点吧。”
朱胤亲了亲他的脸颊,没听他的。
都到这个关头了,无论他说什么,朱胤都会当做没听见。
朱偕被他翻了个身,闷闷地埋在被褥里喘气,不断安慰自己,狗是听不懂人话的。
天将明,他才合上眼皮,脸颊上还挂着明显的泪痕,轻微蹙起了眉尖,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空无一人。身子被清理过了,他稍微愣了一下,从榻上爬起身。
回到尚衣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慢吞吞地走在路上,步子很小,腿疼,走路都不太舒坦。
一进了院子里,那群小太监都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看见他活脱脱跟看见鬼似的。
王福心情有些忐忑不安,但因着这群人里头,只有他俩关系还算好,被撺掇着往前推,还是凑了上来。
“你回来了。”他尴尬地笑了笑,“......撞见李公公要对你做那等腌臜事,你可是被押去东厂了?”
朱偕噎了一下,不知是该摇头还是点头。
过了几秒,他含糊其辞地说:“只是被喊过去问了几句话。”
“我可听说了,被抓进东厂的那些老爷,甭管多大官,没有活着从里头走出来的,”王福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幸亏你没出事。”
朱偕别开话题:“那天还要多谢你出言提醒。”
“跟我客气什么,狗东西不过是个管事的,架子倒比谁都大。呸。”王福啐了一口。
自这日后,朱偕有好几日不曾见过朱胤。他也乐得清净,跟那群小太监同吃同住,渐渐地熟悉了不少。
“起开,别挡你爷爷的道。”大院子里,有个太监蛮横地撞开一人,拎着个篮子走过去。
被撞的小太监不吭声,闷头闷脑地往外走。
“那个是什么人?”朱偕多瞧了两眼,有些眼熟。
“李贵忠以前的姘头。”王福冷笑着应了他一句:“如今那狗东西失了势,连着他也要遭殃咯,可不是来人人都要来踩一脚。”
“兴许将来还有得意的时候,何必如此?”朱偕随口答道。
王福轻嗤一声:“他家里头犯的可是杀头大罪,能保命都不错了。你以为人人都能成张督公那样的大铛?”
说罢,王福突然想起,他估摸也是家里犯了事,连坐发落下来的,讪笑道:“阿偕,我嘴快,你别见怪。”
朱偕摇了摇头,没有太在意。
阿偕:故意不小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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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