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王宫的路上,阿青一路都坐立不安。
“公子,”他压低声音,第三次开口,“大王怎么会突然召见你?”
赵樰靠在车壁上,神色倒还算平静:“你问我,我去问谁?”
阿青被噎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继续道:“会不会……真和华阳王姬有关?”
赵樰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日便一口一个华阳王姬,”他眯了眯眼,“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阿青顿时有些心虚,支吾了两句,见赵樰神色渐冷,只得咬牙道:“那晚私宴之后,公子亥大约是认出你了。虽说长公子当场替你遮掩过去,可华阳王姬离席后,的确派人查过你。”
赵樰眸光微沉。
马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所以你怀疑,今日大王召我进宫,多半与此事有关?”
阿青挠了挠头,小声道:“我也只是瞎猜。可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赵樰没有说话。
他心里其实也隐隐有了猜测,只是越想,越觉得那猜测荒唐得近乎可笑。
可若真是冲着那支舞来的……
赵樰指尖微微蜷了蜷,终究还是将那点烦乱压了下去。
阿青见他不说话,反倒更慌了,忙又安慰道:“公子别自己吓自己。秦楚如今到底还算和缓,大王总不至于要你的命。”
赵樰闻言,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安慰人。”
阿青干笑两声,没敢再接。
到了秦王宫,赵樰随宫人入内,阿青则被拦在宫门之外,只能眼巴巴看着他进去。
章台殿内,肃穆得落针可闻。
赵樰踏入殿中时,余光一瞥,便看见华阳王姬已立在阶下,衣饰华贵,神色端庄,像是早已候了多时。
他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依礼趋步上前。
殿上,秦王高坐王座,玄衣垂冕,眉目间尽是帝王惯有的深沉与威压。
内侍扬声唱道:“楚质子赵樰、华阳王姬——上前听诏——”
赵樰与华阳一同步入殿中,屈膝跪地,行礼叩拜。
“质子赵樰,参见王上。”
“儿臣参见父王。”
秦王目光淡淡扫过殿下,声音沉稳:“平身。”
赵樰起身垂首,不敢妄动。
视线不经意一偏,便瞥见不远处立着的公子珩。
他神色平静,立于殿侧,像是早已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半点波澜都没有。
赵樰心里原本还有点乱,见他这般,反倒更不安了。
秦王先看向赵樰,语气听不出喜怒:“赵樰,你居秦为质数月,行止有度,寡人看在眼里。”
赵樰垂眸答道:“蒙王上宽厚,樰自当谨守本分,不敢有失。”
秦王不置可否,只又看向华阳王姬。
“华阳已至适婚之年。寡人思及秦楚边境方稳,两国若能再结姻亲,于邦交有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再度落回赵樰身上。
那目光沉沉压下来,像是在宣读结果,而非征询意见。
赵樰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瞬,便听秦王缓缓道:
“寡人意欲将华阳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以固秦楚之盟。”
这一句话落下,大殿内仿佛连空气都滞了一瞬。
赵樰脑中“嗡”地一声,耳边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赐婚。
赐给他?
与华阳王姬?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去看公子珩,可那一瞬,连眼睫都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竟不敢偏头。
他甚至没有反抗的资格。
在这章台殿中,在秦王面前,在满朝视线之下,连一丝一毫犹豫与抗拒,都是错。
华阳王姬已先一步柔声应道:“儿臣谨遵父王旨意。”
紧接着,内侍捧着诏书上前。
秦王接过诏书,亲自宣旨:
“寡人今颁旨——赐秦华阳王姬,婚配楚质子赵樰为正妻。赐宅邸、金帛,升其阶秩,安居咸阳。待择吉日,行大婚之礼,以敦两国之好。”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下来,砸得赵樰指尖发麻。
他立在殿下,袖中双手已不知何时攥得极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撑住面上的平静。
没有第二条路。
至少此时此刻,没有。
良久,他才再次跪下去,额头叩地,声音发涩:
“赵樰……谢王上隆恩,遵旨。”
华阳王姬也随之叩拜:“儿臣谢父王赐婚。”
一旁,公子亥唇边笑意若有若无,眼底却尽是看戏般的讥诮。
而公子珩,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立在殿侧,身姿冷峭,神色沉静得可怕。旁人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唯独赵樰在起身那一瞬,终于还是没忍住,极轻地偏了一下眼。
只这一眼,便撞进公子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平静之下,仿佛压着能吞没一切的暗流。
赵樰心口猛地一酸,险些站不稳。
秦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旨意已下,各自回去准备吧,勿负寡人苦心。”
“臣遵旨。”
“儿臣遵旨。”
出了章台殿,赵樰一路都没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阿青见他脸色不对,才试探着问:“公子,王上召你……到底为了什么?”
赵樰静了片刻,才像终于回过神一般,轻声道:
“大王给我赐婚了。”
阿青一愣:“赐婚?”
“嗯。”赵樰望着车帘外掠过的宫墙,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跟华阳王姬。”
阿青眼睛猛地瞪大,险些从坐垫上跳起来:“什么?!”
他声音都变了调:“华阳王姬这是疯了不成?她那晚当真看上你了?”
赵樰闭了闭眼,靠回车壁上:“圣旨已下,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阿青又急又气,嘴里骂了两句,到底还是压低声音道:“这事十有**跟公子亥脱不了关系。”
赵樰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他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阿青见他这样平静,反倒更慌:“公子,你……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赵樰睁开眼看他:“急有何用?在章台殿上抗旨,还是现在一头撞死在车里?”
阿青顿时哑口无言。
赵樰望着前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在说笑:“我方才甚至还想过,要不要索性装疯。”
可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装疯卖傻,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更何况……
更何况公子珩还在。
阿青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长公子呢?大王赐婚时,他也在吧?他……是什么反应?”
赵樰沉默了。
很久之后,才低低道:“我不知道。”
准确说,是他不敢细想。
赐婚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多看公子珩一眼。
阿青见他神色不好,也不敢再多问,只得讪讪闭了嘴。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内,公子亥正掀帘而入。
华阳王姬半倚车壁,唇边笑意难掩,显然心情极好。
“恭喜王姬,”公子亥笑道,“得偿所愿。”
华阳王姬轻轻一笑:“若不是兄长提点,我还未必知道,那夜殿上之人,竟就是楚质子。”
公子亥看着她,语气半真半假:“只是王姬抢了兄长的人,当真不怕他动怒?”
华阳王姬听了,却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神色轻慢:“不过是兄长一时新鲜的人罢了。父王既已亲自赐婚,他纵有不快,又能如何?”
公子亥听到这里,笑意更深,却不再多言。
有些人,总要真吃了苦头,才知道怕。
回到长公子府时,天色已渐沉。
赵樰刚进寝殿,傲天便在小窝里细细叫了起来,显然是饿了。
阿青正想抱怨两句鼠肉难寻,外头侍女已快步进来回禀:“公子,鼠肉已备好,奴婢这便去取。”
赵樰微微一怔。
待侍女将切好的碎肉端来,他才问:“这是公子吩咐备下的?”
侍女恭敬道:“是。长公子吩咐过,小隼随时要喂,不可耽搁。”
赵樰沉默了一瞬,挥手让人退下。
阿青在旁边看得直叹气:“长公子对这隼都这样上心……”
话说到一半,又自己改口:“不对,是对公子你上心。”
赵樰没接话,只低头一块一块给傲天喂食。
小东西吃饱后,很快便又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可公子珩,却迟迟没有回来。
赵樰一开始还坐得住,后来便叫阿青去打听。阿青跑了两趟,回来却都只说不知道长公子如今身在何处。
夜渐渐深了。
寝殿内灯火通明,赵樰却半点睡意也无,只随手拿了卷竹简摊在案前,眼睛落在字上,心思却一个字都没进去。
阿青蹲在一旁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公子,你还真看得下去?”
赵樰淡淡道:“不然呢?”
“我总觉得今日这事没完。”阿青压低声音,“长公子到现在都没回来,谁知道是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闭了嘴。
赵樰指尖微顿,终究还是没抬头。
他其实也在想。
只是他不敢深想。
更不敢去猜,公子珩会做到什么地步。
这一夜,直到深夜,公子珩才终于回来。
赵樰伏在案边,困得几乎要睡过去,朦胧间只觉脸颊上忽然落下一点微凉,随即便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正是公子珩近在咫尺的眉眼。
“公子?”他一下清醒了几分,忙直起身,“你回来了。”
公子珩垂眸看着他:“怎么不去榻上睡?”
赵樰坐得久了,腿脚都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被公子珩伸手扶住。
他借着那只手站稳,低声道:“我在等公子。”
公子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才问:“若我今夜不回呢?”
赵樰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任由公子珩牵着自己往内室去,待那阵腿麻稍稍缓过去,才轻声道:
“那我便一直等。”
“等到公子回来为止。”
这一句话落下,屋中便又安静了。
谁都没有再提白日章台殿上的事。
谁也没有问,今日这大半日里,对方究竟去做了什么。
可他们彼此都明白,有些事,不必说破。
洗漱更衣后,两人一同躺下。
帐中灯火已熄,只余淡淡月色透过窗纱筛进来。
赵樰在黑暗里轻轻挪近了些,伸手抱住公子珩,将脸埋在他怀里,像是唯有这样,心底那点自章台殿起便一直悬着的不安,才能稍稍落下去一些。
公子珩抬手,安静地将人揽住。
这一夜,两人谁都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第二天一早,赵樰睡得并不安稳。
阿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压着嗓子喊:“公子!出事了!”
赵樰猛地惊醒,心口一跳,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刚醒时的发哑:“又怎么了?”
阿青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华阳王姬……死了。”
赵樰整个人一僵,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
阿青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掩不住其中惊惶:
“华阳王姬昨夜死在自己府里。”
“今晨侍从发现时,人已经没气了。消息根本压不住,如今整个咸阳城都传遍了。”
被《暖榻》赐婚赐出心理阴影,所以这个故事没有外部压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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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