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仙魔大战。众人皆仰望那天幕,看着夜狱仙君一袭白衣,一柄长剑,身姿飘然,出手却宛如万钧雷霆。
一剑,碧空之上魔血漫天。
二剑,山河之间残肢雨落。
三剑,还能站着的魔尊容寰,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魔界老家。
天光澄澈,海晏河清。
万民欢呼沸腾,为夜狱造像无数,仙君庙遍布人间,威名万人传颂。
光阴流转,安逸平稳的日子里,历史渐渐成为传说。
直到魔族卷土重来,这一次,仙君无踪,人间化为炼狱焦土。
……
魔族入侵第九年。
夹杂着血气的风低沉地吹拂过来,像是某种濒死的吐息。黑云沉沉遮蔽着天际,也遮蔽了远处狰狞入天乱石。寂静荒芜、寸草不生的死地上,只有呜呜风声车轮转动的回响。
那是一辆囚车,脏污的铁笼里关着十数个人,四周有几个魔兵正在押送。
“好香好香好香~我想先吃一个!”一条大舌头舔着囚车的围栏,小魔跳起来,直勾勾盯着车里的人。
“你要吃,那老子也要吃,肥的,嫩的,带骨头的!”另一个小魔嘻嘻哈哈地接话。
闻言,周围的魔都躁动起来,像是随时都要将囚车里的人群起分食。
“闭嘴!这是掌座点名要的仙门人牲,丹药引子,不是给你们下酒的!谁再多嘴一句,我就把他扒了皮,当成旗子挂起来!”领头的魔兵怒吼一句,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又只剩下车轴转动之声。
彦月卿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怀里的师弟因为长期赶路的干渴,嘴唇龟裂,此刻眼睫沉重地合着,已经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睡过去。对于外面的动静,彦月卿已经习惯,眼睛都没抬一下。
一个月以前,前线失守,魔兵攻入余安城。危难之际,他所在的揽星宗并未袖手旁观,掌门率领弟子挺身而出,勇战魔兵。那几日,山门血流成河,情同手足的同门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往日里张扬年轻的、温和慈爱的面庞一张张摔落在足底的烟尘中。奈何魔兵宛如无穷无尽,不到几日,只剩下彦月卿带着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子和老迈的长辈,在掩护下退走。
只是山河已碎,何以为家?不出半日,带着一群老弱病残的彦月卿就被追兵截住了去路。
而领头魔兵口中的“掌座”,彦月卿知晓此魔。名为容郁,坐镇蚀血境的魔族高手,出自魔尊容寰的宗族,是此番袭击人界的总指挥。奸猾狡诈,残忍嗜杀,喜好炼丹制药,这一次出征,打的就是给魔尊寻找补药引子的旗号,意图将他们这些灵气纯正的修士掳掠回魔界炼药。
二十多天的奔波,此刻他们已经在魔兵的押送下深入蚀血境,不日就要抵达城中。
彦月卿闭起眼睛休养一阵,虽然连日神经紧绷,但是因为过度劳累虚弱,还是不知不觉间睡去。
不知在颠簸中过去多久,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彦月卿凑近一摸,是块臭烘烘的黑布将笼子盖得密不透风,满是兽类的腥臊气和魔族身上那股污秽味。心下了然应是已经到了魔族聚居的城中,魔兵用黑布挡住他们的视线,以免他们记住路线试图跑路。
黑暗中的时间更加难熬,彦月卿只能听着外面的动静,试图判断此刻的处境。
路渐渐变得平整,魔兵的脚步也刻意放轻,不再敢大声调笑,想来是已经深入腹地。
又过了一阵,囚车停下。
传来底盖触地的声音:“叩见掌座!”
“把他们放下来。”是一道低沉轻慢的青年男声。
魔兵应声,随即囚车之上笼子的四角被抬起,轻轻一声放在地上,这些粗鄙的魔物竟然有心放轻了动作,像是怕弄出什么大动静来。
随着黑布被揭开,彦月卿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是一间空旷的大殿,很是昏暗,冷幽幽的黑石地板映着两侧墙壁上的绿色烛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左边是木制柜子,密密麻麻的小格,下面是竹架上放着簸箕。右边是置物架,上面放着陶盆、玉杵、药碾、药筛等,远处隐隐约约还有个水池。
这景象和宗门备药室别无二致。彦月卿瞬间明白过来,他们这些“人牲”已经到了丹房,而面前那个男人,想来就是此次宗门覆灭的罪魁祸首——容郁。看起来二十七八的年纪,身着暗色的华服,宽袍大袖,虽然是魔族,但是相对于之前见到的那些头大如斗、肩生四臂的魔兵来说,容郁看起来太像人了,长相甚至称得上周正,面色苍白,眉眼狭长,带着几分慵懒的贵气,只是那双过黑的眼睛盯人时总有几分阴恻恻粘腻腻的意味,像是条蛰伏的蛇。
容郁审视的目光很快略过那些老弱病残,聚焦在彦月卿身上。彦月卿把师弟师妹们护在身后,与之对视。
“你,出来。”容郁点点彦月卿,旁边的魔兵依言打开笼子门。
彦月卿甩开师弟紧紧握着他袖子的手,缓步走出来。
容郁围着他转了一圈,似是还觉得满意,说:“运气不错,跑了一个,又送来一个能用的。”看着彦月卿,容郁轻描淡写:“你,不必做药引了。明日起,前往都城,入尊主后宫侍奉。”
入宫侍奉?
彦月卿只觉得荒谬可笑,他甚至都未发一言,死死盯着容郁,脸上的恨意毫不掩饰。
容郁却眯眼笑了,抬抬手,一队魔兵顶着箩筐进来。那些魔兵形似乌龟,矮小擅长负重,筐子里装着的,是脚折叠捆到大腿、手腕捆到肩膀,被绑得像板鸭的人,嘴里塞着药材,三五个一组挤在箩筐里。惊恐扭曲的脸上,泪水混着药渣乱淌,本能地看向彦月卿这个唯一还能站着的同族。
魔兵未停留,直接路过彦月卿身侧,穿过殿内前往炼丹室的门,对着大开的丹炉倒豆子一般把人一筐筐倒进去。起先还有些闷哼,随着丹炉闭合,只能听见火焰烧得噼啪作响。
彦月卿脸色煞白,师弟师妹们尚且年幼,更是因为这惨状低声啜泣起来。
“我知道你有情有义。这两个笼子里,除了你,尽是些手脚不灵便的废物。你若是想丢下他们逃,多的是机会,却乖乖一起被抓了,感人肺腑,感人肺腑。”说着,容郁抬手拭泪,感触颇深。
“若你做了尊主的人,那可是贵人,只要你一句话,为这些废物讨一条活路,也不是难事啊?”这话说的阴阳怪气,眼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似乎是吃定了彦月卿别无他法。
“师兄你别去!我们揽星宗人,宁死不可向魔族杂碎低头!!”笼子里传来师弟的声音。
这句“魔族杂碎”听得容郁笑出声,鼓掌赞叹:“好孩子。我把你单独炼一炉。”又马上冷了脸:"拖下去洗刷干净!"
“停手!”彦月卿喝止。
容郁意料之中。
"名字?”
“彦月卿。”
彦月卿重新开口,声音已经重新变得平稳:“还请大人与我细商入宫侍奉事宜。”
容郁一个手势,魔兵带着铁笼尽数退去,师弟哭唧唧的脸被殿门挡住,殿内只留下二人。
“你要与我商量什么?嗯?要我保证你门人的安危?你有得选吗?”容郁幽幽说。
“并非如此。我只是想知晓尊主的习惯和......喜好。既然是掌座献上去的人,自然不能丢了您的脸面。”
就算是吹枕头风也得吹死你个魔族杂碎。彦月卿说完在心里补了一句。
对于彦月卿的知情识趣,容郁笑笑。
“你所知的尊主,如何?”容郁俯身去看药材,随口问。
彦月卿当然不可能说他们平日里问候魔尊的那些话,斟酌开口:“尊主大名容寰,统领魔界四境数百载,众魔归心,从未有异。但若是说私事......我知之甚少。”
"呵。就在我去往人间这几日,魔界已改天换日了。"容郁咧嘴,“我们神威盖世的容寰尊主,前几天被一条龙一爪子扇飞了脑袋。”
彦月卿眼神剧震,惊愕万分。盘踞于修士心头无数年的阴云,竟然就这样……死了??
“所以说,现在我对这位新尊主的了解并不比你多多少。自求多福吧。”容郁说罢,看着彦月卿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间阴白的手指成爪,直直捅进了彦月卿的丹田处,狂暴的魔气倾入,瞬间就将彦月卿本就已经接近枯竭的气海搅得支离破碎。
彦月卿猝不及防,“呜哇”一声,随即又死死咬住嘴唇,痛得冷汗涔涔,站立不住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比之剧痛,心中更是一片冰凉。这种程度的损伤,以后怕是与废人无异了。原本还想着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也要拖着几个魔同归于尽,而今……
“别怕。”容郁俯身凑近,黑漆漆的眼睛几乎要贴上来,“我只不过是想让你老实点,顺便也看看你这骨头够不够硬,能不能经得起我们尊主的……”还在滴血的手比划了一个捏碎的手势,“怜爱。”
言毕,容郁起身离去,扔下一个传讯符,落在彦月卿脸颊边,与石质地板相击,泠泠脆响。
魔兵们重新进来,将地上狼狈的彦月卿拖去梳洗。魔界都城,蚀魄境,一巴掌拍死上届尊主的龙……以及师弟那句“宁死不向魔族杂碎低头”,如此种种都盘桓在彦月卿的脑海里。
近乎要晕厥的剧痛间,彦月卿把传讯符握紧在手里,像是握紧了同门们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