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王姬是怎么死的?”
赵樰蹙起眉,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尽的惊疑。
昨日赐婚的旨意还悬在头顶,今日一早便传来王姬暴毙的消息,这事无论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阿青压低声音道:“听说是王姬府中一个男宠失手行凶,杀了人后,那男宠又当场自尽了。如今人也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赵樰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没有。”阿青摇头,“王姬府那边如今乱成一团,外头传什么的都有。”
赵樰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觉得,这事来得太巧了吗?”
阿青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昨日秦王才为我与华阳赐婚,今日她便死了。”赵樰抬眼看他,“若真有人借此做文章,第一个被拿来怀疑的,会是谁?”
阿青脸色一变。
这一下,他才真正反应过来事情的凶险。
赵樰见他神情有异,问:“你是不是还想到什么了?”
阿青迟疑半晌,才小声道:“公子,我只是觉得……这事未必真是冲着王姬去的。”
赵樰一顿。
阿青越想越不安,声音压得更低:“也许,是冲着公子,或者……冲着长公子。”
这个念头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别乱猜。”
嘴上虽这样说,心头那点阴影却已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秦王宫中,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郑妃伏跪殿中,早已哭得嗓音嘶哑,鬓发微乱,再不见平日半分雍容。
“大王!华阳绝不可能是死于什么男宠之手!”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字字泣血,“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污她清誉!此事定与长公子和那楚质子脱不了干系,求大王为华阳做主!”
秦王坐于高座,面沉如水。
他只抬手揉了揉眉心,疲色压在眼底,久久未语。
郑妃见他不应,哭声愈发凄厉:“大王!华阳是您的亲生女儿啊!如今她死得不明不白,难道便这样算了么?”
秦王终于开口,声音却冷得很:“退下。”
郑妃浑身一僵,抬头看他。
“寡人自会彻查。”秦王目光沉沉落下,“此处不是你哭闹的地方。”
郑妃还欲再言,却在那目光下生生噤了声,只得含泪退下。
她前脚刚走,内侍便入内禀报:“大王,长公子与公子亥求见。”
秦王闭了闭眼,淡声道:“宣。”
公子珩与公子亥入殿时,殿内已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二人叩拜行礼后,秦王并未叫他们立刻起身,只淡淡道:“华阳身死,宫外流言四起。你们对此,可有何看法?”
公子亥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义愤:“父王,臣以为,此事极可能与楚质子有关。”
秦王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转而问公子珩:“长公子怎么说?”
公子珩神色平静,声音亦是不疾不徐:“案情未明,臣不敢妄断。”
一句话,便先将自己摘了出去。
公子亥却不肯作罢,立刻道:“可事情偏偏就这样巧。昨日赐婚,今日王姬便死了,赵樰岂会毫无嫌疑?”
公子珩闻言,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叫公子亥后背无端一凉。
“仅凭巧合便断人生死,”公子珩语气平平,“亥弟未免太心急了些。若此事传出,只怕旁人要笑我秦国仗势欺楚,拿一个质子顶罪。”
“兄长,我不过是据理推测——”
“够了。”
秦王一声冷喝,直接截断两人话头。
他看着公子亥,神色已有不耐:“寡人今日召你们来,不是为了看你们在这里争执不休。”
公子亥见状,只得暂时收声。
可片刻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跪了下去:“父王,臣还听见另一种说法,不敢隐瞒。”
秦王冷冷看着他:“说。”
公子亥伏低身子,声音却咬得极清晰:
“宫外有人议论,此事……并非赵樰所为,而是兄长下的手。”
话音一落,殿内空气都像凝住了。
秦王眸色骤沉,重重一拍案几:“放肆!”
杯盏震响,侍立宫人俱都屏息低头,无人敢出半点声响。
公子亥连忙叩首:“父王息怒!臣只是转述流言,不敢妄议兄长!”
秦王却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将目光转向公子珩。
“昨日退朝后,”他沉声道,“你去了何处?”
公子亥伏在地上,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等的,便是这一刻。
只要秦王心中起了疑,这一局,他便不算输。
可公子珩神色却没有丝毫波动。
“回父王,”他从容答道,“昨日退朝后,臣在国师府中,直至深夜方回。”
公子亥神情微微一变。
这与他得到的消息,并不相符。
秦王眯起眼:“国师府?”
“是。”
“传国师。”
不多时,卜子夏缓步入殿。
他一身素袍,神色平和,举止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沉静。秦王见他入内,竟亲自起身相迎,连公子珩与公子亥也随之退至一旁。
一番礼毕,秦王直入正题:“昨日长公子,可曾在你府中?”
卜子夏垂眸道:“回大王,确有此事。”
只这一句,便已足够。
秦王沉默片刻,目光中原本那点因流言而起的阴霾,这才稍稍散开。
可卜子夏却并未停下,只缓缓道:“大王,臣斗胆再进一言。”
“说。”
卜子夏略一沉吟,道:“观人之法,不过数端。居高位时观其所亲,处富贵时观其所与,得权势时观其所举,陷困厄时观其所不为,临利诱时观其所不取。五者足观其心,亦足辨其性。”
“大王若信长公子素日为人,便不该因一时流言轻动疑念。”
一席话落,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秦王神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复杂。
半晌,他才缓缓道:“国师所言,寡人记下了。”
公子亥跪在一旁,心头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本想借这一局动摇秦王对公子珩的信任,没想到国师一来,竟又将局势轻轻拨了回去。
而更糟的是,卜子夏并未就此收口。
他目光微转,忽然又道:“只是华阳王姬之死,虽非长公子所为,却未必不是命数所致。”
秦王眉峰一蹙:“何意?”
卜子夏语气平静得近乎玄秘:“楚质子命格孤煞,寻常人近之,轻则多灾,重则折寿。华阳王姬骤然与之结姻,吉凶逆转,祸起于旦夕,也并非不可解。”
这话一出,连秦王都微微变色。
公子亥更是当即抬头:“若他当真是不祥之人,岂不更该远离兄长?”
卜子夏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孤煞之命,并非无解。”他说,“世间万物,相克亦有相制。楚质子虽命带寒煞,却有一人可镇之。”
秦王沉声问:“谁?”
卜子夏抬眸,目光在殿中轻轻一落,旋即收回,只缓缓吐出三个字:
“长公子。”
公子亥脸色骤变。
卜子夏却仿佛看不见,只继续道:“唯长公子命数刚稳,能压其孤煞。若使楚质子远离长公子,灾祸反易横生。若使二人相近,反可相安。”
殿内一时无人出声。
秦王静静听完,眸色愈发深沉,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盘原本已落定的棋。
片刻后,他终于沉声道:“既如此,赐婚之事,暂且搁下。华阳之死,寡人自会另查。”
公子亥神色一僵,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恭顺。
这一局,竟被国师三言两语便生生拨转了回来。
秦王却已不欲再多说,只挥手道:“你们都退下。”
长公子府中,赵樰还在喂傲天。
那只小隼已比先前精神多了,缩在窝边,啄肉时仍旧凶得很,半点不肯服软。
听闻公子珩回府,赵樰立刻放下手里的小碗,连狐裘都未来得及拢严,便快步迎了出去。
“公子。”
他走得有些急,声音里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大王召你入宫……可是为了华阳王姬的事?”
公子珩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只反问:“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赵樰心头微微一紧。
这话像是在问他知道多少,又像是在看他会不会信那些流言。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些:“听了不少。外头什么说法都有。”
公子珩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落在他脸侧。
那动作仍是温柔的,甚至堪称怜惜。
可下一瞬,他说出口的话,却像冰刃一般,直直落进赵樰心口——
“华阳,是我杀的。”
赵樰整个人都僵住了。
空气像是一下被抽空,耳边什么声音都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公子珩指尖仍轻轻托着他的下颌,不许他低头,也不许他躲开。
“怕了?”他问。
声音很轻,很平静。
像只是在问今日风大不大、冷不冷。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底发寒。
赵樰看着他,呼吸乱了一瞬。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可真正听公子珩亲口承认时,那感觉却全然不同。
像是一直以来笼在对方身上的那层温润清冷的皮,忽然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真正冷硬、也真正危险的东西。
赵樰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只是那个会替他披狐裘、喂糖、夜里抱着他睡的人。
他还是长公子珩。
是能在谈笑间定人生死的人。
是能将一位王姬的性命,轻描淡写地从世上抹去的人。
而最可怕的是,他甚至说不出一句“你怎么可以”。
因为在这个时代,在这咸阳城,在权势与性命都不由己的局中,“杀人偿命”从来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天理。
法与理,远没有刀与权来得有用。
他自现代而来,骨子里刻着对人命的敬畏与对秩序的信仰。可如今站在这里,面对公子珩时,他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自己喜欢上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温柔的人。
而是一个真正掌着刀锋的人。
一个他未必看得懂、也未必招惹得起的人。
公子珩见他迟迟不语,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淡淡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去。
赵樰仍站在原地,指尖发冷,后背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他在怕。
怕公子珩杀人。
更怕自己竟没有因此生出抽身离开的念头。
相反,他心底最先翻上来的,竟是另一种更深、更晦暗的情绪——
他怕的不是公子珩会不会杀人。
他怕的是,有朝一日,若自己成了公子珩不再需要的人,是不是也会被这样轻描淡写地舍弃。
想到这里,赵樰只觉心口一阵发紧。
可即便如此,他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脚下却仍像生了根一般,怎么也迈不开离开的步子。
他还是想跟上去。
还是想留在那个人身边。
哪怕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明白,自己爱上的,是怎样一个危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