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只是那点明晃晃的高兴里,又偏偏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叫人一眼便看得出来,他是带着满心期待跑过来的。
嬴珩垂眸看着他,目光先落在他掌心,见上头沾着一点淡淡墨痕,再往上一抬,便看见他左颊上也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块墨渍。
想来是方才伏案写东西写得太专注,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没察觉。
他眼底不由得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先别说。”嬴珩握住他的手腕,将人轻轻带到铜盆边,“脸上沾了墨。”
赵樰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嬴珩已取了木架上的素色布巾,浸入温水,拧至半干,替他细细擦去脸颊上的墨迹。
动作不急不缓,温柔得极有耐心。
擦完脸后,嬴珩又握住他的手,将掌心那点墨痕一并擦净。
赵樰站在那里,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从前总是他服侍嬴珩,替他研墨、更衣、净手、理袍。如今忽然倒了过来,反倒叫他莫名生出几分慌乱来。
“公子……”赵樰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他说着便想缩手,却被嬴珩轻轻按住。
“不必。”
片刻后,嬴珩才将布巾放回木架上,淡声道:“好了。”
赵樰心口微微发热,下意识仰头便在他唇角亲了一下,轻声道:“多谢公子。”
嬴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目光平平静静,却莫名看得赵樰心里发虚,耳根也跟着热了。
他小声问:“公子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还有墨么?”
“没有了。”嬴珩道。
只是这样道谢,未免太轻了些。
这句话嬴珩到底没说出口,赵樰却像是隐隐明白了什么,耳根一红,竟又凑过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再亲了一回。
这回不再像方才那样仓促,只是唇瓣轻轻贴过去,带着几分讨好,也带着几分难得的主动。
嬴珩眸色微深,终究还是抬手扣住了他的腰,接住了这个吻。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微微乱了几分。
赵樰抿了抿唇,小声问:“这回……可算有诚意了?”
嬴珩低低笑了一声:“尚可。”
正说着,外头内侍轻声来问是否传膳。
嬴珩垂眸看他:“饿了?”
赵樰点点头,嬴珩便命人传膳。
用膳时,赵樰将白日里遇见容与之事说了。
说到容与如何一眼识出纸可用于书写,如何直言“此物非巧技,而是利器”,赵樰自己说着,眼底都不由自主地亮了几分。
嬴珩听完,却未立刻作声,只静静看着他。
赵樰说到最后,才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微微低了些:“公子……国丧未除,你便这样急着接我回来,外头怕是难免有议论。”
嬴珩抬眼看他,语气淡得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国丧可以等,朝局可以缓,唯独你,我一刻都不想再等。”
赵樰怔住了。
他原本只是怕嬴珩因为自己再受非议,却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句。
没有半点刻意的深情,也不见任何煽情的辞藻,可偏偏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直直撞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撞得他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嬴珩见他不说话,抬手轻轻蹭了蹭他眼尾,低声道:
“新朝方立,天下人与朝臣如何看,我都不在乎。”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这一句话,比前一句更重。
赵樰鼻尖微微一酸,只低低唤了一声:“公子……”
嬴珩俯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安抚,也像是某种不容拒绝的定论。
“不是说有正事同我讲?”他低声道,“现在可以说了。”
这一句,终于将赵樰从方才那些情绪里轻轻拉了回来。
对。
纸官署。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去将自己方才写下的那几张纸取来,摊在嬴珩面前。
“我方才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说到这里,神色也随之一点点认真下来,“纸既已做出来,若只是零零散散地做着用,终究成不了事。可若能由官府设立专署,专司造纸、改良、监制与供给,先从文书、账册间试起,便能一步步替代部分竹简。”
他说着,手指点过纸页,将自己写下的那些要点一一说给嬴珩听。
纸坊设在何处,原料从哪里征,如何防止秘法外泄,先供哪些衙署试用,如何定制规格,如何控制成本……这些念头,原本在寝宫中还只是零散的设想,如今真拿到嬴珩面前说出来,竟也渐渐变得清晰而有条理。
嬴珩始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赵樰说完,才缓缓问道:“你想设纸官署?”
“是。”赵樰点头,可声音到了后面又渐渐轻了些,“只是此事牵扯不小,未必能轻易推开。朝中也必会有人反对……我本来也怕自己想得太简单,所以先写下来给公子看看。”
他说到这里,终究还是将心底藏得最深的那点私心说了出来。
“我想替公子做些什么。”
“可又怕自己做不好,反而给公子添麻烦。”
话音落下,屋内便静了一瞬。
嬴珩看着他,眸色深沉。
赵樰从前说喜欢,说依赖,说离不开他,都说得坦荡。可像这样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野心、顾虑与忐忑一并摊到他面前,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叫人动容。
半晌,嬴珩只说了一个字:
“好。”
赵樰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公子?”
嬴珩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他腰间那点软肉,淡声道:“明日朝会,寡人便提设纸官署之事。”
赵樰彻底愣住。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还要花许多口舌去解释,去说服,甚至还要再拿出更多成纸给嬴珩看。
却不想对方只是听他说完,便说:好。
“公子不再想想吗?”赵樰回过神来,反倒先替他顾虑起来,“纸法毕竟尚未纯熟,若真由官府设署,必定要投入许多人力、物力。况且旧有竹简与帛书之利一旦被触动,阻力恐怕不小……”
嬴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倒是头一回见你这样的人。”他说,“先提要求,再一条条替我否了自己的要求。”
赵樰低声辩解:“我只是怕给公子添麻烦。”
嬴珩望着他:
“你既已将该想的都想到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何况,我信的从来不是纸。”
他停了一瞬,眼神牢牢落在赵樰脸上。
“我信的是你。”
那一瞬,原本所有忐忑不安都像被这四个字轻轻托住了。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嬴珩已将他带进怀里,低声道:
“纸官署一旦设立,便不是虚职,也不是一时兴起。”
“赵樰,你若坐上这个位置,往后便不只是赖在我身边撒娇的人了。”
赵樰小声反驳:“我又不是总撒娇。”
嬴珩淡淡挑眉。
赵樰自己先心虚了一瞬,又忙补上一句:“……以后我会更认真些。”
嬴珩眼底终于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那便好。”他说,“明日朝会,你随我一同去。”
赵樰怔住:“我也要去?”
“纸官署因你而设,你不去,难道让旁人代你去?”
这句话落下来,赵樰才真正意识到,明日那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许诺,而是他要第一次站到满朝文武面前。
不是以楚质子的身份。
而是以纸官署未来主事人的身份。
心跳在一瞬间快得有些失控。
怕,当然也有一点。
可更多的,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期待。
翌日,大朝会。
群臣分列,百官肃立。
新王高坐御座之上,神色冷静:
“今日召诸卿前来,寡人有一事宣示。”
“自即日起,设纸官署,专司造纸、监制、改良与供用诸事。隶少府,由寡人亲自督办。”
话音一落,殿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骚动。
内侍随即捧出一叠轻薄纸页,依次分发至殿上士大夫手中。
众人接过,神色各异——有人惊其轻薄,有人捻纸细看,也有人已低声议论起这东西是否真能代简而行。
不多时,果然便有一名士大夫出列,拱手问道:
“大王,设新署非小事。敢问主理此署者,王上属意何人?”
嬴珩目光淡淡扫过殿中,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犹疑:
“此议最先由赵樰提出,造纸之法,亦由他主导试制。”
“故纸官令一职,由赵樰担任。”
此言一出,殿中骚动骤然更甚。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惊疑之色,显然此前根本不曾想到,这纸官署竟会直接交到一个楚国质子手中。
内侍高声唱喏:“宣赵樰进殿——”
赵樰闻声步入大殿。
那一刻,几乎整座大殿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惊艳的,质疑的,不屑的,探究的。
他心口也在微微发紧,可脚步却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而稳:
“赵樰,参见大王。”
这一句出口,殿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老臣果然立刻再度出列,声音里已带了明显反对:
“大王不可!赵樰乃楚国质子,身份敏感,怎可掌我大秦新署?”
话音刚落,殿中不少人神色都变了变。
这正是许多人心中未出口的疑虑。
赵樰站在殿中,指尖微微蜷起,却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嬴珩,只向前一步,拱手道:
“赵樰确为楚人,也曾为质于秦。”
“可纸不分秦楚,利民亦不分贵贱。若臣无能,自当担责;可若因臣身份而废此利器,于国于民,未必是福。”
这几句话,不算激烈,却足够让殿中微微一静。
许多人显然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楚质子,并非只会站着让大王护他。
嬴珩垂眸看着他,眼底神色微微一动。
可下一刻,他仍旧将那句未完的话稳稳压了上去。
“李大夫。”嬴珩目光沉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身为士大夫,不思其物可否利国,却先论其人可否入眼。如此见识,也配言新政?”
一顶帽子压下来,李大夫顿时脸色惨白。
“今削你三月俸禄,罚闭门思过一月。若仍不知反省,便不必再入朝了。”
这一道处罚落下,满殿骤然噤声。
至此,众人才真正明白——今日设纸官署,不是征询,也不是试探。
是定局。
而赵樰这个名字,也不再只是新王身边那个传闻中的楚质子。
他要正式站到朝堂上来了。
赵樰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
“臣愿尽心竭力,不负大王所托。”
满殿无人再敢多言。
散朝之后,赵樰心里到底还记着李大夫一事,便独自去了西偏殿书房。
内侍远远见他过来,立刻笑着行礼:“令君可是来见大王?大王吩咐过,若您来了,无须通传,直接进去便是。”
“令君”二字落进耳里,赵樰自己都有些恍惚。
可这一回,他没有再迟疑,只点了点头,径直入内。
书房里,嬴珩正坐在案后翻看奏简。
听见脚步声,也未抬眼,只淡淡道:“来了?”
赵樰走到他身侧跪坐下,如从前那般替他研墨。
“公子。”他斟酌了一下,开门见山道,“李大夫……能否从轻发落?”
嬴珩这才放下手中竹简,转头看他:“为何?”
赵樰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他虽出言不逊,可终究也是出于谨慎。若因我之故被重罚,旁人只怕更会觉得,我不过是仗着大王偏宠,恃势压人。”
嬴珩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深。
“所以你来,是替他说情?”
赵樰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声道:“我只是觉得……纸官令既要立,我总不能一上来便叫大家对我心存敌意。”
这句话一出口,嬴珩眼底那点冷意竟缓缓散了几分。
赵樰并不是在同情李大夫。
而是在学着朝堂上的人情与阻力。
他是真的很看重这个位置。
嬴珩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纸官令一职,不只是让你做事。”
“更是要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
赵樰整个人微微一怔。
他一直知道嬴珩是在替他铺路,却从未敢把这层心思想得这样直白。
嬴珩是要给他位置,给他名分,给他一个谁也轻贱不得的立足之地。
赵樰心里一软,慢慢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公子,就算没有这些,我也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的。”
“可我不满足于此。”
“我要你光明正大的在我身边,谁也轻贱不得。”
这一句话落下来,赵樰心口微微发热,鼻尖竟也有些发酸。
静了片刻,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轻轻蹭了蹭嬴珩的肩,低声道:
“那李大夫……”
嬴珩看了他一眼。
赵樰立刻弯起眼睛,讨好地在他脸侧亲了一下:“公子,就当给我个面子。”
这一招果然比什么道理都来得管用。
“便依你。”他道,“削俸照旧,闭门一月,暂免其职,期满后再行复用。”
赵樰眼睛一下亮了:“多谢公子。”
嬴珩看着他这副得逞后藏都藏不住欢喜的模样,唇边终于也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现在高兴了?”
赵樰立刻点头。
嬴珩缓缓道:
“少府卿明日会来见你。”
赵樰微微一怔:“见我?”
“纸官署既要设立,总不能只停在今日朝会的一句话上。”嬴珩目光落在他脸上,“赵樰,从明日起,这便是你的事了。”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赵樰抬起头,看着嬴珩。
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
他握住嬴珩的手:
“明日我就和少府卿把纸官署各项章程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