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公子珩已立在门边。
他一身素白广袖,眉目清冷。明明并未沉声呵斥,只那样静静站着,满室方才还翻涌未歇的喧哗,便骤然沉寂下去。
谁也不知,他究竟来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
公子珩的目光缓缓掠过屋中众人,最后落在赵樰身上。
“怎么出来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听不出喜怒。
赵樰原本正占着上风,气势分毫不让,此刻对上他的视线,却莫名有些心虚,轻咳了一声,小声道:“公子,我只是想出来透口气。”
公子珩看了他片刻,淡淡道:“过来。”
赵樰走到他面前,才忽然发觉怀里空了。
低头一看,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手炉早不知何时被自己随手搁在了案边。
阿青头皮一麻,连忙把手炉捧起来,小跑着送上前:“长公子,手炉在这儿。”
公子珩伸手接过,重新放回赵樰怀中。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背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伤还未好,便这样不知爱惜自己。”
这话像责备,又像纵容。
满屋子的人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乱抬一下。
赵樰抱紧手炉,小声辩解:“方才一时忘了。”
公子珩没再说什么,只替他拢了拢衣襟,这才转身看向容与。
那一瞬,屋中的气氛陡然又冷了几分。
容与脊背发僵,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长公子,方才不过是一时言语不合,后来又比了一场算学,并无——”
“言语不合?”公子珩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我听见的,倒不止这些。”
容与喉头一紧,脸色顷刻发白。
“我只是担忧长公子清誉,恐府中流言有损——”
“我的清誉,何时轮到你来操心?”
公子珩打断了他。
语气仍是不轻不重,却顷刻切断了容与后头所有辩白。
屋内一片死寂。
赵樰站在一旁,抱着手炉,抬眼看了公子珩一眼。
公子珩却并未看他,只淡淡望着容与,缓声道:“你入我府中为客,我看重的是你的才学,给你的是体面。可这体面,不是让你拿来置喙我的私事,更不是让你拿来对我的人指手画脚的。”
“我的人”三字一出,满屋皆惊。
便连赵樰自己,心口也猝不及防地跳了一下,耳根悄无声息地热了起来。
容与脸色煞白,膝弯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长公子恕罪!是我失言!”
“失言?”公子珩垂眸看着他,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我看你不是失言,是失了分寸。”
他语速不疾不徐:
“你若当真一心为我筹谋,方才便该去看账册、算田赋,而不是站在廊下听旁人说了什么,又拿些不入流的流言来压人。借流言攻讦,当众逼迫,技不如人后又反口攀诬——这便是你自诩的高士风骨?”
容与被这一句句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声音发涩:“长公子,我并非有意攀诬,我只是……”
“只是什么?”公子珩淡声道,“只是见不得我待他不同?”
容与浑身猛然一震。
像是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的一点念想,骤然被人当众剖开。
“我没有!”他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发颤,“我对长公子绝无此等妄念!”
“有没有,”公子珩道,“与你无关。”
他微微抬眼,眼底寒意清淡,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只需记得,他是什么身份,与谁亲近,轮不到你来评议。”
“更轮不到你来羞辱。”
最后这一句落下,满室众人心头俱是一凛。
公子珩平日待人疏淡有礼,鲜少显露这样不留情面的锋芒。可正因如此,此刻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才更显得分量惊人。
容与唇色发白,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公子珩也并不等他辩解,只平静道: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入前堂议事。”
“回去闭门静思。什么时候学会了安分守己,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容与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嗓音都变了调:“长公子——”
不许入前堂议事,几乎等同于直接将他排除在长公子府的核心之外。
对容与这样一个一心凭才学求取青眼的人而言,这比当众折辱他还要狠。
公子珩神情未动分毫:“怎么,你有异议?”
容与嘴唇颤了颤,对上那双清寒得不带半点温度的眼,到底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得重重叩首,声音艰涩:“……容与领罚。”
公子珩收回目光,淡淡扫过屋内众人。
江白等人心头一紧,连忙低头敛息。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公子珩道,“府中若再传出什么不该传的话,我只当是谁太清闲了。”
众人齐声应道:“喏。”
说罢,公子珩转身往外走去。
赵樰抱着手炉站了一瞬,回过神来,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离了前堂,回廊间顿时清静下来。
赵樰快走两步,追上公子珩,见四下无人,才试探着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他原本还担心公子珩会甩开,不想对方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反手将他的手握进掌心。
赵樰心如擂鼓,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仿佛他们当真已经两情相悦,正名正言顺地并肩而行。
赵樰道:“公子,我今日并非有意去招惹容与。是他先出言辱我,说我以色侍人、惑主乱行,我一时气不过,才想与他比个高下,争个明白。”
公子珩停下脚步,侧眸看他:“以色侍人,倒也未必是错。”
赵樰一愣,耳根一下热了:“我留在公子身边,哪里就以色侍人了?”
他说到一半,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出这话有些不对。
公子珩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眸色微深,片刻后,淡淡问道:“怎么,不服气?”
赵樰小声道:“自然不服气。”
公子珩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你若实在介怀,”他慢条斯理道,“那便好好养伤。等伤养好了,再来同我分辨,究竟是不是。”
赵樰顿时连脖颈都热了,低声嘟囔:“公子又在逗我。”
公子珩垂眸看着他,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尖。
“我何曾逗过你?”
他声音很轻,却无端叫人心口发麻。
“只是往后,再不会有人敢拿这种话来辱你。”
说到这里,他将人往自己身侧轻轻带了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想留在我身边,便名正言顺地留着。”
赵樰心尖一颤,原本还想嘴硬两句,可对上公子珩的目光,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廊外寒风掠过,吹动两人衣摆。
可赵樰被他牵着手,只觉得掌心发热,连带着心口那一处,也一并烫了起来。
*
三日后,容与求见。
正殿之上,他俯身叩拜:“长公子,前几日之事,是我失言失态,自取其辱。如今细想,在下既无容人之量,又无过人之能,继续留在府中,只怕徒惹笑话。今日特来请辞,还望长公子允准。”
公子珩坐于案后,神色淡淡:“你要走,只因输给了赵樰?”
容与肩头微微一颤,低声道:“在下不及楚太子,留在长公子身边,亦无甚用处。”
公子珩望着他,眼底并无波澜:“你若想走,直说便是,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容与指尖微蜷,额头抵地:“长公子明鉴,在下并无旁意。”
“有没有旁意,都不重要。”公子珩淡淡道,“既然你执意离府,便去领一百金,自行离去。”
容与身形一僵,半晌才低声道:“……谢长公子。”
公子珩没再看他一眼。
寝殿里,赵樰正捧着竹简认字,阿青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公子,不好了,容与走了!”
赵樰抬起头:“走就走了,与你我何干?”
阿青急得直跺脚:“如今府里都在传,说是你逼走了容与。还有人说,长公子原本极看重他,如今却为了你把人赶走了,难保心里没有芥蒂……”
赵樰眉心微微一蹙。
他本想说一句“胡说八道”,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若说此事与他全无关系,也不尽然。
容与确实是因他受辱,才生了去意。若公子珩当真因此失了一个得用之人……
想到这里,赵樰忽然有些坐不住了。
阿青见他沉默,又压低声音道:“而且今日长公子神色很冷,前堂那边谁都不敢近身。公子,要不……你去看看?”
赵樰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将竹简放下,起身往外走去。
正殿门外,大雪纷飞。
侍卫拦住赵樰:“公子,长公子正在处理政务,您不能进去。”
天寒地冻,赵樰鼻子和指尖都冻得发红,身子微微发颤,连说话都牙齿打颤,却还是硬撑着站直:“劳烦通报一声,公子若不出来见我,我就一直在外面等。”
赵樰在心里把阿青骂了无数遍。
这么冷的天,用什么苦肉计,真把自己冻出毛病,那就得不偿失了。
只是认错而已,也可以等公子珩回来了,在床上慢慢认错不好吗?
非得跑出来卖惨,这下好了,赵樰都怀疑不等他认错,他都要去掉半条命。
他不知道公子珩不在正殿,而是在正殿密室之中。
侍卫也不敢通报。
一盏茶的功夫后,公子珩才从密室出来,侍卫立马说道:“长公子,楚太子刚才说要见您,他在雪里等了许久了。”
公子珩立时大步踏出了正殿。
赵樰肩头、发顶积着厚厚一层白,连眉眼都染了霜气,几乎要与这无垠皑皑白雪融成一体。
这副身子本就孱弱,素来怕冷,一遇冷风便喉间发紧、气息滞涩。
这几日窝在公子珩的寝殿里,暖意裹身,倒压下了旧疾,可如今不过在风雪里站了片刻,刺骨寒气便顺着衣缝钻进去,直侵肺腑,喉间一阵紧过一阵的痒意翻涌,赵樰咳得停不下来。
他心里正盘算着,再等片刻,若公子珩还不出来,自己便先回去,改日再说。谁知寒气已不知不觉侵入肺腑,喉间先是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紧接着便压不住似的,咳得愈发厉害。
结果他并没有等够两息,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堵得他气息一滞,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浑身都跟着剧烈颤抖,再也撑不住,一口温热鲜血猛地呕出。
殷红的血珠溅落在脚边纯白的积雪上,点点猩红肆意晕开,恰似寒冬里骤然绽放的一树红梅,冷白与艳红相撞,美得惊心,又凄得碎心。
几乎是同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内传来。
公子珩踏出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风雪漫天,赵樰孤零零站在雪地里,肩头发顶覆着一层白,唇边却染着猩红血色。那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雪吞没。
恍惚间,公子珩竟想起初见那日。
那时的赵樰也是这样,浑身狼狈,伤痕累累,却仍咬着牙跌跌撞撞朝他走来,像一片被狂风揉碎的薄雪,随时都会消散。
而此刻,那道身影在看见他的瞬间,眼底竟又亮起了同样一点微弱又执拗的光。
赵樰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踉跄着朝他走去。
才走到近前,整个人便一下扑进了公子珩怀里,冰凉的脸颊贴上他颈侧,声音又哑又轻,几乎带了点委屈的哭腔:
“公子……我还以为,你不肯理我了……”
话音未落,他便又猛地咳了起来。
温热的血迹很快浸透指缝,顺着手背蜿蜒而下。
赵樰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公子珩稳稳接进怀里。
公子珩一手揽住他,一手覆上他冰凉的后脑,动作极轻,指骨却绷得发白。
那力道几乎失控,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责罚自己,竟让他在风雪里等了这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