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阿青在车外轻声道:“公子,我们到了。”
赵樰掀开车帘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宅邸。
高墙深院,门庭安静,四周连寻常百姓的影子都见不着,显然这一带早已被暗中清理过,外松内紧,只为护住这一方地方不出差池。
赵樰站在门前,沉默片刻,心底终究还是浮起一丝说不出的空落。
往后这段时日,他便要困在这里,等着远在咸阳的风浪平息。
至于究竟要等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虞让已调转马头,准备回城复命。赵樰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他:“将军稍等。”
虞让勒住缰绳回身。
赵樰自袖中取出一方折好的布包,递过去:“烦请将此物,替我亲手交给公子。”
虞让双手接过,郑重点头:“赵君放心。”
咸阳,长公子府。
虞让快马赶回时,天色已沉。
正殿之内烛火通明,公子珩听完他回禀,神色淡淡,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府外已布下暗卫,”虞让道,“皆作寻常百姓装束守在周遭,若无意外,赵君那边不会出事。”
公子珩“嗯”了一声。
面上虽仍平静,心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分别时赵樰在他怀里迟迟不肯松手的模样。
这些时日,寝殿里再无人等他归来。
再无人会在夜里轻轻环住他,说些絮絮的闲话,哄着自己也哄着他一并入睡。
那些从前被他视作寻常、甚至并不曾留意过的小事,待人真正走了,才一点一点从空出来的日子里生出分量来。
“他可有话带给我?”公子珩忽然问。
虞让微微一顿,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方布包。
“赵君未曾口述,只托属下亲手将这东西交予长公子。”
公子珩展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纸。
他垂眸展开。
纸上是工工整整的秦字。
公子:
展信佳,见字如晤。
我已平安抵达。
此地一切都好,只是少了公子,便总觉得哪里都不大对。
公子要记得按时用膳,夜里也要早些歇息。
若有清风拂过你眉眼,便当作是我,在轻轻吻你。
赵樰书
不过寥寥数行,公子珩却看了许久。
烛火映在纸上,连“赵樰”二字都像被晕出一点暖意。
他将信折起,片刻后又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再看第三遍时,殿外恰有一阵风穿廊而过,轻轻拂上他的脸。
那一瞬间,公子珩竟真生出一丝荒谬的错觉——
像是那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山河风雪,仍执拗地要往他身边凑一凑。
虞让站在殿下,并不敢多看,只低声请示:“长公子,公子亥如今日日侍奉在王上榻前,外头却一点声息都没有。接下来,我们可要先动?”
公子珩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淡淡道:“按兵不动。”
虞让应是而退。
公子珩却没有立刻将信收起。
回到寝殿后,他将那张薄纸压在枕下,像是这样,便能叫心底那点翻涌的思念稍稍安静一点。
可到了夜深人静时,他终究还是又将那封信取了出来。
他没有再看太久,只将纸抵在唇边,安静停了片刻,指腹一点点摩挲过“赵樰”二字。
那动作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越克制,越显得那点被压下去的念想疯得厉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人了。
那种牵肠挂肚、夜里醒来时下意识想去摸一摸身侧、却只摸到一片冷空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烦,也让他无可奈何。
而偏偏,这一切都只因一个赵樰。
赵樰果真如信中所说,自那日起,几乎每日都会写信。
写得长短不一,有时只寥寥几句,有时却能絮絮叨叨写满半页。
今日是与公子分开的第四日。
我昨夜独自睡下,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公子呢?可有好好歇息?
赵樰书。
公子珩提笔,只回了两个字:
安好。
第八日的信来得更长一些。
公子:
昨夜我又做梦了。梦里公子一直不来接我,醒来后连阿青都说我睡得不安稳。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可我就是想你。
公子不会失约的,对吧?
赵樰书。
公子珩看完,眸色微微一顿,终究还是多写了一个字:
不会。
到了第十二日,信中已夹了一张新纸样。
比先前更细,也更白。
赵樰在信里写:
公子:
今日又做出了一批新纸,比前几回都要细些白些。我想等公子亲眼看。
傲天如今会飞了,只是还不认去咸阳的路,不然我便能让它替我送信。
还有,我大约真是得了相思病,且病得不轻。
公子,你还好吗?
赵樰书。
公子珩盯着那句“相思病”看了许久,唇边终究还是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提笔时,却仍惜字如金。
一切皆好。
只是不见你,不大习惯。
与此同时,远在别院的赵樰正戴着护臂,在院中试着训傲天。
小隼如今已两个月大,振翅时已初有力道。赵樰抬臂放它飞出,再看它绕一圈重新落回护臂,眼底难掩欢喜。
阿青一路小跑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公子!回信来了!”
赵樰忙将傲天放回站架,伸手便接。
阿青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嘴里还不忘嘀咕:“公子回一封信,你怎么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赵樰懒得理他,先低头把那短短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只是不见你,不大习惯。”
就这么一句,便叫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先前那些等信时的怨念,竟一下全散了个干净。
阿青凑过来,明知自己不识字,还偏要问:“长公子这次回了几个字?”
赵樰捏着信,耳根有些热,却偏偏压不住唇角:“关你什么事。”
他嘴上嫌弃,回到屋里后却又重新铺纸研墨,认真回起了下一封信。
日子便这样在一封封信中慢慢过去。
直到那一日,阿青忽然脸色大变,匆匆冲进院子。
“公子——”
赵樰正将新写好的信折起,闻声抬头:“怎么了?”
阿青喘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咸阳城……变天了。”
赵樰心头猛地一跳。
“公子亥起兵围城了。”
*
秦王悬了许久的那口气,终究还是断在了隆冬最后一日。
国丧未尽,咸阳城外的兵马却已围得水泄不通。
公子亥手中握着一纸伪诏,逼宫章台殿,欲借秦王新丧、宫城动荡之际,一举夺位。
而他最大的倚仗,便是城外那三万铁甲。
甲叶森森,戈矛如林,将整座咸阳围得如铁桶一般。
章台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公子亥捧着诏书立于殿中,神色间满是胜券在握的狠意:“先王遗诏在此——传位于寡人!公子珩,当即自尽,以安朝局!”
殿中死寂一片。
公子珩却只是立在原地,纹丝未动,连眼波都不曾晃一下。
直到国师卜子夏手持真诏入殿,当众驳斥伪诏,局势才骤然逆转。
公子亥眼见大势倾斜,终是彻底撕破了脸,拔剑便刺。
可那一剑还未真正逼近,一支冷箭便自殿宇暗处破风而出,精准没入他心口。
鲜血溅落玉砖。
公子亥踉跄倒地,满眼惊怒与不甘,像是到死都不肯信自己会败。
公子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语气极轻:
“亥弟,父王在地下,也该有人去陪。”
下一刻,他转身登阶,立于王座之前。
阶下群臣再无半分犹疑,齐齐伏地叩首。
国师卜子夏率先开口,声音肃穆而洪亮:
“臣,拜见大王。”
一语既出,满殿皆伏。
“臣等拜见大王——”
殿内殿外,山呼之声层层叠起,直冲云霄。
而咸阳城外,那三万本为公子亥所聚的兵马,在新王口谕传出后,也终究纷纷卸甲伏地,再不敢妄动一步。
这一场本该席卷咸阳的腥风血雨,就这样在最后一刻,被公子珩亲手按死在了章台殿前。
等消息真正传到赵樰耳中时,冬雪已尽,春意暗生。
起初只是零碎风声。
说大王薨了,说公子亥反了,说章台殿见了血。
再后来,消息终于一层层穿过封锁,真正落到了他手里。
——嬴珩赢了。
——他即位了。
赵樰捏着那封终于送到自己手中的消息,坐在窗边,许久都没有动。
直到一阵春风拂过,将院中那株老桃树吹得簌簌作响,落了一地粉白花瓣。
他这才忽然回过神,眼底一点一点亮起来。
嬴珩说过,会来接他。
他一直记着。
于是那一日午后,赵樰独自躺在桃树下的摇椅上,闭着眼,任春风与花影覆满全身。
其实他并没有睡着。
他只是太想那个人,想得连风吹过脸颊时,都会忍不住去猜,是不是那人回来了。
直到一片柔软花瓣轻轻落在他眉心。
紧接着,抬起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先一步握住。
赵樰猛地睁开眼。
眼前人逆着满树花影站在那里,眉目仍是熟悉模样,只是昔日压在眼底的那些锋芒与寒意,像在这一刻都被春日暖风吹散了几分。
却也因此,显得更不真实。
赵樰怔怔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道:“公子……”
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刻似的,连声音都轻得发颤。
嬴珩俯下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近乎灼人。
“不是梦。”他低声道,“赵樰,我来接你了。”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赵樰眼底便倏然红了。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有一瓣桃花被风吹落,轻轻停在了他唇上。
嬴珩垂眸看了一眼,随即低头吻了下去。
那个吻很轻,像是先吻上了那片花瓣,又像是借那一瓣花,终于名正言顺地吻住了他。
花瓣被两人的呼吸与唇舌碾得微微发皱,极淡的一丝清苦与花香很快便散开,却又转瞬被彼此唇齿间的暖意化成了缱绻绵密的甜。
赵樰睫毛轻轻颤了颤,伸手抱住他,仰头去迎。
这一吻里,没有那些分别时的急迫,也没有前路未明时的疯劲。
只有一种终于走过风雪、跨过生死与权谋之后,真正落到实处的安稳。
花雨簌簌而下,落满肩头鬓边。
一吻方歇时,赵樰眼底已漾开一层薄薄水光,脸颊也被春风与这个吻一并染上了绯色。
嬴珩抬手,轻轻拂去落在他唇角的一瓣残花,额头抵着他的,低声问:
“跟我回去?”
赵樰鼻尖一酸,几乎想也不想便点了头。
“好。”
他望着眼前这人,声音很轻,却再没有半分犹疑。
春风又起。
满树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将两人一并笼进一片温柔得近乎虚幻的暖色里。
这是甜文,没有权谋,全是恋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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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