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被那一声脆响吓得也跟着一抖,忙拍了拍胸口:“公子,你吓我一跳。”
赵樰却顾不上理他,皱着眉低声道:“大王怎么会突然病到这种地步?”
前几日赐婚时,秦王看着虽有病容,却仍能稳稳坐于殿上,气势不减。怎么才短短几日,竟就到了“熬不过这个冬天”的地步?
傲天还在一旁张着嘴细细叫个不停,阿青赶忙又换了一小碗碎肉递过去。
赵樰一边喂它,一边听阿青继续道:“大王这几年本就时好时坏,缠绵病榻已久。后来还是吃了国师炼的丹药,身子才一点点好转起来的。”
赵樰喂食的动作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难怪秦王对国师言听计从,几乎到了无有不应的地步。原来国师不只是会看天命、论人心,更是秦王眼里的续命之人。
阿青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说起来,国师还是长公子引荐给大王的。”
赵樰这回是真的停住了动作。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摸了摸傲天刚开始冒出一层细羽的翅尖,半晌没说话。
公子珩……
原来国师这步棋,也早在他手里了。
半个月后,赵樰总算认下了大半秦字。
只是“认得”和“会写”终究还是两回事。秦字笔画繁密,拿竹简来写,更显局促。他每日都要照着竹简一笔一画临写,生怕自己认得快,忘得更快。
这日午后,他正伏在案前练字,公子珩坐在一旁看了片刻,始终未置一词。
赵樰自己先有些坐不住了,捏着笔试图挽尊:“分明是这竹简太窄,一根根都不平整,才写得这样丑。”
公子珩淡淡道:“字不好,怪竹简做什么。”
赵樰被堵得一噎,索性将笔往他手里一塞:“那公子写两个字给我看看。”
他其实早就想看公子珩写字了。
平日只见他批阅简牍、落笔如风,却很少有机会安安静静看他写上几个字。
公子珩看了他一眼,倒也由着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
那笔势清峻,转折却又温润,落在竹简之上,竟比寻常文字都多出几分说不出的风骨。
赵樰眼睛顿时亮了:“公子的字真好看。”
他凑过去,半真半假地央道:“公子教教我?”
公子珩闻言,竟也不推辞,伸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笔往下走。
赵樰任由那温热的手掌覆着自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正写到最后一笔,殿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
“公子,虞将军求见。”
赵樰抬起头。
虞将军?
是虞让。
公子珩带着他收完最后一笔,这才在他耳边低声道:“先自己练着。等我回来,再教你。”
那气息贴得太近,赵樰耳尖一下便红了,只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日,第二次浸泡的桑枝皮终于可以取出。
这是赵樰心里最要紧的事。
从前在书上、视频里看造纸,总觉得不过几步工序,真轮到自己上手,才知每一步都难得很。上回造纸失败后,他便不敢再图快,索性从头细细琢磨。
这一次,他挑了粗细均匀的桑枝,取其韧皮,浸水七日,日日换水;随后又反复蒸洗,尽力将杂质与胶质除净。等到桑皮泡得发软,才亲自捣浆、调水、抄帘,一步一步慢慢试。
前后折腾了许久,连阿青都被他使唤得头大。
这日,终于等到纸页完全阴干。
赵樰小心翼翼将纸揭下时,连指尖都不敢太用力。
薄薄一张,带着极淡的浅黄,纸面虽还算不上洁白细腻,却已比先前那批粗糙得像麻布的失败品强出太多。
他深吸一口气,取来墨锭试写了一笔。
墨落纸上,竟稳稳凝住,不再四散晕染。
赵樰眼睛一下亮了。
阿青在旁边看得也跟着激动起来:“公子……这是成了?”
赵樰摸着纸面,眼底也难掩欣喜:“算是成了。”
虽然还远谈不上尽善尽美,可至少,这东西已不再只是个异想天开的念头。
它真的成了纸。
阿青先是一阵兴奋,随后又苦着脸叹了口气:“总算成了。为着这东西,我前后陪你折腾一个多月,做梦都是桑枝皮味儿。”
赵樰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心情却好得厉害。
他立刻取来小刀,将其中一张裁下一小截,卷成长条塞进一只拇指粗细的小竹筒里,递给阿青看。
“瞧见没有?”
阿青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养傲天,是想让它以后替你传消息?”
赵樰笑道:“傲天能不能真养成,还未可知。可纸既然做出来了,能做的事便多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叠薄纸,只觉心口发热。
这东西若真能成规模,不只是送信。
读书、记事、誊抄、官文、家书……往后很多事,都能变得不一样。
想到这里,赵樰再也坐不住,立刻将最平整的那几张仔细叠好,抱在怀里便往正殿去。
“公子!”阿青在后头追,“你慢点——”
赵樰哪里慢得下来。
他一心想着要让公子珩第一个看见这纸,脚下走得飞快,转过回廊拐角时,险些一头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哗啦”一声,两边手里的东西都落了一地。
赵樰连忙稳住身形,抬眼一看,却是容与。
容与抱着一摞竹简,显然也被撞得不轻,此刻正蹲下身去捡。赵樰低头去拾自己的纸,却见其中一张正落在容与脚边。
容与先一步将那张纸拾了起来。
他指尖捏着那轻薄平整的纸页,神情明显一顿,片刻后,抬眼问道:
“这是什么?”
阿青原本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可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露出一点得意:“这是我家公子新造出来的纸。”
“纸?”容与低声重复了一遍,眸光顿时变了。
他虽未见过此物,却几乎是一下就察觉到了它的价值。
“可用于书写?”
赵樰对上他眼底骤起的锋芒,忽然便明白,眼前这人为何能在长公子府中占有一席之地了。
不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到纸,都会第一反应想到它的用途。
“正是。”赵樰道,“若将来做得更薄更细,装订成册,便可替代部分竹简。”
容与听到这里,指尖都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日日与账册、筹算打交道,怎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若真有一日纸册取代厚重竹简,那些繁复账目、田产簿册、诸般文书,都会轻便许多。
他看了看手中那张纸,罕见地直白道:“能给我一张么?”
阿青正要说话,赵樰已点头:“自然可以。”
容与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赵樰也未多停留,抱起剩下的纸,便继续往正殿去。
他现在只想快些见到公子珩。
到了正殿外,侍卫的态度已比从前恭敬许多。
见了赵樰,立刻上前行礼道:“太子,长公子正在与门客议事。若不介意,可先往暖阁稍候片刻。”
赵樰点了点头,倒也不为难人,抱着纸便随侍卫去了暖阁。
暖阁里暖意融融。
阿青在一旁小声道:“最近大王病得愈发重了,许多政务都落到了长公子手上。”
赵樰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纸,轻声问:“公子亥那边没动静?”
阿青撇撇嘴:“他能没动静才怪。只是如今国师与朝中多数老臣都更看重长公子,他便是有意见,也只能先憋着。”
先憋着。
赵樰听着这三个字,心里却并不轻松。
像公子亥这样的人,越是安静,越叫人不安。
两人在暖阁等着,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去。
阿青见时辰晚了,想到后院那只小祖宗,便先回去喂傲天。
赵樰一个人抱着那叠纸,倒也不急,只安静坐着等。
直到暖阁门被人推开,他一抬头,便看见公子珩走了进来。
赵樰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将手里的纸捧到他面前。
“公子快看。”
“这是我做出来的纸。”
他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与邀功,像一个终于把宝贝东西捧到心上人面前的孩子。
公子珩看着他,眸色不由得柔下来,伸手将那叠纸接了过去。
纸页边缘还带着一点不算整齐的毛边,色泽也是浅浅的黄,不似白帛精致,也不及丝绸华美,甚至谈不上如何漂亮。
可拿在手里,却轻薄、柔韧,远比竹简轻便得多。
公子珩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低声道:“这便是你前些日子说要给我的惊喜?”
赵樰见他神色平静,原本雀跃的心情忽然又有些没底,声音也跟着弱了几分:“嗯……”
“我见公子平日常读竹简,厚重又费腕力。若将来能以纸代简,公子翻阅公文、批注书册,都会方便许多。”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怕对方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又急忙补上一句:“这还只是第一批,做得粗糙了些。我以后再慢慢改,总会做得更好的……”
公子珩并未说喜欢,也未说不喜欢。
只抬眼静静看着他。
赵樰被他看得心里一慌,几乎下意识便想给自己找个台阶:“若公子实在瞧不上,也无妨。我原就是闲来试着做做——”
话未说完,一只手便按住了他要抽回去的纸。
公子珩手指压在纸页与他的手背之间,力道不重,却稳稳将他按住。
“我何时说不喜欢了?”
赵樰一怔。
公子珩看着他,眸色深而沉,里头像是有一团压着的火,极安静,却烫得厉害。
“赵樰。”他低声道,“你知道这纸若真成了,意味着什么么?”
赵樰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
片刻后,才轻声道:“若纸真能取代一部分竹简,往后读书人便不必背着沉重简册来回奔波,穷苦人家也不必因买不起简牍而无书可抄。官府行文会更快,寻常百姓也能更轻易写下家书。”
他说着说着,眼里那点原本不安的光,又慢慢亮了起来。
“我想……若真能做成,这东西未必不能传得很远。”
这些话,他其实憋了许久。
此刻终于说出口,心里却还有另一层更难言的私心。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
“可于我而言,这些都还是后话。”
“我最先想到的,是若它做成了,公子以后看书写字,便不必那样累了。”
“我……只是想离公子近一些。”
最后一句出口时,连赵樰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耳根也悄悄红了。
“我总想着,若我能多做成一点事,是不是就能离公子更近一点。”他轻声道,“至少……能配得上公子。”
公子珩听到这里,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捏了捏赵樰的脸,声音低缓:
“在我这里,从来没有什么配不配。”
“你敢想旁人不敢想的事,敢真把它做出来,已胜过世间许多人。”
他将那叠纸重新放回案上,目光却仍落在赵樰脸上,带着旁人从未见过的纵容与认真。
“有我在,没人敢说你不配。”
赵樰心里一热,像是一下被人从头到脚都安稳托住了。
他急忙将笔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那公子试试,这纸好不好写。”
公子珩依言取笔,蘸墨落下。
笔锋行走间,纸面果然稳稳承住了墨。
赵樰原本还盯着纸是否晕染,待看清他写下的字,整个人却忽然怔住了。
那不是秦字。
赵樰结结巴巴道:“公子……这是楚文。”
公子珩抬眼看他,唇边竟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楚太子学了几日秦字,便把楚文都忘了?”
赵樰被他说得有些脸热,却又没法反驳,只好诚实地点头:“确实快忘了。”
公子珩指着纸上的两个楚字,慢慢念给他听:
“赵、樰。”
原来他写的,是他的名字。
赵樰喉间忽然一涩。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只觉得像是连自己都快忘了的某一部分,被公子珩重新替他捡了回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也拿起另一支笔,在那两个楚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两个秦字。
这两个字,他这些日子已练得极熟。
熟到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笔该转、哪一画该收。
嬴珩。
写完之后,赵樰抬起眼,小声问:“公子觉得,我这两个字写得如何?”
公子珩看着并排落在纸上的两个名字。
一个是赵樰。
一个是嬴珩。
一个用楚文写,一个用秦字写,却偏偏这样并肩挨着,竟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公子珩眸色微微深了些,半晌,才低声道:
“很好。”
这两字对他而言,已是极高的评价。
赵樰听完,心里那点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唇角怎么压也压不住。
后来阿青回来看人时,还未靠近暖阁,便已被侍卫伸手拦下。
“长公子正在里面议事。”
阿青一愣,刚想问自家公子呢,便听见侍卫又补了一句:
“楚太子也在里头。”
阿青顿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神情,立刻识趣后退,再不多问半句。
至于暖阁里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自然不敢擅自探听。
只知等两人出来时,外头天色已彻底黑透。
廊下灯火温柔地映在雪色里,赵樰裹着狐裘,耳尖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走在公子珩身侧,整个人都像被暖意浸过了似的,软得很。
公子珩抬手替他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到他颈侧不慎露出的一点红痕上,指尖微顿,随即轻轻碰了一下。
赵樰被那一点凉意激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抬眼看他,话一出口便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
“公子……还没看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