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樰捧着竹简认了没一会儿字，便觉头昏脑涨，索性将竹简搁下，想去院中走走，透一透气。
阿青见状，连忙取来手炉，小心翼翼塞进他怀里。
赵樰在府中住了这些时日，还从未好好逛过长公子府。所幸近两日天公作美，未曾落雪。
府中的积雪早已被下人扫得干干净净，倒正适宜散步。
他先慢悠悠逛了后园，又一路逛到前堂。
这一带是长公子府处理公务的地方，寻常人并不敢轻易靠近。
主堂正殿两侧分列东西厢房，皆以回廊相连，纵是雨雪天气，往来其间，也不必担心鞋袜沾湿。
两人沿着回廊缓步而行，阿青忽然开口：“公子，听说长公子府上门客三千，四国之中，但凡稍有才学之人，无不以能入长公子府为荣。”
“三千？”赵樰愣了一下，“竟有这么多？那他们都住在哪里？”
“三千不过是个虚数罢了。”阿青压低声音道，“依我看，怕是不止这个数。公子珩会给他们钱财，让他们自行安置。”
赵樰听得怔住，一时颇有些震惊。
公子珩竟养着这么多人，财力未免太过雄厚。
这便是一国长公子的底气么？
赵樰忍不住感叹：“看来这些门客，和我一样，都是有眼光的人。”
阿青：“……”
“公子，你好歹也稍微遮掩一下吧？”
“遮掩什么？”赵樰回头看他。
阿青一针见血：“遮掩你对公子珩的倾慕之心。”
“为什么要遮掩？”赵樰理直气壮，“我日日都把喜欢挂在嘴边，昨日——”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昨日那个吻，耳根蓦地一热，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阿青狐疑地盯着他：“公子，你怎么忽然脸红了？”
“没什么。”赵樰立刻别开脸。
阿青眼睛一亮，大胆猜测：“难不成……你们昨晚已经睡了？”
赵樰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我要是真把公子给睡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阿青险些拍手称快，挤眉弄眼道：“那就是亲了？”
赵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不承认，也不否认。
阿青故意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公子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赵樰正要回头反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嗤笑声。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名青年。
那青年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目俊逸，气质看似文弱，神色却半点不见温和，反而透着几分逼人的锋芒。
赵樰并不认得此人，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旁人。
想来，方才那番话，多半是被他听去了。
赵樰拱手问道：“敢问阁下是？”
青年虽满脸轻蔑，仍依礼微微拱手：“在下容与，乃长公子府客卿。”
原来是公子珩的门客。
赵樰也报上姓名：“赵樰。”
容与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我知道你。楚国质子，楚太子。此前府中流言四起，说你媚惑长公子，我本还不信。你毕竟出身楚宫，怎会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如今一见，方知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赵樰先是一怔，随即心头冒起火来。
他在长公子府中，连说句话都要受人指摘不成？
他抬眼看向容与：“容君家住海边么？”
容与一愣：“我乃燕人，故里并不临海。”
赵樰轻轻“哦”了一声：“既不住海边，管得倒是挺宽。”
“噗——”
阿青一时没忍住，连忙转过身去，肩膀却还是抖个不停。
容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顿时羞恼交加，脸色涨红。
他素来自诩高洁之士，平日里旁人对他无不客客气气，连长公子待他也颇有礼数，何曾受过这样的暗讽？
“赵君，我不过是好意提醒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以色侍人，终究——”
“我就算以色侍人，吃你家米了？喝你家水了？”
赵樰不耐烦地打断他，半点情面也没留。
容与被噎得胸口发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在袖中的手都紧了几分，强撑着冷声道：“竖子放肆！我乃长公子座上客卿，论才学、论见识，岂是你这等寄人篱下的质子可比？”
赵樰轻笑一声，抱着手臂慢悠悠朝他走近两步：“客卿？我看倒像个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的。”
“你胡说什么！”容与厉声喝道。
“我胡说？”赵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若真一心替公子珩筹谋政事，方才就不该站在这里偷听我与阿青说闲话，更不会揪着我和公子的私事不放。你这样气急败坏，不过是看着公子待我不同，心里不痛快罢了。”
容与面色骤变：“我何曾嫉妒于你？我不过是看不惯你惑主乱行！”
“看不惯？”赵樰步步紧逼，“你入府为客，费尽心思展露才学，不就是想博公子青眼、得他重用？可你拼尽全力，也没换来他多看你一眼。反倒是我，一个质子，却能日日伴在他身侧，让他待我与旁人不同——你心里不平衡，所以才拿身份、流言来压我，不是么？”
这一番话字字戳心，容与的脸色当即白了下去，厉声反驳：“一派胡言！我对长公子只有君臣之礼、知己之谊，岂容你如此龌龊揣测！”
“君臣之礼？知己之谊？”赵樰嗤笑，“若你当真只是知己，何至于因公子亲近旁人便失态至此？若你当真只是纯臣，又怎会揪着主君私事不放，大放厥词？容君，你越急着辩解，越说明你心里有鬼。”
他说到这里，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
“你嫉妒我能得公子偏爱，嫉妒他待我与众不同，嫉妒你求而不得的东西，偏偏落在我手里。你嘴上骂我伤风败俗，心里怕是恨不得，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你吧？”
容与浑身一震，像是被人骤然撕开了最不堪的一层遮羞布，脸涨得通红，手指发颤地指着赵樰：“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对啊，”赵樰神色坦然，“在容君眼里，我这样的人，自然说什么都是错的。”
容与被他堵得几乎说不出话，只得拂袖冷笑，强自转开话题，试图将场面重新拉回自己擅长的领域：
“我何须同你争这些口舌之利？我精通算学，长于筹算计度，乃是公子特意遣人从燕国请来。公子看重的，是我这身实打实的才学！”
他说着，轻蔑地扫了赵樰一眼。
“不像某些人，空有一副皮囊，别无长物。除了讨公子欢心，半点正事都做不来。”
赵樰闻言，反倒笑了，神情轻松得很：“精算？你说的是数学计算？”
他顿了顿，眉眼轻扬：“巧了，我对这个，也略通一二。”
容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冷嗤出声：“你？一个养在深宫的楚国质子，也敢说自己通晓精算？不过是仗着公子宠你，便不知天高地厚，大放厥词。”
赵樰神色不变：“既然容君对自己的才学这样自信，不如我们当场比一比，看看谁的算学更胜一筹。”
容与本就憋着满腹怒火，正愁无处发作，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好！比就比！我倒要看看，你除了那张脸，还能拿出什么本事！”
这话刚一出口，赵樰便瞥见左右厢房里，已悄悄探出了好几颗看热闹的脑袋。
很好。
正好缺几个见证人，免得到时容与输了不认。
赵樰扬声道：“诸位若有兴致，不妨进来做个见证，也好看看，是容君的精算厉害，还是我的精算更胜一筹。”
这一招呼，那几人便都不再遮掩，干脆利落地走了出来。
众人很快进了一间宽敞厢房，赵樰与容与各据一方案几。
准备停当后，赵樰抬眸看向容与：“容君请出题。”
阿青立刻道：“这怎么公平？哪有让应试之人自己出题的道理？”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站出来，笑道：“在下江白，平日替长公子打理府中田产。若二位不嫌弃，不如由我来出题，考一考二位的算学？”
赵樰与容与都无异议。
江白略一沉吟，开口道：
“今有官田九百三十一顷，分三等纳谷：上等田每顷岁入谷四十二斛，中等田每顷岁入谷三十斛，下等田每顷岁入谷十八斛。又有二例：其一，中等田顷数为上等田之二倍；其二，下等田顷数较上等田多三十一顷。问上、中、下三等田各若干顷，一岁总计入谷多少斛？”
题目一出，容与脸上立时露出一抹倨傲之色。
此题既要求三等田亩顷数，又要求全年纳谷总数，数字繁杂，步骤琐碎，纵使他惯于筹算，也要费上一番工夫。更何况，是赵樰这样一个在他眼里“只会媚主”的质子。
容与当即取过算筹，在案上迅速排布起来。算筹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他先将下等田多出的三十一顷扣除，算得剩余官田共九百顷，再按上、中、下三等田的一比二比一拆分。每一步都反复推演、核对，生怕出现半点差错。
不过片刻，额角便渗出了细密汗意。
反观赵樰，却连算筹都没碰，只用没受伤的左手在竹简上随意写了几笔。
他垂眸思索片刻，眼底便掠过一丝笑意，显然已经得了结果。
容与瞥见他这副从容模样，心中愈发烦躁，忍不住出言讥讽：“赵君怎么不用算筹？莫不是根本不会算？”
赵樰抬起眼，语气平静：“我已经算完了。”
容与手中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冷笑：“胡说！这题目如此繁复，便是我也要算上半刻钟。你连算筹都未动，怎么可能算完？分明是怕输了，故意装腔作势！”
“是不是装腔作势，你听答案就是。”
赵樰语气不疾不徐，缓缓报出结果：
“上等田二百二十五顷，中等田四百五十顷，下等田二百五十六顷。全年总计入谷二万七千五百五十八斛。”
话音落下，满室顿时一静。
紧接着，江白最先反应过来，失声道：“对！赵君的答案，分毫不差！”
众人顿时哗然。
容与脸色骤变，几乎是立刻低头去核算，可不论他怎么摆列推演，所得结果都与赵樰所言丝毫不差。
他喉头发紧，声音都透出几分失态：“你一个楚国质子，自幼养在深宫，怎么可能懂得这等精算之法？你定是从前听过这题！”
赵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容君难道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承认别人比你优秀，很难么？”
容与脸上红白交错，既有被压过一头的羞恼，又有压不住的嫉妒。
他耗尽心力，凭借才学才换得公子珩几分礼遇；可赵樰不仅能轻易得公子另眼相待，竟还有这般本事——仿佛样样都能压他一头。
阿青在一旁再也忍不住，笑眯眯道：“容客卿，看来这回，是你输了。”
容与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再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言。
赵樰则轻轻拂了拂衣袖，语气淡淡：“愿赌服输。容客卿，往后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嘴吧。”
说完，他转身欲走。
可这一抬眼，脚步却微微一顿。
不知何时，公子珩已站在门边。
一袭素衣，眉目清冷，静静望着室内众人，也不知听了多久。
原本还因方才比试而暗暗兴奋的人群，瞬间静了下去。
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长公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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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