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亥时,朝舟会托人送信回来,朱偕看过后,将信放在炭盆里烧毁,免得留下痕迹。
这般过了十来日,书信突然断了。
过了时辰,没见信来,朱偕的心里蓦然沉下来。
不多时,夏喜趋步过来,说是接到了府衙的传报。晋王遭刺客行刺,府中有位暂居的贵客身负重伤。幸而,晋王爷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朱偕的声音紧了紧:“什么刺客?”
“没抓到。”夏喜摇了摇头。
“……你刚刚说,晋王府上的贵客受了伤?”
“是晋王爷儿时在扬州的玩伴,听闻是求仕无门,过来投奔的,现在暂住在府中。”夏喜压低声音:“听说,晋王爷还请了宫中御医过去瞧病。”
“伤势如何?”朱偕低声询问。
“听说是不太好。”夏喜摇了摇头:“宫里头的小太监说,陛下动了怒气,叫东厂番子同锦衣卫一起彻查此事。”
朱偕垂着眼沉默。
夏喜犹豫了一下:“主子,你最近似乎很在意晋王殿下。”
朱偕偏头看向他,问:“是吗?”
夏喜凝重地点头。
朱偕:“……”
“没有的事,”他语气平静又生硬,佯装无事发生:“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歇一会儿。”
快到了三更天,朝舟仍旧没有回来。
朱偕闭上眼睛,怎么都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外衣点灯,准备写一封拜访晋王府的帖子。
他才提起毛笔,刚落下一个字,就听见窗户传来砰的一声。
朱偕心中一惊,转过头,见道熟悉的人浑身是血,影强撑着力气撞开窗户,喘着粗气摔进屋里。
“朝舟!”他扔了毛笔,连忙站起身,从袖中掏出来个瓷瓶,倒了粒药丸喂到他口中。
朝舟咽下后,明显恢复了些力气。他腹部的伤口很深,血渍浸透了衣裳,凑近了,浓郁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朱偕想要去唤大夫,忽然衣袖一紧,被朝舟紧紧抓住:“别去,现在请大夫,太过引人耳目。”
朱偕拧了下眉头,搀扶着他的胳膊叫人坐起身,取了干净的布料来,低头替他重新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不太娴熟,不过,朝舟此刻心急如焚,倒也不在乎,断断续续地说:“那封信……在、晋王手里……”
朱偕手腕子一抖,朝舟吃痛,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明日,外头的郎医会过来送伤药,”他故作镇定地安抚朝舟:“这两日你不要出门。”
朝舟看着他起身,从床榻暗格取出来个瓷瓶,抬脚往外走,声音嘶哑:“你要去哪儿?”
朱偕闻言脚步顿住,侧过脸看向他,白霜似的月光洒在他的衣衫上,像是天上下来的谪仙。
他说:“救人。”
*
一觉睡到了下午,朱偕醒来的时候,屋里头除了他没有旁人。窗子敞着没关,冷风呼呼往里头灌。
他发了会儿呆,关了窗,起身一瘸一拐地去烧热水沐浴。身上黏糊糊的,还没清理,不太舒服。
这时辰,宫宴早该结束了,朱偕在屋内待着实在闷得慌,穿上那身小太监的青棉袄子出门透气。
他漫无目的地往外走,不知不觉到了断虹桥上,停下脚步,远远望见水面上飘着几只花灯。
三四个宫人围着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嬉笑打闹,手里还拿着好几盏花灯。
他盯着瞧了许久,走过去,想买下一盏。
近了,才看见被围在中间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朱偕几乎扭头就想走,但他又看了看那些灯,还是凑上前去,问:“能卖我一盏花灯吗?”
“这些花灯都是宫里余下的,也不值几个钱,赠你好了。”那小公子生得俊俏,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几秒,挑了盏花灯递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朱偕并没有作答,听不见似的,垂着头闷声道了句谢,然后就拎着花灯慢吞吞地往外走。
“哎,你这小太监,怎的如此不知礼数,我们主子问……”有侍从忿忿不平地要上前拦他。
“回来!”小公子连忙摆手,叫他退回去了。
“公子,他不过宫里头一个奴才,待你这般轻慢,实在太过目中无人。”侍从仍有些替他打抱不平。
其余三两个宫人纷纷附和。
小公子望着那道背影,若有所思:“他模样生得也好,耳上还坠着耳珰,倒不像个普通的奴才。”
“看他衣着打扮,是个低品阶的奴才,那耳珰是假的也说不准。”有个作陪的太监语气轻蔑。
那小公子看向他:“这么说,这就是个普通的小太监?”
“正是。”太监露出谄媚的笑:“咱们这些奴才,平日可不许戴首饰,也就是这两日遇上年宴才松懈了些,被抓到是要挨竹板子的。”
小公子笑了笑:“这便好了。”
朱偕提着宫灯,沿河道走了一圈,挑了块还算平坦的石头坐下,河面扬起风,带着股淡淡的冷气。
他发了会儿呆,又低头看了眼花灯。灯纸薄如蝉翼,绘着栩栩如生的喜鹊,很是好看。
以前上元游灯,他最喜欢猜灯谜,猜得又快又准,每次都能带回来好几盏漂亮的花灯。
很快,他起身拍拍衣裳,回去了。
走到林子附近,朱偕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殿下。”
那声音太过熟悉,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往后头一瞧,江于淳正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
他身着一袭赤色官服,色泽灼然,衣袍打理得整洁,衬得身姿愈显挺拔。风仪清举,卓然不俗。
“奴才见过江大人。”朱偕向他行礼。
听到他的称呼,江于淳皱起眉头,看向他手里的花灯:“陛下很有雅兴,多年未见,近来过得如何?”
朱偕:“很好。”
两人就这么各论各的,实在有点儿尴尬,朱偕说:“别再叫我殿下了。”
“……阿偕,”江于淳本来有许多话想要同他说,但现在都堵在喉咙里:“近来天冷,你身子弱,还是要少出来走动。”
朱偕嘴硬道:“不冷。”
江于淳看了一眼他被冻红的鼻尖,轻微皱了下眉,想要将氅衣脱下来。
朱偕着急道:“我不要。”
江于淳的动作顿了顿,开口劝他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以前……”
朱偕:“他会不高兴。”
江于淳的神色僵住,似乎在尽力维持面色的平静,过了很久才说:“你变了许多。”
“哪儿有人是一成不变的?”朱偕并不在乎他说什么,望了眼天色,道:“你该出宫了。”
“当年,我该把你带走。”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朱偕愣了一下,听到他接着说:“总好过你如今苟活在宫里头,恬不知耻、自甘下贱。”
他仍旧记得,那时,少年眉眼俊朗,意气风发,浑身透着金玉堆砌出来的骄矜,举手投足皆是风流。
哪像今日这般唯唯诺诺,真像个圈在宫中的奴才一般,两相对比,实在是宛如云泥之别。
太过难堪。
朱偕缓缓眨了下眼,说:“江大人,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还是想活着。”
江于淳:“你告诉过我,人要有气节。”
朱偕回想了半晌,那段无拘无束的日子已经离他太遥远,他并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但也的确,像他那时候能说出来的话。
江于淳又问他:“你可知过了立春,陛下便要广纳后宫?”
到那时,进宫的皆是十五六的家人子,容颜姝丽,比他乖巧的定然也大有人在,他总会有被冷落的那日。
被厌弃的冷宫妃子,朱偕曾在父皇的后宫见过,疯疯癫癫,一派痴狂之态,常有跌进井里溺死的。
白布一盖,草草扔出去了。
朱偕想了下,说:“那应该是件幸事。”
天色很晚了。
朱偕耽搁了一段时间,回到东偏殿的时候已经迟了,天彻底黑下来,宫里的灯笼都亮起来了。
他瞧见屋里的烛火正亮着,心中一紧,走进去,果然见到了熟悉的人影。
朱胤穿着件玄金常服,没了冕服,似乎看上去比平日好说话些。他姿态随意地坐在榻上,手中翻着本他平日看的闲书,尽是些不着调的宫闱野史。
听见脚步声,朱胤放下书,瞥了眼来迟的朱偕,又看了眼他手中的花灯。
朱胤等了估计有一会时间,桌案上还搁着七八本批好的奏折。
他将花灯轻放在案上,折子随意地摆放着并未收拢。朱偕不该看的,他只是无意间扫过了最上面的那本。
那是一本弹劾江于淳的奏折。
他听见朱胤问:“见过他了?”
过了几秒,他才收回目光,哑着嗓子回答道:“见过了。”
朱胤笑了一下:“我还没说是谁。”
朱偕:“……”
他不想跟朱胤说话了。
“过来。”朱胤招了招手,唤他到身边。
他垂着头走过去,近了,嗅到他衣衫沾染的酒味,混合着淡淡的沉香气味,闻得他有点晕乎乎的。
朱胤将他扯到怀里来,将手伸进他内衫中胡乱揉捏了一阵,亲了亲他的眼皮:“以后早点回来。”
朱偕喘着气含糊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