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上空,风声呼啸。
彦月卿奋力挣扎,只是没了修为的他,在魔族面前实在是孱弱如蝼蚁。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美人面还在震天动地地咆哮着。
我命休矣。
最大的遗憾竟是可惜自己没拉到一个垫背的。
就在此时,一道红绳疾如闪电,死死勒在那美人头颅的脖颈处,随后向下猛然一扯,抓着彦月卿的魔失去了平衡,扑腾着栽倒下去。
彦月卿跟着一起坠落,翻滚间他摔在厚实的羽毛上,爬起来时虽然狼狈,但也没有大碍。
一声脆响,那颗娇艳头颅生生折下,双眼微阖,玉容寂寂。
无珠收回还缠在那魔脖颈上的舌头,上前去抠人家的头皮。
彦月卿:“她是尊主的妃子。”
无珠:“哦,难怪,这头发怪好看的。”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
彦月卿:“你扒了她的头皮顶在头上,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凶手吗?”
无珠这才明白过来:“那怎么办?”
彦月卿:“找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办法把她处理了。”
无珠颇为心疼地将这美人魔吞进了自己的大嘴里,果然是很符合魔界作风的收尸法。
彦月卿此刻只觉得头大。魔族的行事风格与他从前所接触的完全不同,现在他在别的魔眼里是新承恩宠的尊眷,这美人魔想也不想就打算直接弄死他;而无珠,一个蚀血境掌座的仆从,也是干净利落地杀了魔尊的妃子,且丝毫没有半分紧张。
生死看淡,想干就干。
想到魔饿起来连自己的肉都啃,好像这也不奇怪了。但是他现在半点修为都没有,任意一个魔都能要他的命,要是他步步为营精心算计,快要能带着门人逃出生天的时候,被路边一个小兵看他不顺眼打死了,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无珠,以后你跟在我身边。”彦月卿开口道。
无珠不屑地嘲笑:“人族崽子,这就把你吓破胆了?”
“人族有句话叫‘熏渍陶染、潜移暗化’,就是说,待久了就会变像。我头发这么多,你要是经常跟着我,可能就长出头发了。”彦月卿说罢又摇摇头,“或许只是以讹传讹罢了,你不必信。”
无珠跳起来:“是真的!必须是真的!”双掌的蹼紧紧抓着彦月卿,紧贴着彦月卿走,开始她的“熏渍陶染”。
并肩而行,无珠冷不丁一句:
“夫君,慢些。”
彦月卿浑身一抖。
无珠的大眼睛马上怒瞪过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马上就要和容郁掌座成亲了,不过是排练一下,免得到时候紧张。”
一人一魔回到住处,送赏赐的魔侍已经到了,净是灵石珠宝和华贵衣物。
彦月卿送给魔侍些许就让他们退下了。
无珠看见这么多赏赐,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你昨天让尊主很满意?人族崽子果然狐媚,你怎么做到的?跟我说说呗?”
彦月卿:“昨天的事,我自会向掌座禀报。”
无珠摇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听点细节,以后……”她的蛤蟆脸上忽然浮现出娇羞的神色,“以后我和掌座洞房的时候,用得上。”
彦月卿:“……”
面对无珠期待的大眼珠子,彦月卿只能信口胡诌:“…你不必学。男人爱你,自会主动。”
无珠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被自己的想象的画面羞到了,一张绿色蛤蟆脸泛起红晕,捂着脸跑开了。
终于清净下来,彦月卿开始休息补觉。
无珠必定去给容郁汇报了,让他们误会自己与渊霭有过什么,至少可以证明他不是毫无价值。
睡醒时,传讯符微微亮着,彦月卿拿起来一看:
继续。
……
翌日。
彦月卿对着桌上摆的食物,迟迟难以下筷。
之前赶路时,容郁体贴地说“体生赘肉,易损姿容”,命人喂他的都是些杂粮干草,虽然难以下咽,但好歹真材实料。
而现在,这桌上一盘盘色泽油润的,是什么肉?
彦月卿:“…无珠,你可知道今日厨房备了什么菜?”
无珠答:“放心,我说了你不吃人肉的。他们顶多弄点油润润锅。”
彦月卿干脆利落放下筷子:“……走吧,陪我去厨房挑些能吃的食材。”
无珠拿来今天新赏赐的衣服给他换上,将他打扮得花里胡哨:“走,出去给掌座长长脸!”说罢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出门,与有荣焉的模样。
屋外魔侍见这个尊主的新宠衣冠楚楚,脸色难看但还是气度不凡,对他也很是尊敬,引着他前往魔宫的厨房。
一路上景致颇为奇诡。
藤蔓盘虬于地,像是交连的血管,中间被清理出一条相对平整的路,踏上去时,偶尔能感到脚下有什么东西瑟缩一下,似乎是这些藤蔓怕踩,躲开了。
有时也能看见明显巨力破坏的痕迹,将院墙、植物和房屋都直接掀飞一块,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旁边的小魔们成忙着修补,想来是某龙的手笔。
来到厨房附近,进出的小魔愈发多了,来来往往井然有序地送菜。
魔侍一路引着彦月卿到了备菜间,外栏臭气熏天,满地污秽,拴着一些见所未见的动物和几个人,未着寸缕,神情麻木。
魔侍殷勤地笑:“尊眷,您来看点什么?”
虽是自顾不暇,但还是…能救则救吧。
彦月卿指着那几个人,拿出尊眷的高傲气派:“把这几个人送到我的院子里。”
魔侍点头哈腰地应声,立马跑去解开绳索,说:“此物脏污,尊眷移步稍等,打理干净就给您送来。”说着打起水桶,往身上一片布都没有的人身上泼去,那些人被冷水一激,动弹起来,白花花。
彦月卿下意识回避,转到了墙根后,来往小魔热热闹闹,嘈杂不休。
等了一会,还不见出来,彦月卿正想回去看看,魔侍们就端着一盆盆切得精细、冒着热气的新鲜肉出来了。
“尊眷,已经处理干净了。您想要什么口味?做好了给您送回宫里,还是直接…”
彦月卿目眦欲裂,瞳孔剧颤。
那热气直冲鼻腔。
彦月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来,他之前还没进食,吐的全是黄水,溅满那新做的华服。
无珠倒是不介意,过去在盆子里翻看一番,嫌弃:“毛都褪干净了,不中用。”
彦月卿吐得天昏地暗,脚步虚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院子里的。
无珠给他漱口,絮絮叨叨“晚上兴许还要侍寝,不能误了掌座的大事”,熟练地扒下他的脏衣服,洗刷干净后换上新的,然后任由他躺在床上僵硬着。
除了有蔽体之物,与那些人牲也没什么不同。
一日没进食,又受了那样的刺激,彦月卿眼前发黑,卧着动弹不得。
无珠见他脸色苍白,翻出胭脂往他脸上扫了扫,说:“洞房前就要漂漂亮亮的。”
此间再无一语。
……
夜幕降临,魔侍小鼠蹬蹬蹬跑来,说:“尊眷,尊主请您去…先磕油盅了。”
无珠催促彦月卿:“快起来!去哪里磕?磕什么油盅?”
彦月卿起身:“…是鲜克有终。我这就来。”
彦月卿头晕眼花,看见外面楼阁上的灯笼,白惨惨,恍然看见了人间的月亮。
渊眠殿的护卫今日一个也没看见,彦月卿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像是一头撞进陷阱里的麻雀。
本该是进门就先问安的,但他状态实在不好,没有反应过来,抬头一看床榻上,顿住。
那张床四周轻纱围绕,如烟如雾,如幻如梦;数盏红烛灯火摇曳,衣香鬓影,摇曳生姿。
纱帐中隐约可见一女子侧躺背影,乌发如云,肌肤似雪,丰而不肥,纤而不弱,一只手绕着发丝,指间缠绵说不尽的少女心事。
听见进来的脚步声,女子没有回头,而是开始轻声吟唱:
“袤袤兮四境,百年独己身…”
“汤汤兮厄川,洪波今两分…”
“巍巍兮雄主,龙形慑天地…”
“渺渺兮今夕,得见一良人…”
声音空灵柔媚,如泣如诉。
彦月卿惊呆了,原来他本来应该面对的是这种程度的对手吗?
然而当那女子唱到“得见一良人”,正欲回头深情对视时,眼角余光瞟到彦月卿。
歌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