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胤解开他的袄子。
朱偕小声说:“我不想做。”
“你见了他就要这么扫兴?”朱胤冷冰冰地乜他一眼。
“……没有。”他颤了颤乌黑的眼睫,心里把朱胤骂了八百遍,嘴上却是不敢再说什么了。
朱胤饮了些酒,心中燥热,又听他推三阻四的,床榻之上难免失了轻重。朱偕有点害怕,推了推他的胸膛,被抓住腕子压在头顶。
“哭什么。”朱胤伸出手指,用指腹擦了擦他的眼皮。
他长了张矜贵灵秀的脸,比起常人过分地浓丽,一对黑眼珠明亮又潮湿,透着格外情.色的味道。
朱偕吸了吸鼻子,试图跟他讲道理:“我有点难受,昨天已经很久了。我不想再做了。”
朱胤向来不理睬他这种话,又去亲他水红色的唇,问:“花灯好看吗?”
他的脑袋混沌不清,下意识点了点头。
朱胤:“想去放灯?”
朱偕缓过神来,又摇头。
朱胤:“那就算了。”
“我……”朱偕的心跳陡然一快,过了好几秒,才语气忐忑地对他说:“我想去看看朝舟。”
朱胤盯着他一言不发。
朱偕害怕他这样,着急地说:“只是去看他一眼。”
说罢,他仰着头去吻朱胤,软乎乎的唇贴上他的唇,没什么章法。
朱胤任由他亲自己,像小狗似的,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虚伪又刻意的讨好并不高明。
他伸手抚摸朱偕的脖颈,那里还有昨夜未消掉的指印和咬痕,很重,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留下的,衬得皮肤白白的,淫.荡又好看。
朱胤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按倒在榻上。
他的长发又散落下来,像绸缎,铺了小半张榻,随着喘息的动作黏在脸颊上,还有汗涔涔的颈窝里。
朱偕又想要哭,听见他说:“可以。”
他瞬间把眼泪收回去了,红着眼睛,翁声翁气地说:“谢谢。”
话语未落,他脖颈一疼,闷哼一声。朱胤咬住那块白嫩的皮肉磨了磨牙,又留下个明显的齿痕。
明个要上早朝,刚过五更,天还未亮,外间候着的小太监过来请起。
朱偕被叫醒了,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从榻上爬起来,伺候皇帝穿朝服、端着清茶请他漱口。
“待会儿子言接你去北镇抚司,”朱胤见他模样乖巧,掐了把他白嫩的面颊:“别惹我生气。”
朱偕昨夜没有睡够,垂着眼,气若游丝地嗯了一声。
晌午,赵安过来给他送饭,将满满当当的食盒搁在桌上,替他舀汤,敦促他赶紧用饭。
朱偕:“邓三呢?”
赵安:“小邓公公在前殿伺候慎国公。”
慎国公乃他跟朱胤的叔父,是昭元帝的堂亲,三世袭承爵位,久居汜水,多年未曾进过宫。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见过一面。
赵安:“还有位慎国公府的公子,也一并进宫了。”
慎国公老年得子,对幼子极为宠爱,不出意料地养出个娇纵性子。
此人行事肆意,浪荡轻浮,听说,前些年还牵扯出过一桩命案,不过被慎国公出面强行压了下来。
朱偕点了点头,对这些事情并没多大兴趣,不再问了。
北镇抚司诏狱深藏在衙院深处,守着牢门的狱卒正打哈欠,见着一袭官袍的青年迈步过来,收敛了神情,恭恭敬敬喊了句“韩大人”。
他掏出黄铜钥匙开了门。
朱偕跟在韩子言身后,闷头往前走。
甫一踏进去,腐腥浊气扑面而来,灌进口鼻,叫人浑身不舒服,地室大都是单间,不过四尺宽、六尺高,逼仄低矮,四壁渗着冷水,霉草铺地,时不时有鼠虫窜动,发出窸窣作响的动静。
狱卒举着火折子,殷勤地在前头开路,到了一处地牢前,他谄媚地回过头,对韩子言说:“大人,就是这里。”
朱偕望向那座地牢。
死囚身套着沉重木枷,浑身脱力瘫卧在铺着乱草的地面,早已失了神意识,一动不动。
他的心中猛然一跳,顾不上旁的,走近两步去瞧。
朝舟的衣裳上都是恶臭的血腥气,一条胳膊软垂歪斜,无力搭着地面,呼吸声微弱难察。
这个人,快要不行了。
“……去找个大夫来。”朱偕稍微提高了点音调。
狱卒觑了眼他身上的青袄子,身形未动。
韩子言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说:“我劝你还是要想清楚了,外头那些走郎游医可进不了诏狱。”
空气陷入死寂。
朱偕说:“那就去请御医。”
韩子言默然几秒,微微一笑,摘下腰间的牙牌,递给那狱卒:“你去宫里头请个太医过来。速回。”
过了两刻,赵院判提着药箱赶过来,身侧还跟着一名内廷太监随行,凑巧,也是个熟人。
“奴才见过韩大人。”赵安朝他作揖。
“赵公公免礼,”韩子言上前,虚虚地搀扶了他一下,和颜悦色地询问他:“今个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赵安恭恭敬敬地说:“陛下身边缺人,喊这奴才早些回去伺候,就叫我跟着一起出宫来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奴才毕竟也只是个奴才,有时候爱说些胡话,大人也不必太在意。”
“赵公公说的是,”韩子言听出来他话中的意思,笑着说:“就是天上的龙雏凤种,万岁爷说是奴才,那也只能作奴才使唤,何况是个冒牌货。”
赵太医蹲在大牢里头,正在替昏迷不醒的人把脉,闻言哆嗦了一下,恨不得捂住耳朵。
赵安闻言也只是笑了笑,不欲多留,很快将人给领走了。
顿时,赵太医没了主心骨,看向牢门外神色莫辨的青年:“还有几味草药要煎用,韩大人,您看……”
“赵院判,你还想再来一趟不成?”他看不清韩子言的神情,却能听见他带着那副笑吟吟的语气:“保住他这条命就够了,其余的还是少操心。”
赵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应了声是。
北镇抚司的衙门口车马稀疏,门口右侧停着一辆黑油皂幔、形制窄矮小轿,不怎么显眼。
朱偕磨磨蹭蹭,不肯上轿子,赵安失了耐心,敦促他:“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宫门便要下钥封门了。”
过了几秒,朱偕说:“我想上街买些东西。”
赵安语气有点冲:“不怕死你就去吧。”
朱偕:“……”
他老老实实地上了轿子,赵安这才缓下来脸色,坐在他旁边,勉强同他挤了一下。毂轮压过青石地板,沿着天街一路朝皇宫驶去。
马车行至西华门前头,正要进宫,忽然听见前面有喧哗声,对面侍从扬声喝道:“前头的轿驾暂且避让!”
赵安不耐地掀帘往外瞧,看哪个不长眼的敢进宫的轿子。两辆马车迎面相逢,对面的轿撵朱红髹底,垂覆青幔,是王公贵戚的制式。
朱偕来了精神,以为能当场闹起来,再拖一拖时辰,谁料赵安只是开口道:“停轿,让道。”
待到那马车离开,他们这辆小轿才不紧不慢地进了门。
朱偕叹了口气。
赵安看穿了他的心思,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说:“真不知道万岁爷看上了你什么?”
朱偕认真地想了想,没觉得朱胤真看上自己了,说:“开春了,宫里不是要选秀吗?”
“你得意什么,有了新主子,你以为你能好过?”
赵安看他只是抿嘴笑,傻乎乎的还挺讨喜,突然又觉得他还挺可怜的。经历了当初的宫变,又被关了大半年,如今脑袋是不太灵光了。
轿子乘到一半,朱偕不肯再坐,说里头闷得慌,快闷出病来了,非要下来走一走,散散心。
赵安怎么说都拗不过他,脸都绿了,只能跟着他下了轿,心里那点同情更是烟消云散。
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清明殿。
咸佑帝坐在御案前批折子,听到小太监过来禀报,说,一刻钟前,小轿进了宫,跟裕国公的轿撵撞上了,让了道。
轿子在金水河旁边停下了,赵安公公跟那小太监一起下了轿。只是,没有瞧见赵院判。
听到此处,他面无表情地抬起眼来,目如点漆的眼珠阴暗又沉郁。
小太监对上他的眼神,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张玉成忙将他打发下去,替皇帝重新添墨润笔,说:“万岁爷不想让他挂念,也不是没有法子。”
过了几秒,朱胤说:“总要给他点甜头尝尝。”
张玉成退后两步,俯身说:“还是万岁爷宽仁。”
又过了半刻钟,张玉成出了殿,站在暖廊上往外看,赵安带着朱偕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朱偕闷头进了清明殿的门,留下两人在外头。
赵安憋不住,拉着张玉成到旁边,倒豆子似的数落他:“给个狱里头的死囚叫太医也就罢了,轿子也不肯坐,大冬天的,非要下来吹冷风,什么毛病!”
他转念一琢磨,道:“督公,他不会是怕失宠,想生个什么病讨万岁爷的好,到时候可别赖我头上了。”
张玉成瞧他心浮气躁的,说:“他要是真讨陛下的好,还能轮得到你来使唤他?”
赵安嘀咕道:“那是他不够聪明,顺着杆往上爬都不会。”
张玉成哼笑一声。
赵安语气依旧不好:“他做的那些事,要是落到别人的身上,怕是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张玉成:“那他不是照样还活着?”
赵安噎了一下,也对,谋逆的大罪都能免下来,这是万岁爷的恩典,天底下独一份的。
只是,朱偕并不肯承这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