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珩策马而来,转瞬便勒停在华阳王姬与车驾之间。
他高踞马上,神色淡漠,目光先一步截住了华阳王姬那只正要掀帘的手。
“王姬。”
这一声不高,却足够叫人停下动作。
华阳王姬闻声回头,见来人竟是公子珩,神色微微一怔,随即笑意便浮上唇边:“原来长公子在此。我方才还以为公子在车中,正想上前一见。”
公子珩目光淡淡掠过车帘,随即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她面前,恰到好处地将整辆车都挡在身后。
姿态仍是温雅的,语气却疏离得很:“王姬既已见到,便请回吧。寒冬路冷,不宜久留。”
华阳王姬看着他,唇边笑意不减,眼底却多了几分试探:“长公子何必这样急着逐我?昨日你生辰,我送去的贺礼,也不知你可还喜欢。”
公子珩并未接话,只淡淡看着她。
那目光无波无澜,却无端叫人心头发紧。
华阳王姬顿了顿,仍不肯就此罢休,轻声道:“其实我今日拦车,还有一事想问。”
公子珩道:“说。”
她看着那辆车,似是不经意般轻轻一笑:“昨日殿上献舞那位美人……倒是好生叫人难忘。”
话音才落,公子珩眼底便冷了下来。
“王姬府中前日新进的那几位佳人,这么快便腻了?”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多少起伏,偏偏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似的落下来,“如今竟看上我府上的人了?”
华阳王姬笑意顿时僵了一瞬。
她本想试探,可这话被公子珩这样当面挑破,倒显得她像真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轻轻咳了一声,掩去尴尬,柔声道:“长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哪里敢肖想你府中的人。”
公子珩神色未缓,只淡淡道:“既是闲话,王姬便更不该拦车。”
逐客之意,已是十分明显。
华阳王姬心中纵有不甘,也到底不敢在他面前再多作纠缠,只得敛衽一礼,带着仪仗缓缓退开。
待车道重归清静,公子珩才伸手掀开车帘,进了车内。
车里光线昏暗,赵樰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手抱着狐裘裹住的小东西,一手紧紧捂着它尖尖的嘴。
方才那一阵脚步声逼近时,他指尖都在发凉。
直到此刻见公子珩进来,那口悬在喉间的气才终于缓缓落了下去。
他下意识松开手,低低呼出一口气。
公子珩一眼便看出他方才吓得不轻,神色也缓了几分,只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狐裘上:“这是什么?”
赵樰这才像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将狐裘掀开了一角,露出里头那只灰扑扑的雏隼。
“我在桑园捡到的。”
小东西方才差点惹出大祸,这会儿却浑然不知,睁着一双乌亮亮的眼,盯着公子珩看了片刻,竟还很不服气似的细细叫了两声。
赵樰低头看了它一眼,小声替它开脱:“它大概是饿了。”
公子珩看着那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沉默片刻,才道:“你捡它回来做什么?”
赵樰抱着那只雏隼,认真答道:“隼飞得高,也飞得快。若能养熟,日后也许能替我传物。”
公子珩听完,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你想拿隼来传讯?”
“嗯。”赵樰点头,“不可以吗?”
公子珩看着他,语气淡淡:“隼是猛禽,性情最是桀骜。纵然从雏鸟养起,也未必真能驯熟。它日后长成,喙利爪尖,稍有不慎便会伤人。”
赵樰听完,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还在炸毛的小东西,片刻后,又抬眼望向公子珩。
“可它若丢在那儿,八成活不过今夜。”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肯退的认真。
“公子,让我先试试吧。若真养不熟,或日后伤人,再处置也不迟。”
公子珩望着他,半晌未语。
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只小隼身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眸色微微沉了一瞬。
但终究还是淡淡应了一声:“既这样,便先留下。”
赵樰眼睛一下亮了,想也不想便凑过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多谢公子。”
公子珩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吻亲得微微一顿,眼底那点冷意顿时散去不少。
赵樰却已抱着那只隼,兴致勃勃道:“那总该给它取个名字。”
公子珩瞥了一眼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你捡回来的,自然由你取。”
赵樰认真想了想:“叫团团?”
公子珩沉默了一瞬。
怎么看,也实在不像只会被叫作“团团”的猛禽。
赵樰见他不说话,又试探道:“不然……傲天?”
公子珩终于抬眼:“那便叫傲天。”
至少比团团强些。
怀里的雏隼偏在这时候细细叫了一声,奶声奶气,半点没有“傲天”的气势。
赵樰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回到长公子府后,赵樰便将傲天带回了寝殿。
这小东西大约真是饿坏了,刚一安顿下来,便一直张着嘴细声叫个不停。
赵樰是头一回养隼,抱着它时还挺有底气,真到了喂食照料的关头,反倒有些没底了,只得抬头去看公子珩:“公子,府中可有会养隼的人?”
公子珩看着他,似笑非笑:“先前信誓旦旦要养时,我还当你什么都懂。”
赵樰面不改色:“我只懂怎么讨公子欢心,不懂养隼,不也正常?”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竟叫人无从反驳。
公子珩低笑了一声:“府中门客里有没有善养隼的,我不清楚。”
见赵樰眼神一垮,他才慢悠悠补了下半句:“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
赵樰顿时抬起眼:“公子会养隼?”
公子珩只淡淡“嗯”了一声,转头吩咐侍卫去取些处理好的鼠肉来。
等待的间隙,赵樰用软布替傲天临时搭了个小窝。那小东西缩在里头,仍不安分,时不时细细叫上几声,像是在催人快些喂它。
赵樰一边看它,一边忍不住问:“公子从前也养过?”
公子珩垂眸看了它片刻,语气平静:“幼时捡过一只,比它大些。”
“后来呢?”
“飞走了。”
只三字,便没了下文。
赵樰看着他,莫名觉得事情并不像他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可他到底没有再追问,只伸手握住公子珩的手,轻声道:“傲天不会走的。”
公子珩听见这话,目光落在那只缩成一团的小隼身上,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毛茸茸的脑袋,淡声道:“它若敢走,也得先问过我。”
那语气淡得很,却无端叫人听出一点森然意味。
赵樰没再接话,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很快,侍卫便将切好的碎肉送了进来。
公子珩取了一小块递到傲天嘴边,小东西先是警惕地偏了偏脑袋,下一刻便猛地啄过去,仰头吞了下去,吃完还嫌不够,又急急叫了起来。
赵樰在旁边看得直想笑。
一连喂了几块后,公子珩将盛肉的小碗递给他:“试试。”
赵樰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一小块肉递到傲天嘴边。
这回,小东西倒没再犹豫,叼过去便吞了,吃得快极了。
待一小碗碎肉见了底,它才终于安分下来,缩进软窝里,团成一个毛绒绒的小球,闭着眼打起盹来。
赵樰低头看着,心都软了。
公子珩陪他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书房。
他走后,赵樰想着天色还未黑透,便索性叫阿青将那捆桑枝抱了进来。
这些枝条并不是拿来做旁的,正是他去桑园取回、预备试着造纸的原料。
阿青见他竟准备亲自动手剥皮,立刻上前拦道:“公子,这种粗活叫下人来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赵樰看了他一眼:“这东西怎么剥、怎么留,我自己心里有数。旁人未必做得明白。”
阿青还想劝:“那我来——”
“你也不行。”赵樰毫不客气,“你手太重,回头别把我要用的皮都弄坏了。”
阿青:“……”
他只得委委屈屈站在一旁,替赵樰递枝条。
赵樰一边低头剥皮,一边在心里一点点回想着从前看过的造纸视频。
他虽没亲手做过纸,可大致工序还记得——剥皮、浸泡、蒸煮、舂烂、抄纸、晾晒……如今也只能一步步试着来。
阿青在旁边递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道:“公子,今日其实真有些凶险。”
赵樰手上动作未停:“怎么说?”
阿青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把声音压得更低:“我私下打听过了。这位华阳王姬,府里最喜欢收拢美貌男子。”
赵樰手下一顿,抬眼看他:“然后呢?”
“然后……那些人后来都不见了。”阿青咽了咽口水,“一个都没再露过面。”
赵樰眸色微微一凝。
“不见了?”
阿青点头:“所以我才说,今日她拦车,未必真只是偶遇。”
赵樰沉默片刻,才道:“你这顺手打探的毛病,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阿青挠了挠头:“有备无患,总没坏处。”
赵樰没再说什么,只将最后一根桑枝的皮细细剥下,理整齐后捆成一束,递给阿青。
“拿去放进河水里浸着。”
“浸多久?”
“先浸七日。七日后取出来给我。”
阿青连忙应下,抱着那捆桑枝皮便去了。
赵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今日华阳王姬掀帘前那一瞬。
只是他到底没有太往心里去。
毕竟长公子府的天,还塌不下来。
与此同时,书房内灯火沉静。
公子珩坐于案后,听完侍卫回禀,眸底那点温和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公子,属下已查明。今日华阳王姬拦车,并非偶遇,是公子亥暗中授意。”
“此外,华阳王姬也在派人探查楚太子的行踪。”
书房内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半晌,公子珩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既如此,”他淡淡道,“便先盯着华阳。她若还想伸手,我便看看,公子亥和华阳的手,究竟够不够硬。”
侍卫低头应是,正欲退下,书房门外却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赵樰站在门边,先是看了看屋里,才轻声唤道:“公子?”
方才还满室森寒的戾气,像是被这一声轻轻一碰,顷刻便散了。
公子珩抬起眼,眸底冷色无声敛尽,只余下一片柔和:“进来。”
赵樰这才走进来,在他身侧跪坐下。
“已到晚膳时辰了。”他低头替公子珩将案上竹简一卷卷理整齐,动作熟得很,“公子总不能又忙得忘了用饭。”
公子珩看着他替自己收整案上公文,心头那点方才还翻涌着的戾意,竟也一点点平了下去。
待赵樰整理妥帖,正要起身,腰间却忽然一紧。
公子珩伸手将人揽进怀里,牢牢圈住。
赵樰微微一怔,转头看他:“公子?”
公子珩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侧,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难得示弱的倦意:“我不想吃饭。”
赵樰听得心头一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发顶,低声哄道:“可膳食已经备好了,总得多少用一些。”
公子珩抬眸看他,眼底像是掠过一点极淡的笑:“你哄我,我才吃。”
赵樰被这话说得耳根一热。
明知道这人多半是故意的,可还是禁不住心软。
他低头,飞快在公子珩唇上亲了一下,轻声道:“这样够不够?”
公子珩眼底笑意终于显了出来,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又慢条斯理地将那个吻加深了些。
却也只到为止,没有再像从前那般故意将人撩得发软。
良久,他才松开人,低声道:“够了。”
赵樰靠在他肩上,耳尖还烫着,忍不住小声道:“那便去吃饭?”
公子珩“嗯”了一声,这才终于起身。
翌日一早,赵樰正坐在窗边,一边逗弄傲天,一边往它嘴边递碎肉。
那小东西睡了一夜,倒比昨日精神许多,虽仍炸着毛,至少已肯老老实实吃他手里的东西。
阿青却在这时匆匆跑了进来,脸色都变了:“公子,不好了!”
赵樰抬起眼:“怎么了?”
阿青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王宫来人了,大王召您进宫。”
赵樰手里动作一顿。
阿青又飞快补上一句:“而且……听说华阳王姬今日一早也已入宫。”
公子珩:你哄我,我才吃。
我:不哄,爱吃不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