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朱偕险些快要死过去。
他薄薄的眼皮泛着红,眼睛明显哭得有些肿了。今个没早朝,他爬起来,强撑着伺候朱胤换上常服。
“陛下,江大人到了。”张玉成候在门外头通报,说:“正与韩大人一同在刻漏院等候。”
“唤他们过来。”朱胤说。
朱偕手上一个哆嗦,差点就把腰带给系偏了,低声说:“奴才这地方小。”
朱胤:“我不嫌。”
朱偕只好作罢。
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利索地收拾外间的物件,搬来三门的白鹤濯日琉璃屏风,熏了养心殿惯用的沉水香。
朱偕替他穿好了衣裳,忍着腿间的不适一瘸一拐地走到窗户边,打开牖扇通风,散散屋里这股子味。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走了两步,把桌案上的锦盒拿起来,藏在柜子最底下。
朱胤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当场发作。
今个张玉成有要事忙,顾不上这边,赵安被唤来侍奉,替了他的班。
他忙得脚不沾地,盯着膳房刚送来点心吃食,一扭头,隔间的茶壶都熬干了,茶叶子黏在底上。
朱偕正倚在屏风上困倦地点头,黑鸦似的睫毛一扫一扫,雪白的小脸半张埋在领口。
他有些着急,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见朱偕睁开眼睛,朝那茶壶努了下嘴,用气音督促他:“赶紧换壶新的。”
朱偕揉了下眼,应了句好。
赵安吩咐完匆匆迈步离开。
朱偕慢吞吞地添了些水,听见正殿里头时不时传来谈话声。
“江大人,”韩子言见对面的人频频朝屏风后头望,微微一笑,出声道:“听闻您同那奴才以前有些交情?”
听着韩子言拱火,朱偕牙酸得厉害。
那道声音透着几分倨傲:“是有些来往。”
韩子言笑了笑。
朱胤:“阿偕,过来。”
朱偕埋着头,磨磨蹭蹭,自屏风后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粗布的青袄子,伶仃雪白的腕子垂在袄子两侧,能够看见捆绑出来的一圈红痕。
朱胤:“既有交情,不妨说些话。”
顿时,朱偕如芒在背,抬起眼来,黑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他又不是傻子,哪儿能真的往火坑里跳,过了几秒,重新垂下脑袋说:“奴才浅薄疏才,同大人没什么可说的。”
江于淳闻言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朱偕不去看他,硬着头皮说:“奴才给主子们添茶。”
说罢,他折回去拎茶壶,挨个给他们添了新茶。倒茶时,他特地给朱胤添了一满杯。
朱胤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叫他坐身边来。
江于淳讲了些扬州百姓的近况,朱偕听到一半,突然,耳垂一痒。
朱胤抬起手,拨了拨他耳垂上的坠子。
银链末尾坠着红玉,摇晃了两下,衬得耳垂白生生的,戴在这人身上,简直艳得出奇。
顿时,朱偕的眼眶有点发红,忍着偏头躲开的冲动,一动不动,权当自己死了。
江于淳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讲,只装作看不见。
幸好,两人并未在宫中久留,扬州修筑堤堰之事议过,朱胤就吩咐小太监送人出宫。
江于淳起身行礼,退到殿外,没再多看朱偕一眼。他的步履平稳,俊朗舒逸,一身大红补子绣云雁纱罗袍,背影宛若一颗挺直的青松。
朱偕脸颊骤然一疼。
朱胤漆黑的眼睛盯着他,掐他的手指用了些力气,像是捏面团似的,问:“好看吗?”
朱偕有些害怕,捂着脸小幅度摇头,生怕他又要发作。
朱胤嗤笑一声,缓缓松开手,将茶杯怼到他嘴巴前面。
朱偕就着喝了一口,浓重的焦糊味冲到鼻腔里。
他差点当场没吐出来,这才想起,茶叶煮糊了,应该换新茶叶来煮。
朱偕局促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朱胤:“是吗?”
朱偕:“……真的。我太困了。”
朱胤不知信了没有,不过,倒是没再为难他,叫他心底松了口气。
今日,皇帝还有折子要批,只是稍微歇了会儿,在他这里用了早膳,便移驾太极殿处理公务了。
朱偕昨夜睡得不好,陪他用了些粥,填饱了肚子,困意逐渐涌上来,躺在榻上倒头闭上眼。
他缩了缩脖子,临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到了那枚玉佩,碎成了好几块,想要修补恐怕是难了。
*
江上画舫垂缆停泊,桥上、舫间往来游人尽着绫罗锦缎、绮袖华衫,皆是城中富贵子弟。
不远处泊着小舟,两名乐姬对坐船头与船尾,怀抱檀木琵琶,玉指轻拨浅唱,靡靡弦音悠扬婉转。
江于淳缓步踱至栏边,望着一旁垂头恹恹的少年,轻声开口:“殿下,你近来瞧着心绪不愉。”
朱偕正对着河面发呆,闻言回过神,摇了摇头,转移话题说:“无事……陆绛是不是前天回京了?”
江于淳见他不愿多说,没再追问,顺着他的话说:“正是,他还带回了个扬州籍的书生,叫韩子言,年纪同你相仿,听说是晋王儿时的玩伴。”
听到朱胤,朱偕下意识抬眼。
江于淳见他听得上心,多说了几句:“听说是陆绛此番南下扬州偶遇了此人,见他仕途无路,又与晋王有过情谊,索性将人一同带回了蓟都。”
朱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于淳想了想,没有妄言:“如今也只有过一面之缘,尚且未瞧出有何过人之处。”
朱偕:“你见过他?”
江于淳轻微颔首:“前天柳府开宴,陆绛把人一并带来了,只是出了点小插曲……柳赴故意为难羞辱,叫人替他斟酒擦桌,那书生不敢得罪他,就依着做了。”
“未免有些过分。”朱偕皱了下眉,心烦意乱地说:“没人拦着?陆绛呢,人难道不是他带过来的吗?”
“他中途有急事,先行告辞了。”江于淳语气平淡。与他无瓜葛的事,他向来都懒得关心,更别提开口阻拦。
朱偕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两人一时无言。
湖面骤然起了冷风,朱偕怕冷,下意识缩了下脑袋。江于淳怕他受寒,脱了氅衣披在他身上。
“多谢。”朱偕侧脸说。
“你我之间,不必拘礼。”江于淳语气稍微温和了些,“你自幼就体弱,不体恤些,若是生了病,太子怪到我头上,怕不是要把江府给掀了。”
朱偕不在乎地笑了笑:“别调侃我了,太子忙于朝政,又有了妻妾,可没那么多心思管我。”
江于淳:“那殿下呢,可有心上人?”
朱偕脸上微热,提起这种话来,还是有些羞赧,干巴巴地说:“我的身体不好,未免太耽搁旁人。”
江于淳愣了一下,不再提这些话了。
画舫二楼凭栏眺处,早设下一套红木雕花桌椅,铺着织赤金双色的毡毯。韩子言由侍仆在前引路,举止微显局促,敛衽落座于对面的席位。
朱胤听见脚步声,却并未回头,眼眸漆黑沉郁,居高临下地盯着下方的临水廊。韩子言微一怔神,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头望去。
他未曾见到过那样好看的人。
韩子言怔了一瞬。
很快,朱胤收回目光:“陆绛说,你有事寻我?”
韩子言闻言,连忙收回眼神,心中忐忑不安:“是,我这次来蓟都,是有事想求晋王殿下。”
朱胤:“但说无妨。”
韩子言咬了咬牙,起身撩袍,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草民斗胆,想要讨个差事,不知殿下能否提携一二?”
说罢,他的脊背出了层冷汗。
他与晋王儿时是有些情分不错,但到底都是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小孩子打闹,没多少分量。
过了数秒,他听见那人漫不经心地说:“不是什么大事。”
韩子言心中一喜,知道这事成了,又磕了几个响头:“多谢殿下……今日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朝廷中的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相互倾轧,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宛若一滴水融入汪洋大海,自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不过,朱偕却上了心,派身边的朝舟去摸了摸底细。
“就是个穷书生,识得几个破字,清清白白的,”青年将文书放在他跟前:“这点小事让夏喜去不就好了,干嘛还要使唤我,大材小用。”
朱偕坐在案前翻文书:“他办事毛躁,我不放心。”
“算了。”朝舟打了个哈欠,说:“我的身契便要期满,你想差遣我,也剩不得多少时日了,随你了。”
“这可是你说的,”朱偕莞尔:“你再帮我盯个人,怎么样?”
朝舟:“什么人?”
朱偕吐出两字:“朱胤。”
朝舟:“……”
朱偕:“不行?”
朝舟犹豫了半晌:“太子可知道此事?”
大燕朝自高祖起便有不成文的规矩,受藩王之封,不践登极大典。他对太子并无威胁。
“是我的私心。”朱偕摇了摇头,不欲将此事告知别人,吩咐道:“不必日日回来复命,递信即可。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