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蒙蒙亮,还冷得很,朱偕揣着手往外头走,准备吃点热乎饭暖暖身子。
太监吃食要耐饿不胀气,还要杜绝葱蒜韭菜。早上,御用房只备了暖胃的稀饭,每人两枚凉透的窝窝头,还有酱黄瓜条。
朱偕来得稍微晚些,只拿到了个粗面窝头。
昨夜被折腾得太狠,朱偕埋头吭哧吭哧吃完,还是很饿。
距离他值班还有一个时辰,朱偕想了想,准备去尚膳监拿点吃的。
那地方的掌印太监姓方,以前是在贵妃宫里伺候的,跟他也能混个脸熟。
可惜,朱偕走到尚膳监,却直接扑了个空,一连问了好几个小太监,转了好大一圈,都没有寻到方显公公。
朱偕饿得有点禁不住,这地方又四处飘香,勾得他胃里一窝蝗虫,忍不住咽口水。
他走进内庖院,寻着肉味溜到一间灶房里头。锅里的热粥正滚着,放了许多肉丝。
朱偕寻了个碗碟舀饭,蹲在灶台边埋头喝粥,胃里瞬间熨帖不少,没几口就喝完了一碗。
他又舀了碗粥,还没吃呢,忽听见外头喊了声:“哪里来的小太监,怎的胡乱偷吃!”
方公公见他动了小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气势汹汹地走进来要揪他耳朵,谁料,猛地见到一张熟悉白净的脸,他差点以为见鬼,吓得七魂离了八魄。
“陛……陛、殿下。”方公公差点咬住舌头,认得眼前的是人,露出来一个颇为谄媚的笑:“您怎么在这儿啊,还打扮成这样……这是做什么。”
朱偕:“方公公。”
“奴才还以为您……”方显到底没说那种丧气话,关起门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陛下将我贬作奴籍分派到尚衣监干活去了。”朱偕将空碗搁在案上,安抚他说:“方公公不必太过于担忧。”
方显虽不清楚内情,但心知皇帝留他一命,也不是为了叫他好过,只得劝慰他:“殿下,好死不如赖活着。”
朱偕这些日子瘦了一大圈,方公公瞧着心疼,他知道小太监的伙食不好,领着他悄悄去吃肉,弄来好几碟子荤菜。
朱偕不跟他见外,捧着碟子埋头鼓着腮帮子吃饭,活像饿死鬼投胎。
方公公抹了抹眼泪,伤春悲秋地对着他叹了几口气,转身变了脸色,走到外间,唤了个小太监过来。
“去,跟张公公禀报一声,就说陛下身边那位在我这。”方显极力压低声音,怕朱偕听见。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连忙朝外头去了。
慈宁宫。
竹亭四面垂着重纱,风一吹,素纱就宛若湖面荡起波纹,隐约露出里头对坐的两人。亭外仅有两三名近身内侍,其余宫人内侍皆远避回廊。
李太后叹了口气,终于开门见山,语气沉重地劝他:“皇帝,再怎样他曾经也是皇子,是你名义上的弟弟,叫他当奴才伺候旁人,不是叫人踩在朱家的头顶?”
朱胤待了大半夜,早就有些不耐烦,并不想回应。
“闽南贡的普洱,用雪水煎煮,清甘甚于泉,对身体也有所裨益,太后不如尝尝。”
李太后面露悲情:“你偏要这般执迷不悟?”
“……不叫他伺候别人,”朱胤敷衍不过她,语气平淡地说:“待他学好规矩,只过来伺候我一人。这样,太后可满意了?”
李太后领会其意,顿感嘴里一片苦涩:“此事有悖人伦,为天下所不容……哀家想恳求皇帝,将阿偕放出宫吧。”
朱胤语气淡淡的:“长姐远嫁东陇,许久未回,过几日年宴,太后或许能再见她一面。”
李太后的面色微变。
朱胤:“至于朱偕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说罢,他起身离开。
张玉成替他挑了纱帘,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低声唤身边的小太监去备车撵。
李太后的身子缓缓向后一靠,倚住雕竹靠背,眉眼倦怠,双目轻轻阖上,语声沉沉:“哀家对不住先帝,也对不住列祖列宗。”
大宫女秋霄站在她身边,连忙劝慰道:“娘娘勿言,您到底是他的生母,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如今是皇帝了,”李太后长叹一声:“当年,哀家送他到孝淑皇太后身边,多多少少寒了他的心,此事拦不住,也就罢了,只需知不要外传,免得惹出乱子。”
“是。”
*
朱偕回到西直房,刚跨过门槛便被王福迎面拦住。王福的眼神闪烁,支吾着道:“李公公叫你去他屋里。”
他愣了一下,应了声好,抬脚就要往那边走,却被王福一把拽住袖子。
他犹豫了半晌,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你……你要不还是别过去了。”
朱偕皱了下眉头。
他推开屋舍的门,李贵忠正悠闲地坐在一把梨花木交椅上,见他走进来,质问道:“今个早上你去了哪儿?”
朱偕在他跟前站定,垂手而立,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个礼:“回公公,奴才只是去外面透口气,没耽搁今天的值班。”
李公公见他低眉敛目,心中愈发搔痒难耐。他早打听过了,连个刚提拔上来的小太监都能跟他行事,他又有何不可?
李贵忠语气略带讥讽:“好殿下,你还以为是以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现在可是落了奴籍。”
朱偕:“……奴才昨夜散心,公公并没说不可。”
李贵忠意味深长地说:“你昨夜哪里是散心啊。”
朱偕缓缓抬起眼:“李公公莫要胡乱揣测。”
李贵忠哼笑一声,站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番,就伸手要去掐他的脸。
“你倒是挺傲气,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子?不过就是个野种……既然被贬了奴籍,落到这尚衣监来,咱家今天就好好教你规矩!”
朱偕退后一步避开,问:“不知李公公是何意?”
“呸,你别给我装傻!”李贵忠指着他的鼻子,挑明道:“你跟着咱家,可不比跟那小太监厮混来得强?”
朱偕愣了两秒,琢磨明白:“你喜欢我?”
还挺上道。
李贵忠心中大喜,装腔作势地哄骗他:“咱家自然是喜欢的。你且把心搁在肚子里,既跟了我,这宫里头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朱偕:“……”
“那些个苦差事、累活计,自有旁人去顶,你只管好生伺候着,还能亏待了你?”
朱偕听他滔滔不绝,脑袋有点发蒙。
忽听,屋舍的门自外头被用力踹开,砰的一声,宛若雷声骤然炸响。
朱偕被吓得转过头,对上了张熟悉可怖的面庞,眼珠乌沉,静静地盯着他们。
朱偕的心中狠狠一跳,见那人阔步走进来,一脚踹向李贵忠的心窝。
这一脚用了狠劲,李贵忠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飞出去,椅子被直接掀翻在地,脑袋也哐当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头上血淋淋的,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弯腰哇地呕出来口血,面色痛苦。
李贵忠就是不认得来人,也认得那身过肩云龙,自知惹了大祸,慌忙爬起来,朝他跪下磕头:“陛下……陛下饶命……”
朱胤:“拖出去。”
张玉成跟在他后头,唤了两名侍卫进来,将跪倒在地的李贵忠拉走。
“陛下冤枉!冤枉啊!”李贵忠心中后悔不已,胡乱喊着:“是朱偕害我……对,是这贱人跟奸夫相合……大半夜才回来……是他故意勾引奴才!”
“慢着,”朱胤抬了下手,眼神淡漠地看向李贵忠:“你说他有个奸夫?”
“正是!”李贵忠见站在一旁的朱偕的面色稍白,抖得厉害,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咬牙说:“奴才亲眼看见昨夜三更,有个小太监提着灯送他回来!举止亲昵……定然有腌臜之事!”
朱偕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听他提到昨夜,朱胤倏忽笑起来,眉眼甚是深邃好看,只是透着一股阴郁森然之气:“奸夫……他的奸夫是朕,你现在知道了吗?”
霎时间,李贵忠被这句话震得发不出声音,心中大骇,面上的血色迅速灰败下来。
张玉成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上团帕子,省得他乱嚷,再喊出来什么事。然后挥了一挥手,示意两名近侍把人带出去。
很快,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顿声在后院里响起来,听得人心惊胆战。
李贵忠呜呜直叫唤,帕子都堵不住喉咙里的惨叫。
朱偕浑身发麻,听着外面越来越小的动静,心脏突突直跳,难受得厉害。
待到外头没了声音,朱胤才拽住他的手腕往外走,一路穿过前院。
杖毙之刑太过骇人,小太监们早就惶恐地跪了满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朱偕更不敢说话,任由朱胤将他拽走。手上的力道很大,宛若要将他的腕骨碾碎似的,将他粗暴地塞到车厢里。
甫一上了马车,朱胤就再压不住怒气,啪的一声,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朱偕被他打得站不稳,太监帽都歪掉了小半,发丝凌乱,跪在地上请罪。
“不知好歹的东西。”朱胤恨不得直接掐死他,省得再闹出一堆糟心事。
朱偕的眼睫颤抖,低声替自己辩驳:“我没有勾引他。”
“是吗?”
他的语气很不虞,兴许是疑心病又犯了。说着,还掐住那张软乎乎的脸颊,朱偕脸上带着伤,被他掐疼了,吸了口凉气,抓住他的手腕。
他说:“真的。”
朱胤逐渐缓和了脸色,掐他的手指变成抚摸,语气温和下来:“疼吗?”
“……”
朱偕小声说疼,想回去歇息了。
“不着急,”朱胤说:“今日韩子言要进宫,你过来伺候吧。”
朱偕的唇角缓缓绷紧,落在青袄子两侧的手攥紧,重新垂下眼皮说:“奴才规矩没学好,还不会伺候贵人。”
“你以前日日跑到东宫伺候太子,我看倒是很熟稔。”朱胤语气平淡地说:“放心,要不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