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七日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阿青在车外轻声道:“公子,我们到了。”

赵樰掀开车帘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宅邸。

高墙深院,门庭安静,四周连寻常百姓的影子都见不着,显然这一带早已被暗中清理过,外松内紧,只为护住这一方地方不出差池。

赵樰站在门前,沉默片刻,心底终究还是浮起一丝说不出的空落。

往后这段时日,他便要困在这里,等着远在咸阳的风浪平息。

至于究竟要等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虞让已调转马头,准备回城复命。赵樰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他:“将军稍等。”

虞让勒住缰绳回身。

赵樰自袖中取出一方折好的布包,递过去:“烦请将此物,替我亲手交给公子。”

虞让双手接过,郑重点头:“赵君放心。”

咸阳,长公子府。

虞让快马赶回时,天色已沉。

正殿之内烛火通明,公子珩听完他回禀,神色淡淡,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府外已布下暗卫,”虞让道,“皆作寻常百姓装束守在周遭,若无意外,赵君那边不会出事。”

公子珩“嗯”了一声。

面上虽仍平静,心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分别时赵樰在他怀里迟迟不肯松手的模样。

这些时日,寝殿里再无人等他归来。

再无人会在夜里轻轻环住他,说些絮絮的闲话,哄着自己也哄着他一并入睡。

那些从前被他视作寻常、甚至并不曾留意过的小事,待人真正走了,才一点一点从空出来的日子里生出分量来。

“他可有话带给我?”公子珩忽然问。

虞让微微一顿,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方布包。

“赵君未曾口述,只托属下亲手将这东西交予长公子。”

公子珩展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纸。

他垂眸展开。

纸上是工工整整的秦字。

公子:

展信佳,见字如晤。

我已平安抵达。

此地一切都好,只是少了公子,便总觉得哪里都不大对。

公子要记得按时用膳,夜里也要早些歇息。

若有清风拂过你眉眼,便当作是我,在轻轻吻你。

赵樰书

不过寥寥数行,公子珩却看了许久。

烛火映在纸上,连“赵樰”二字都像被晕出一点暖意。

他将信折起,片刻后又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再看第三遍时,殿外恰有一阵风穿廊而过,轻轻拂上他的脸。

那一瞬间,公子珩竟真生出一丝荒谬的错觉——

像是那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山河风雪,仍执拗地要往他身边凑一凑。

虞让站在殿下,并不敢多看,只低声请示:“长公子,公子亥如今日日侍奉在王上榻前,外头却一点声息都没有。接下来,我们可要先动?”

公子珩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淡淡道:“按兵不动。”

虞让应是而退。

公子珩却没有立刻将信收起。

回到寝殿后,他将那张薄纸压在枕下,像是这样,便能叫心底那点翻涌的思念稍稍安静一点。

可到了夜深人静时,他终究还是又将那封信取了出来。

他没有再看太久,只将纸抵在唇边,安静停了片刻,指腹一点点摩挲过“赵樰”二字。

那动作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越克制,越显得那点被压下去的念想疯得厉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人了。

那种牵肠挂肚、夜里醒来时下意识想去摸一摸身侧、却只摸到一片冷空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烦,也让他无可奈何。

而偏偏,这一切都只因一个赵樰。

赵樰果真如信中所说,自那日起,几乎每日都会写信。

写得长短不一,有时只寥寥几句,有时却能絮絮叨叨写满半页。

今日是与公子分开的第四日。

我昨夜独自睡下,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公子呢?可有好好歇息?

赵樰书。

公子珩提笔,只回了两个字:

安好。

第八日的信来得更长一些。

公子:

昨夜我又做梦了。梦里公子一直不来接我,醒来后连阿青都说我睡得不安稳。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可我就是想你。

公子不会失约的,对吧?

赵樰书。

公子珩看完,眸色微微一顿,终究还是多写了一个字:

不会。

到了第十二日,信中已夹了一张新纸样。

比先前更细,也更白。

赵樰在信里写:

公子:

今日又做出了一批新纸,比前几回都要细些白些。我想等公子亲眼看。

傲天如今会飞了,只是还不认去咸阳的路,不然我便能让它替我送信。

还有,我大约真是得了相思病,且病得不轻。

公子,你还好吗?

赵樰书。

公子珩盯着那句“相思病”看了许久,唇边终究还是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提笔时,却仍惜字如金。

一切皆好。

只是不见你,不大习惯。

与此同时,远在别院的赵樰正戴着护臂,在院中试着训傲天。

小隼如今已两个月大,振翅时已初有力道。赵樰抬臂放它飞出,再看它绕一圈重新落回护臂,眼底难掩欢喜。

阿青一路小跑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公子!回信来了!”

赵樰忙将傲天放回站架,伸手便接。

阿青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嘴里还不忘嘀咕:“公子回一封信,你怎么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赵樰懒得理他,先低头把那短短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只是不见你,不大习惯。”

就这么一句,便叫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先前那些等信时的怨念,竟一下全散了个干净。

阿青凑过来,明知自己不识字,还偏要问:“长公子这次回了几个字?”

赵樰捏着信,耳根有些热,却偏偏压不住唇角:“关你什么事。”

他嘴上嫌弃,回到屋里后却又重新铺纸研墨,认真回起了下一封信。

日子便这样在一封封信中慢慢过去。

直到那一日,阿青忽然脸色大变,匆匆冲进院子。

“公子——”

赵樰正将新写好的信折起,闻声抬头:“怎么了?”

阿青喘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咸阳城……变天了。”

赵樰心头猛地一跳。

“公子亥起兵围城了。”

*

秦王悬了许久的那口气,终究还是断在了隆冬最后一日。

国丧未尽,咸阳城外的兵马却已围得水泄不通。

公子亥手中握着一纸伪诏,逼宫章台殿,欲借秦王新丧、宫城动荡之际,一举夺位。

而他最大的倚仗,便是城外那三万铁甲。

甲叶森森,戈矛如林,将整座咸阳围得如铁桶一般。

章台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公子亥捧着诏书立于殿中,神色间满是胜券在握的狠意:“先王遗诏在此——传位于寡人!公子珩,当即自尽,以安朝局!”

殿中死寂一片。

公子珩却只是立在原地,纹丝未动,连眼波都不曾晃一下。

直到国师卜子夏手持真诏入殿,当众驳斥伪诏,局势才骤然逆转。

公子亥眼见大势倾斜,终是彻底撕破了脸,拔剑便刺。

可那一剑还未真正逼近,一支冷箭便自殿宇暗处破风而出,精准没入他心口。

鲜血溅落玉砖。

公子亥踉跄倒地,满眼惊怒与不甘,像是到死都不肯信自己会败。

公子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语气极轻:

“亥弟,父王在地下,也该有人去陪。”

下一刻,他转身登阶,立于王座之前。

阶下群臣再无半分犹疑,齐齐伏地叩首。

国师卜子夏率先开口,声音肃穆而洪亮:

“臣,拜见大王。”

一语既出,满殿皆伏。

“臣等拜见大王——”

殿内殿外,山呼之声层层叠起,直冲云霄。

而咸阳城外,那三万本为公子亥所聚的兵马,在新王口谕传出后,也终究纷纷卸甲伏地,再不敢妄动一步。

这一场本该席卷咸阳的腥风血雨,就这样在最后一刻,被公子珩亲手按死在了章台殿前。

等消息真正传到赵樰耳中时,冬雪已尽,春意暗生。

起初只是零碎风声。

说大王薨了,说公子亥反了,说章台殿见了血。

再后来,消息终于一层层穿过封锁,真正落到了他手里。

——嬴珩赢了。

——他即位了。

赵樰捏着那封终于送到自己手中的消息,坐在窗边,许久都没有动。

直到一阵春风拂过,将院中那株老桃树吹得簌簌作响,落了一地粉白花瓣。

他这才忽然回过神,眼底一点一点亮起来。

嬴珩说过,会来接他。

他一直记着。

于是那一日午后,赵樰独自躺在桃树下的摇椅上,闭着眼,任春风与花影覆满全身。

其实他并没有睡着。

他只是太想那个人,想得连风吹过脸颊时,都会忍不住去猜,是不是那人回来了。

直到一片柔软花瓣轻轻落在他眉心。

紧接着,抬起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先一步握住。

赵樰猛地睁开眼。

眼前人逆着满树花影站在那里,眉目仍是熟悉模样,只是昔日压在眼底的那些锋芒与寒意,像在这一刻都被春日暖风吹散了几分。

却也因此,显得更不真实。

赵樰怔怔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道:“公子……”

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刻似的,连声音都轻得发颤。

嬴珩俯下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近乎灼人。

“不是梦。”他低声道,“赵樰,我来接你了。”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赵樰眼底便倏然红了。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有一瓣桃花被风吹落,轻轻停在了他唇上。

嬴珩垂眸看了一眼,随即低头吻了下去。

那个吻很轻,像是先吻上了那片花瓣,又像是借那一瓣花,终于名正言顺地吻住了他。

花瓣被两人的呼吸与唇舌碾得微微发皱,极淡的一丝清苦与花香很快便散开,却又转瞬被彼此唇齿间的暖意化成了缱绻绵密的甜。

赵樰睫毛轻轻颤了颤,伸手抱住他,仰头去迎。

这一吻里,没有那些分别时的急迫,也没有前路未明时的疯劲。

只有一种终于走过风雪、跨过生死与权谋之后,真正落到实处的安稳。

花雨簌簌而下,落满肩头鬓边。

一吻方歇时,赵樰眼底已漾开一层薄薄水光,脸颊也被春风与这个吻一并染上了绯色。

嬴珩抬手,轻轻拂去落在他唇角的一瓣残花,额头抵着他的,低声问:

“跟我回去?”

赵樰鼻尖一酸,几乎想也不想便点了头。

“好。”

他望着眼前这人,声音很轻,却再没有半分犹疑。

春风又起。

满树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将两人一并笼进一片温柔得近乎虚幻的暖色里。

这是甜文,没有权谋,全是恋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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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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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樰
连载中泉清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