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宫后的第一夜,赵樰睡得极沉。
等再醒来时,窗外日光已透过帘幔映进来,落了满地浅金。他睁着眼在床榻间怔了片刻,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不在那处别院,而是在秦王宫中。
寝殿宽敞而安静,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点陌生的冷香。
赵樰下意识偏头去看,却只见身侧的枕褥已空了,昨夜那点滚烫缠绵像还残留在身上,可人却早已不在。
他怔了怔,心里忽然便生出一点空落来,开口唤道:“阿青。”
阿青立刻推门进来,见他醒了,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公子,你总算醒了。”
赵樰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先问的却不是旁的:“公子呢?”
阿青一愣,随即道:“大王大约是在西偏殿书房批阅奏简吧。”
大王。
这称呼落进耳里,赵樰微微一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如今的嬴珩,已不是长公子了。
他是秦王。
赵樰心里那点刚睡醒时的恍惚,这才真正落到实处。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问。
“快到正午了。”阿青道,“公子饿不饿?”
赵樰确实有些饿,却还是先问:“大王可用膳了?”
阿青被问得一噎:“这我哪儿知道……”
赵樰抬眼看了他一下。
阿青瞬间领会,连忙改口:“我去问,我这就去问。”
说完便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又小跑回来,压低声音道:“公子,大王还未用午膳。”
赵樰一听,便再坐不住了,起身洗漱更衣,收拾妥当后道:“带我去找公子。”
内侍将他们引到西偏殿书房外,便恭敬退下。
殿门未开,外头却也能听出里头并不安静,像是正有人在议事。
阿青站在一旁,小声道:“公子,你何必巴巴地跑来?大王议完事,自会回寝宫去。”
赵樰没有答,只低头拢了拢袖口。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样急匆匆便跑来了。
只是醒来不见嬴珩,知道他正在处理朝政后,便忽然生出一种想亲眼看看他的念头。
想看看如今的秦王,是如何坐在那堆满简牍的书房里,处理他的天下。
西偏殿中,虞让与吴起正为边地军务争执不下。
一个主张先稳边防,一个主张趁势北击匈奴,声音虽都压着,却听得出彼此都寸步不让。
嬴珩坐在案后,神色平静,始终未曾打断,只听他们各自陈述利弊。
直到内侍俯身上前,在他耳边低声禀了一句什么。
嬴珩这才微微抬眼,道:“今日先到此处。”
“二位将军先回去用膳,余下的,晚些再议。”
虞让与吴起对视一眼,虽有些意外,却仍齐声领命告退。
待二人出了书房,便一眼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赵樰。
赵樰披着一身浅色衣袍,站在日光下,眉眼安安静静的,倒与这满院肃重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吴起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问虞让:“那便是楚质子?”
虞让低声一笑:“正是。”
吴起先前只闻其名,今日才算真正见到,一时竟也有些明白,为何新王刚定大局,竟还亲自离城去接这样一个人回来。
可他到底是武将,只略看一眼,便收回视线,不再多言。
赵樰等两人走远了,这才随着内侍进了书房。
书房内竹简堆叠如山,光线却比外头暗了几分。
嬴珩坐在案后,抬眼看见他,神色明显柔和下来。
赵樰走到案前,原还迟疑着要不要行礼,嬴珩却已先伸手扶住了他。
“无须多礼。”
赵樰本也不习惯跪拜,闻言便顺势作罢,只轻声道:“我听说公子……听说大王还未用午膳,便想着来陪你一道用些。”
嬴珩看着他,眼底隐有笑意,却并未点破他方才那一下改口,只命人传膳。
等内侍将膳食送上来,赵樰便如从前那般安静替他布菜。
只是这一回,地点已从长公子府寝殿,换成了秦王书房。
用过午膳后,嬴珩仍要看奏简,赵樰也没有急着走,只安静坐在一旁,帮着将批过的简牍卷好归置。
书房里一时只剩翻简与落笔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嬴珩终于放下笔。
赵樰立刻抬起头:“公子累了?”
刚说完才发现他还是习惯唤嬴珩“公子”。
嬴珩看着他,喉间微微一紧。他也没纠正这声“公子”。
其实累倒未必,只是这人坐在身侧,安安静静陪着,反倒比那些奏简更叫人分神。
赵樰见他不答,只当他真是乏了,便轻声道:“若累了,公子不如去榻上歇一会儿。”
两人便一道去了书房内侧的小榻边坐下。
赵樰原还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退下了,免得妨碍公子批阅奏简。可还没起身,便听嬴珩道:“你若闷了,便出去走走,不必一直陪我。”
赵樰听了,却反而往他身边靠近了些,伸手抱住了他一只手臂。
“我不闷。”他低声道,“我只是想多陪公子一会儿。”
这一句说得太自然,也太坦荡,嬴珩眼底神色顿时深了几分。
“你这样待在我身侧,”他低声道,“我便看不进去那些奏简了。”
赵樰一怔,眼里顿时浮起几分无措:“是我打扰到公子了吗?那我……”
他话未说完,手腕已被一把扣住,整个人都被轻轻带进怀里。
“不是打扰。”
嬴珩低头看他,声音缓而沉:“是你在这里,我眼里心里便都只剩你了。”
赵樰整个人一下愣住,耳根也迅速红了起来。
嬴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乖,先回去等我。”
赵樰被亲得更懵,半晌才胡乱点了点头,起身出了书房。
阿青见他出来时神色发飘,立刻凑上来:“公子,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赵樰强装镇定:“没什么。我回去看看傲天。”
阿青半信半疑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小声嘀咕了几句,赵樰只当没听见。
谁知才走出不远,便听身后有人唤他:
“赵君请留步。”
赵樰与阿青齐齐回头。
来人竟是容与。
只是与从前相比,他如今一身官服,神色也比往日沉稳许多,少了几分先前那种过盛的锋芒。
阿青在旁边低声提醒:“公子,他如今已是计相了。”
赵樰心中了然。
难怪这人看着与从前不同了。
容与上前行礼,态度竟意外地恭谨:“赵君,先前你给我的那张纸,我用了数次。轻便平整,远胜竹简与帛书,所以斗胆来问一句——此物,可还能再得?”
赵樰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纸这东西要真正进朝堂,至少还需些时日,没想到最先开口来问的,竟是容与。
“相君喜欢?”他问。
容与闻言,竟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何止喜欢。若账册簿籍皆能改用此纸,不知可省下多少翻检之功。”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眼里已难掩认真:“赵君若愿意将造纸之法推行开来,这不是小巧技,而是利器。”
赵樰听到这里,心口微微一震。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纸,不只是能用,而是能做很多事。
容与见他不语,又低声补了一句:“先前是我狭隘了。如今看来,赵君所擅,远不止于我先前所见。”
说完,他深深一揖。
赵樰怔了怔,片刻后才道:“我原也正有此意。”
容与听见这句,眼底明显一亮:“若赵君当真有意推行,容与愿助一臂之力。”
这话分量极重。
赵樰没有立刻应下,却已将这句认真记进心里。
待容与走后,阿青还在一旁感叹:“没想到连计相都这样看重这纸,公子,你这回可真做成了件大事。”
赵樰却没立刻答话。
因为容与方才那番话,像是一道光,忽然把他心里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照亮了。
纸,不只是拿来讨公子欢心的。
它真的可以做很多事。
等回到寝宫时,赵樰心里那点念头已越来越清楚。
尤其想到容与临走前那句“利器”,再想到嬴珩这些日子肩上压着的朝局与新政,他忽然便再坐不住了。
若从前这些想法只是异想天开,那么如今嬴珩已是秦王,一切便都真正有了落地的可能。
赵樰立刻走到案前,铺开纸张,提笔便写。
造纸工序如何简化、纸坊如何设立、先供何处试用、如何取代部分简牍、如何控制成本、如何防止纸张外泄……一条条想法在纸上渐渐铺开。
从前这些东西,他只能想,不能做。
如今却不同了。
他写了许久,直到宫门外传来宫女细细的见礼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赵樰几乎是下意识起身迎了出去。
殿门一开,嬴珩刚踏进来,便见他站在门前,一双眼亮得惊人。
赵樰反手合上殿门,快步走近,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仰头唤了一声:
“公子。”
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发亮地补上一句:
“我有正事,要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