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闲就是数日,彦月卿似乎被遗忘一般,在这方院落里无人打扰,除了远方隐约能听见的鸡飞狗跳,就是无珠的聒噪。
直到一天傍晚,魔侍匆匆忙忙来报:“速去渊眠殿!速去渊眠殿!尊主要选侍寝之人了!”
无珠的反应比彦月卿还快,跳起来两脚一蹬,把他往外踢:“快去!”
其它院子里随时整装待发的魔族佳丽们纷纷也出来,跟着接引的魔侍前往渊霭的寝殿。
随着前行,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大门高宽都有三丈许,像是为了方便什么巨物出入。内部空间更是广阔,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来,竟然也没显得拥挤。
尊主渊霭站在桌子上,一脸愤懑不服,阴沉沉盯着进来的众人,却在众人靠近时退了一步。
昨天所见的抗压王魔侍在一边说:“尊主,这些都是千挑万选过来的,必能让您满意。”
渊霭看着下列佳丽。
当先的佳丽个头最大,把后面的都挡得严实,进门时还弯了腰,此刻俯视着他,像在看什么美食。
后面的一个从第一位佳丽身后探出一只手,手心的眼睛妩媚勾人,对他暗送秋波。
飞在空中的独辟蹊径,拔下一根羽毛吹向他送了个飞吻。
除她们以外,别的也都在尽力表现,魔族本就民风奔放,各种人觉得伤风败俗的动作在放在魔族也就是基操而已。
渊霭咽了口唾沫,嘀咕:“以前的尊主敢和她们睡觉,我不是不敢…我就是没挑到合心的…”
说着,忽然间看见了角落里的白衣身影,身形没有之前的魔那么雄壮,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也没对他做勾引的动作,看起来既安全又无害。
“我要这个!!”渊霭的手指直直指过去。
当确信渊霭的手指穿过重重身影,点到的是自己的时候,彦月卿懵了。
侍寝?
他?
虽然他知道自己如果没有表现出应有的价值,那么门人危矣,因而必有亲自上阵的一天,但他也没想一上来就直接被打包送到一条还完全摸不清脾气的魔龙床上去!
其他佳丽的怨气肉眼可见,而魔侍欢天喜地:“恭喜!!!”
还未来得及反应,又是一群魔族侍女把他拖下去,清洗打扮一番。
结束时已经入夜。
出浴后的彦月卿身上还带着些许水汽,配上那寒星一般的眼睛,更显出冰雕玉砌般的干净模样。这一套打理得极其细致,手脚指甲都修理过,尽最大努力不出一丝的瑕疵纰漏。
侍女们满意,往他身上喷了些不知道什么东西,闻起来又腥又腻。
彦月卿:“…此为何物?”
侍女:“尊主喜欢的深渊蠕虫味香薰。”
彦月卿:“……”
罢了,这都不算什么。最坏也就是今日臭臭地死去。
如果渊霭对他不满意,在被捏碎以前,希望他还能有时间大喊一声“容郁大人,我为您尽忠了”然后冲过去捅渊霭一下。
捅不捅得到无所谓,话喊出来了就行。
很快,换上一件单薄衣服的彦月卿就被抬到了渊眠殿,夜间看那气势恢宏的寝殿,像是蛰伏在那里的巨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进入寝殿,瞟见渊霭坐在殿内椅子上,彦月卿马上跪下俯身叩头,恭谦到极致。
魔侍们识相退去,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寝殿内陷入了寂静。
彦月卿想了想称呼,低着头保持叩首的姿势:“臣……来服侍尊主就寝。”
更漏嘀嗒。
渊霭没有回答,但是彦月卿能感受到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于是他也继续一动不动,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渊霭才说:“你起来。”
彦月卿依言起身,看见渊霭依旧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盯着他,就好像该担心被图谋不轨的不是彦月卿,而是他渊霭一样。
盯了他一会,渊霭走到那张宽大的有些夸张的床边,用手在床上一划拉,兽皮毛的床垫就出现一条泾渭分明的印子来。
大约一九开,小的那侧只够人勉强躺平。
渊霭:“你睡这边。不许过界。”
彦月卿点点头:“臣遵命。”
渊霭示意他过去躺下,看见彦月卿完完整整在那条边界线以内,并且躺着一动不动时,他才走到床的另一边,贴边睡下了。
彦月卿这才注意到,渊霭的袍子下还有条黝黑的尾巴,鳞片密布,颇为粗壮,联想到之前他把魔侍拍成馅的传闻,想必是一件大杀器。
但此刻这尾巴乖乖盘着,贴着躯体圈起来,而渊霭虽然背对着彦月卿,也能看出来他紧绷的局促感,似乎连角都更加绷直了几分。
身下垫着的兽毛软得像云团,彦月卿却没有半点享受的心思。
这龙明显对自己以及后宫其他成员都不感兴趣,点他侍寝,多半也是为了所谓的“以前的尊主敢我不能不敢”,所以硬着头皮上。龙用了“敢”字,说明它把这事在它眼里并不是那么容易,甚至是有些让它畏惧。
为何?
如今这种状况,好处是自己不必担心真的发生什么受它凌辱的事情,坏处…这条龙不需要伴侣,那么等它证明了“它敢”或者玩腻了这样和往日尊主们较劲的游戏以后,自己的存在就不再有任何意义。
容郁不会为了一个废物,留着他门人的性命。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让自己有价值,不论是对这条龙,还是对容郁。
不多时,彦月卿听见旁边的呼吸已经变得沉重规律,似乎那龙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紧张,很快就入睡了。
又或者是没心没肺。
彦月卿并不打算睡觉,万一那龙半夜饿了,决心把他当个零嘴,他睡着了没有来得及喊出那声“容郁大人”,岂不是亏死?
于是他就这样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
他又想到那句“揽星宗人誓死不向魔族杂碎低头”。他从小就被这样教育长大,在一位位师长的鲜血下耳濡目染,也从小就这样教师弟,可是真到了那一天,他做不出来和大家一起慨然赴死的壮举。
师弟还很小,一路上那么难,发着烧也挺过来了,脑袋埋在他怀里,把他抓得紧紧的,好像坚信只要师兄还在,就还有转机。
会有的。
一定有。
……
夜深了,寝殿里反而热闹起来。
翻身的声音,磨牙的声音,吸溜口水的声音,角磕到床板的声音。
那条龙的睡相差得令人发指,进入睡梦后不再那样刻意贴着床边,总是不安稳地翻来覆去,尾巴好几次险些扫到他。
彦月卿只是小心地避开不被碰到,同时确信自己没有过界。
龙自己倒是过界了许多次。
窗外无星无月,只能看见漆黑的天幕渐渐由暗,渐渐转亮,白天到了。
沉睡的龙扑腾几下以后睁开眼睛。
渊霭醒来的那一刻看见身边有人,晨起的的迷糊立马散去,双目圆睁,又惊又怒地咆哮:“呜哇!!”
迎面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杀气。
彦月卿那一刻以为自己死定了,“容”字几乎要出口,但是那龙似乎想起了是怎么回事,转而站立在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睛仔细一寸寸扫过。
彦月卿瞬间明白了渊霭在看什么——它在检查自己是否出圈了。
见彦月卿安安分分待在界内,渊霭的暴怒平息下来,说:“可。”
彦月卿马上下床行礼,在一旁候着,他摸不准这龙是否会准他伺候更衣洗漱。
“你知道出去了要怎么说吧?”渊霭问。
彦月卿点点头:“臣必当回答,尊主勇猛非凡,世间仅有,哪怕是话本子上都未见过能与尊主比肩的,更不必说前几位尊主了。”
渊霭仰天长笑:“赏!”说罢跳下床,一副“这么难的任务都被我完成了我简直厉害极了”的得意表情,就要往殿外而去。
彦月卿:“只是尊主…有句话叫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见渊霭茫然又不爽的表情,彦月卿解释:“就是说,一次好常有,能坚持下来的却很少。若只是这般,旁人说尊主后继乏力,岂不是辱没尊主威名?”
渊霭眉毛倒立,立马反驳:“我当然次次都是最好的!”
彦月卿:“正是如此。”
渊霭想了想:“你叫什么名字?”
彦月卿:“臣名彦月卿。”
渊霭:“什么?”
彦月卿更加恭顺,一字一顿:“彦、月、卿。”
渊霭:“麻烦。以后你叫小彦。”
“臣名小彦,记住了。”
渊霭再没多话,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口水印,不知道又要去何处祸害了,很快消失在殿外,只看见远处那赤角反射着光忽闪几下。
许是那句“赏”被渊霭喊得过于响亮,进来以后的魔侍对于这个令尊主满意的人族态度恭敬了许多,看他这样全须全尾衣着完好的模样,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堆起笑容,谄媚地准备服侍他梳洗。
彦月卿颇为疲乏:“…不必了。”
一个眼熟的魔侍上前,身量不高,卑躬屈膝,水汪汪圆溜溜的大眼睛真诚又惹人怜爱。彦月卿认出来,还是那天那个抗压王,开口恭送彦月卿回殿。
对于他能在渊霭的身边成功生存这么久,彦月卿觉得这魔实在是有些不一般,于是在对方行礼的时候,彦月卿问道:“请问如何称呼?”
魔道:“尊主赐名小鼠,尊眷叫我小鼠就好。”
彦月卿点点头,转身去准备回自己的院子里补觉。
只是刚出了渊霭寝殿周边的范围,彦月卿忽然身子一轻,接着感受到自己的肩膀一痛,似是被什么大力抓起。
视角迅速远离地面,头上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头顶的阴影下转过来一颗美人头颅,表情狰狞万分,正是昨天日飞起来给渊霭抛飞吻的那只魔。此刻她怒吼道:
“人族崽子,敢与我争!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