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公子珩帮他用那圈绒毛遮住红痕。

“公子……” 赵樰的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他觉得自己在公子珩面前根本占不到便宜。

看到赵樰退缩的样子,公子珩笑道:“便是夜夜看也仍觉得不够,何况你这般模样。”

赵樰被他那双眼看得心头发烫,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公子,外头风大,我们还是先回寝殿吧。”

两人回到寝殿,侍女们端着盥洗用具推门而入。

那些侍女们看到赵樰,朝他微微点头,放下盥洗用具就悄声退出了寝殿。

赵樰照旧替公子珩洗漱更衣,动作已做得极熟,像是这样服侍对方,早已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温水漫过足背,带着淡淡的艾草气息。

赵樰指尖轻轻揉按着公子珩踝骨处的青筋,垂着眼轻声道:“公子,近日宫中……是不是有些不太平?”

公子珩闭目靠在榻边,闻言,终于睁开眼。

“是不太平,父王只怕……时日无多了。”

赵樰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不是没料到会有这一日。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下一瞬,便听公子珩继续道:“你得走。”

赵樰猛地抬头。

公子珩缓缓开口:“咸阳城马上就会大乱。”

“你先离开咸阳,”公子珩看着他,“等这阵风波过去,我再接你回来。”

不是商量。

而是决定。

赵樰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公子,我不想走。”

话音刚落,他便自知失言。

公子珩既决意送他出城,必然是局势已经到了不得不送他走的地步。

他此刻任性留下,非但帮不上半点忙,反倒会成了公子珩的软肋,成了他行事时甩不开的负担。

公子珩垂眸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走。”他声音很轻,“可正因为如此,你才更不能留。”

赵樰喉间一紧,低下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他明白的。

秦王病重,朝局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咸阳城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旋涡中心。公子珩身在其中,本就步履维艰,若再带着他这么一个身份敏感的人,只会处处受制,甚至被人拿捏把柄,引火烧身。

他刚才那一瞬的不舍,不过是私心作祟。

“我不是在与你商量。”公子珩轻轻抬起脚,从温水中抽出,赵樰下意识地拿起布巾替他擦干。

公子珩任由他动作,声音缓了几分:“车马、路线、人手,我都已安排妥当。你一出城,便会有人接应,安全无虞。”

“可公子你——”赵樰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一个留在咸阳……”

“我自有分寸。”公子珩打断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鬓角,“明日你可以准备一下,后天,我派人送你出城。”

赵樰沉默许久,终于还是轻轻点了下头:“……我听公子的。”

公子珩眸色微松,拉他在榻上坐下。

“出城之后,什么都不必管,只需等我。”他顿了顿,“无论咸阳发生什么,我都会去找你。”

这句话落下,赵樰心底的不安,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一句话落下,殿内静得只剩铜盆里余水轻响。

赵樰抬头,撞进公子珩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知道,离开只是暂时的。

而他能做的,只有乖乖离开,不成为他的软肋,不拖他的后腿。

“我等公子。”赵樰紧紧攥着公子珩的袖口。

第二天一大早,赵樰和阿青去后园的厢房看傲天。

自从傲天满月后,赵樰就把它放到了后园的厢房饲养,不仅如此他还给傲天搭了可以攀爬的站架和一些木制玩具。

傲天此刻正在振翅,练习扑击,跳跃。

听到动静,傲天昂首、竖羽、紧盯赵樰,攻击性初显。

这只近两月龄的游隼,已初具猛禽风骨。

一身褐羽覆体,翅尖锋利,胸腹纵纹分明。

眼黑如寒石,喙爪刚劲,虽未完全长成,却已带着凛冽杀气。振翅间虽尚显生涩,却已有凌云之势,静立如刃,自带一股冷傲野性。

看到是赵樰来了,傲天立刻卸下警惕,飞扑到赵樰跟前,它偏着头,短促锐鸣一声,翅尖微颤,虽是乞食,眼神仍带着小猛禽的冷傲,不肯半分低头。

赵樰掷下半只带血斑鸠,它立刻伸颈抢啄,利爪死死按住猎物,利喙利落撕扯,几口便将鲜肉吞尽,吃完偏头理了理翅上褐羽。片刻后颈间微收,吐出一粒紧实的毛骨小丸。

傲天被喂饱后,原本还紧绷着的羽翼慢慢收拢,不再时刻张着一副要扑击的模样。它只是微微歪着头,半眯着眼,一副餍足又慵懒的样子,全然没了进食前的急切。

阿青感叹道:“公子,没想到傲天在你面前这么乖,每次我来喂它,它都凶我。”

赵樰用布巾擦了擦手,“我们明天就走,晚上让人把傲天关进笼子里。”

“走?走去哪里?”阿青还不知道他们即将要离开咸阳城的事。

“咸阳城最近不安全,公子让我们出城避一避风头。”

阿青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公子我早就想提了,据说公子亥在咸阳城附近集结了几万大军,打着维护咸阳城安定的旗号,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啊。若我们再不走,万一他和公子珩打起来了,我们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几万人?”

“差不多吧,若真等他们撕破脸,那时候想走都晚了。”

原来局势已经到了这一步。

难怪公子珩昨日连半点商量余地都不肯留给他。

“不过公子你倒是不用担心,公子珩有虞让将军,真要打起来,公子亥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赵樰对这些一窍不通,既然阿青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喂完傲天,赵樰就回寝殿收拾行李,其实好像也没什么要收拾的,除了衣物之外,他还带了一些竹简,除此之外好像就没什么需要带的了。

一想到明天就要离开长公子府,赵樰还有点舍不得。

这次离开以后,不知道回来时,咸阳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阿青看到赵樰在发呆,他问:“公子,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

这长公子府明明不是他的家,却偏偏让他生出离家般的不舍。

阿青小声试探,“公子,其实这也未必不是个回楚的机会……”

“我不回楚。”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犹疑。

“你要是想回去我可以给公子说一说。”

阿青急忙开口:“公子,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反正公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赵樰听得想笑,偏又笑不出来:“你这话说出来我都不相信。”

阿青十分严肃的说道:“公子,我已经看出来了,公子珩是能成大事的人,跟着他,至少不用时刻担心掉脑袋。我要是回了楚国,我上哪儿去找像你这么好的主子啊。”

“别在我跟前拍马屁。”赵樰嫌弃归嫌弃,倒也不希望阿青真的走,他在这里漂泊无依的,已经跟阿青处成了求生搭子,要是阿青走了,他想吐槽的时候都找不到人。

阿青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多言。

晚上赵樰让人把傲天弄进了笼子,用黑布罩了起来。

公子珩便让人先把傲天送出了城。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赵樰和阿青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咸阳城。

赵樰没想到的是,负责护送他们离开的竟然是虞让将军。

有了虞让将军护送,赵樰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下来。

昨夜彻夜未眠,此刻一入车厢,倦意便沉沉涌来,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不多时便陷入浅眠。

朦胧间,一阵急促马蹄声划破晨寂,车外阿青低低一语,帘幕便被人轻轻掀开。

赵樰尚未睁眼,熟悉的声音已落在耳畔,轻唤他名:

“赵樰。”

公子珩极少这般唤他,每一次,都足以让他心慌意乱。

赵樰看着公子珩,喃喃道:“公子怎么来了?”

眼下这个关头,公子珩怎么能离开咸阳城呢,暗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就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公子还是快回去吧,外面不安全。”话虽如此,双手却已不自觉环上他的腰。

赵樰将脸埋进他颈间,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舍,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啪嗒几下滚进公子珩颈窝里。

他自己也没想到,临到真要分开时,竟会哭。

“不许看。”赵樰闷声道,只觉此刻模样狼狈又失态。

“让我看看。”公子珩轻轻托起他的脸,赵樰早已泪眼朦胧,眉眼间尽是湿软的委屈,可偏生就是这般含泪的模样,最是动人,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这副模样落进公子珩眼里,几乎叫他心口那点压了一夜的不舍,瞬间翻涌起来。

他原本就不想放人走。

若不是咸阳已快乱成一锅粥,若不是知道把人留下来只会更危险,他又怎么舍得亲手将赵樰送出城。

可越是明白这个道理,此刻看见他哭,便越叫人想反悔。

想直接把人抱回去,锁进长公子府,再不许他离开半步。

最终,他却只是低下头,极轻地吻去那一点湿意。

“哭什么?”

赵樰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公子分明是故意的。”

“明知道我舍不得,还偏要亲自追来。”

“偏要让我更放不下。”

这一句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委屈得有些过了。

可公子珩听着,眸色渐深。

他就是想让他舍不得。

要他忘不掉此刻为他落下的每一滴泪。

赵樰不知道公子珩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公子珩盯着他看了好久,他心底那些离愁别绪忽然就被冲淡了一些。

“公子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

“赵樰,我想把你弄哭。”

话音落时,公子珩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一夜未眠的沉沉思念,不若平日缠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叫人心口发疼。

赵樰眼泪又落了下来,却还是闭上眼,伸手攀住他的肩,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去回应。

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

车外的人早已退远,连阿青都识趣地带着人守在十步开外,不敢靠近。

赵樰低低的呜咽声隔着车璧传来,阿青不知自己家的公子竟然这么会哭,还哭得这么让人心神俱醉。

公子珩喜欢我家公子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阿青暗暗想,就这哭声,似有什么东西在心上挠,挠得人心痒痒的,谁听了都会忍不住搂在怀里疼爱吧。

阿青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车窗,垂下的帷幔模糊了视线,但依旧能看出,赵樰正依偎在公子珩怀里,完全陷入那人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才重新掀开。

公子珩从车上下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压着一层谁也看不懂的深色。

赵樰仍坐在车里,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眼睛却还是红的。

公子珩隔着车帘看了他最后一眼,低声道:“走吧。”

马车缓缓动了。

赵樰掀开一点帘角,回头望去。

晨雾未散,公子珩立在原地,身影挺拔孤绝,像是整座咸阳城的风雪都压在了他肩上。

可他没有回头。

直到马车走远,再也看不见了,赵樰才慢慢放下车帘,将自己重新缩回狐裘里,眼泪却无声地又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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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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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樰
连载中泉清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