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蛊的事,在姜绯第一次提的时候,裴定渊其实是不太愿意的。
“你的意思是,那个虫子会进入朕的身体,还会让朕昏迷?”
姜绯点点头。
她特意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提前斟酌过,把解蛊的风险说的清清楚楚。
“金线蛊王会吃掉陛下体内的其他蛊,然后由我用药引出,排出体外。整个过程,陛下会陷入昏迷。”
裴定渊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虫子……在朕的身体里,”他开口的时候,眉头皱起,“可有什么其他影响?”
姜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让一只虫子进入身体,还要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哪怕是为了治病,对一个帝王来说也太过冒险。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一个从苗疆来的、来历不明的女子。
“陛下,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
“朕不是不接受。”裴定渊打断了她,“朕只……是需要时间想一想。”
姜绯没有再劝。
“是。”
不过她也没有放弃。
第二天,她又入了宫。
这次她带了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只干瘪的虫子尸体,通体暗金色,已经缩成了一小团。
这是她培育出来的一只半成品小蛊王。
“陛下,我已经用这只蛊王试过了,它吃掉了我放进去的另一只蛊,然后被成功引了出来,没有任何残留。”
她把盒子放在裴定渊面前。
“陛下,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
裴定渊低头看着那只死虫子,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朕很难信任你。”
姜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可小晏大人信任我,或许陛下也可以试试。”
“如果你骗他呢?”
“我愿意用性命担保,”姜绯说,“我不会骗他,也不会骗陛下。”
裴定渊看着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闪躲,没有算计。
他闭上眼,面前浮现出另一双他更加熟悉的,晏昭雪的眼睛。
如果此时,是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劝说的话,他的眼睛里,大概会有恳求、有担忧、有……很多很多,他想看到又不舍得看到的东西。
“朕信你。”他说。
不是信眼前这个女人,是信他。
姜绯听出了他这句话里的意思,低头行了一礼:“多谢陛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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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昭雪带着药回宫的很及时。
引蛊那天,殿里只留了裴定渊、晏昭雪,还有姜绯三人。
裴定渊躺在榻上,晏昭雪站在旁边,姜绯坐在凳子上准备要用的东西。
暗一和李福全都守在门外。
姜绯点了一味香,那香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弥漫在整间殿里。
晏昭雪没来由的感觉到内心增添了几缕烦躁。
他看着姜绯取出了一颗药丸,放到了裴定渊的鼻端下方。
没一会儿,位于裴定渊体内的金线蛊王便像是受到了刺激,开始顺着裴定渊的血管游走。
裴定渊闷哼一声,眉头猛地皱紧了。
他的身体紧绷,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起。
显然正在承受某种痛苦。
晏昭雪看得揪心,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痕。
“陛下,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他轻声安抚道,手心里全是汗。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金线蛊王能够轻易的吃掉其他的蛊,可见其凶残。
想要将它从人体血肉中引出来,没有想的那么容易。
晏昭雪紧盯着它在裴定渊的周身游走,从手臂爬到胸口,再到心脏。
蛊虫噬心的痛苦,远非寻常伤痛能比。
那是一种超乎想象,由内到外迸发出的剧烈痛感。
裴定渊的嘴唇干裂发白,身体抽动,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淌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的人虽然还昏迷着,但因为痛苦,身体不断地挣扎,嘴里控制不住的开始发出低低的嘶吼。
姜绯的脸色很凝重,她伸手按在裴定渊的胸口,感受着那只蛊虫的位置:“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接下来,她要在裴定渊的心口割开一道口子,把金线蛊王取出来。
姜绯怕他咬伤自己的舌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团布条,想要塞进他嘴里。
可裴定渊牙关紧咬,布条根本塞不进去。
姜绯试了两次,急得额头冒汗。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裴定渊的状态也越来越差。
他的嘴唇已经被咬出血,那些被金线蛊王游走过的血管,鼓胀爆起。
姜绯注意到他整个人气血上涌,浑身发红,如同恶鬼附体一般异于常人。
“他好像疼的有些失控了。”
听出她话中的不妙,晏昭雪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布条,放在一旁,然后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他拿过医箱里浸过酒的布,在自己的小臂上仔细擦拭了一遍,然后把手腕递到了裴定渊的嘴边。
裴定渊的嘴唇在碰到他的皮肤时,先是颤动停止了一瞬,然后他像是辨认出了什么熟悉的气息,张开牙齿咬了下去。
晏昭雪忍住痛呼,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榻沿上。
他制止想要为他包扎的姜绯:“没事,继续。”
口中的血腥味一点点蔓延,裴定渊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
血顺着喉咙涌入体内,片刻后,裴定渊身上的异常状态竟渐渐平复了下来。
姜绯看了他一眼,没有耽搁,取出一柄薄刃小刀,在裴定渊的心口处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金线蛊王找到了出口,顺着方向朝那道口子游过来。
姜绯屏住呼吸,用药引一点一点地引着它,免得它偏了方向。
那道口子很小,金线蛊王靠近后,每一次想要用已经吃得肥嘟嘟的身子钻出来,都会受到一点阻碍,裴定渊的身体也会跟着剧烈地抽搐一下。
晏昭雪的手腕被咬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的坚持着。
姜绯的刀尖在裴定渊的胸口轻轻一挑,一只金色的虫子从伤口处被挑了出来。
她眼疾手快地将它收入陶罐中,然后用浸过药的棉布按住裴定渊的伤口。
“成了!”
她话音刚落,晏昭雪就感觉到了裴定渊的牙齿忽然松了。
他低下头,看到裴定渊的嘴唇贴在他的手腕上,没有咬,只是贴着。
昏迷中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狠狠的咬了晏昭雪的手。
他只觉得有人离自己很近,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迷迷糊糊间,裴定渊主动将脸贴在了晏昭雪的手臂上,蹭了蹭,像是在汲取什么温度,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身体的挣扎也慢慢平息下来。
晏昭雪松了口气。
之前他曾在姜绯给的那本书上翻到过,人血,能刺激大部分的蛊虫。
对蛊王的刺激尤甚。
没想到竟是真的。
【裴定渊的毒蛊解了,他不会死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回到罐子里的金线蛊王膨胀了一下,变成了超级肥嘟嘟的模样,随后下一秒又缩了回去,然后变成了一张干瘪的虫皮。
姜绯伸手探了一下裴定渊的脉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蛊王已经清理干净了陛下体内的所有余蛊。”
晏昭雪长出一口气,靠在身后的柜子上,腿一软,差点滑下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排深深的牙印,血还在往外渗,但他却只觉得高兴。
“若是不用药引,等金线蛊王自己出来,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期间陛下也会一直昏迷。还好你拿到了药引,一切顺利。”
晏昭雪点点头,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床上的人:“陛下似乎……呼吸要比之前平稳许多。”
连面色也比之前好,虽然同样苍白,但现在已经能明显看到多添了几分气血。
“那是自然,其他蛊都已经被吞噬了。只要好好调理几个月,陛下就能彻底痊愈。”
晏昭雪见裴定渊的嘴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小心的拿帕子替他擦去。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笑得很灿烂。
姜绯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天,”她笃定道,“最多两天,陛下就会醒来。”
晏昭雪欣喜的转头看她。
“那太好了!”
“不过之后,每隔三天还要做一次检查,确保接下来的恢复没有问题。”
晏昭雪点了点头,只觉得连日以来缠绕在心头的阴霾尽数散去。
……
裴定渊的治疗顺利结束之后,晏昭雪的忧心也去了大半。
他趴在裴定渊的床边,说了很多话。
说自己突然面对这么大摊子的不知所措,说自己被迫强大起来的慌乱,说自己其实一直都很怕,只是不敢让别人看出来,一直强撑着。
说了许多许多,除了裴定渊之外,无法对他人言说的话……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逐渐坚定起来。
“接下来,我也该去处理其他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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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他走路都带着风。
暗一看到他满面春风的样子,心口的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大人,成了?”
“成了!”
可回到丞相府没多久,暗卫就传来了消息。
虽然他们以裴定渊身体不适为由罢了朝,但裴兮寂那边的人联系了宗亲,联合施压,要求亲自探望皇帝。
大有不见到裴定渊的人不罢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