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紧急,晏昭雪很快再次进了宫。
赵府这边,赵老将军需要坐镇府中,便点了麾下一名将领,带着一队人随卫苍同行。
在去晏家的路上,路过丞相府时,他们看到丞相府的门前,躺着一个衣不蔽体,散发敷面的人。
卫苍看着那人身上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裳,还有手腕上那串熟悉的木珠串,双手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跟着他的那名将领察觉到他的异样,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问道:“那是你要找的人?”
卫苍的声音在发颤:“是……是吧?”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道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身形,手指捏的咯咯作响,却始终不敢往前踏一步。
赵家派来的是赵老将军的心腹,他清楚知道他们此次营救的人对那位晏大人有多重要。
见卫苍如同失了主心骨,轻声交代他:“在这躲好,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做了个手势,带着两人小心上前。
先是检查了那人的气息,确认没救了后,又翻看了他腰间的腰牌。
卫苍见他们拿着腰牌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认识吗?”
卫苍死死盯着腰牌上的名字,许久才哆嗦这嘴唇开口:“是他。”
---
几个时辰前。
晏家旧院里,火把的光将整座院子都映亮了。
长宁的尸体被人从狗洞前拖开,扔在院子中央那颗枯死的老槐树下。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晏安源慢悠悠的踱进院子。
一名小厮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照向地上的血痕和尸体。
“二公子,一人逃了,一人死了。”
晏安源低头看了一眼长宁。
他蹲下身,捏着长宁的下巴,翻看了一下他的脸:“可惜了。”
他还记得这个人,小时候刚被买进晏家时,瘦的只剩皮包骨,被他大哥晏昭雪要走后,像一只忠心的小狗,无论他大哥走到哪儿都跟着。
他眯着眼睛,又扫了两眼,目光落在长宁穿着的衣服上。
衣料被刀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内衬,在火光下,仍旧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样的料子,他只在宴席上的京中贵人身上见过。
晏昭雪虽然每个月会按时给晏家钱,但他从宫里带回来的赏赐,却从没往晏家送过。
这个下人,竟然……
他站起来,语气嫉妒:“把他衣服给我扒了!御赐的缎子,他也配穿?”
那小厮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晏安源见他脸上露出担忧惧怕的神色,漠然道:“怕什么,走到现在这一步,还想让我那好大哥放过我们不成?”
小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耽搁,立刻招呼人上前,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长宁身上的衣服扯了下来。
动作粗暴。
那件雪白绸缎的里衣,被扯成了几块碎片,零落地散在地上。
长宁的上身**着,晏安源亲自执鞭甩了上去。
他力气不大,但下手却是发了狠的,似乎将地上的人当成了想象中的仇人,连续几鞭,撕开了皮肉。
无法反抗的长宁,身上除了淤青和刀伤外,逐渐又叠加上了密密麻麻的鞭痕,在火光下显露无疑。
生前惨死,死后又被人折辱。
连小厮都不忍的别过头去。
晏安源发泄了一通,才丢下鞭子转身离开。
小厮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二公子,尸体怎么办?”
晏安源头也没回:“丢到丞相府门口去。”
……
长宁的尸体就这样被丢在了丞相府门口,夜风将地上的落叶吹成一圈一圈旋儿。
他的身体躺在冰冷的石阶上,衣不蔽体。
唯有手腕上那串晏昭雪送他的木珠串,还泛着暗淡的光。
赵老将军的心腹姓周,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确认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后,周将领看了一眼卫苍,轻声道:“先把人带回去吧。”
卫苍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的抖动着。
过了许久,他才弯下腰,走过去将长宁从地上抱了起来。
平日里两人打闹间,长宁也有跳到过卫苍的背上。
那时他总嫌他太重,但此刻,他却只觉得长宁的身体,轻得像是在抱一捧枯叶。
他将长宁抱进丞相府,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对不起……”
---
宫里。
这个时候的晏昭雪,也正守在裴定渊的身边。
他回宫送药后就没有离开,已经守了半个时辰了。
裴定渊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很浅。
姜绯刚刚施完针,那只金线蛊王在他体内与原先的蛊虫缠斗,过程很凶险,但情况暂时稳住了,只要等蛊王沉睡,再用那味药将蛊引出来,裴定渊就能彻底无忧了。
晏昭雪一只手搭在裴定渊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平稳的脉动,内心宁静不少。
他打算就这么守着,直到人醒来。
如果裴兮寂敢在此期间搞事,他也能和赵老将军里应外合,稳住朝堂。
月上中天。
为了防止被发现,他们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火。
晏昭雪抱着裴定渊的手臂,趴在他床边,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轻微的振翅声响起,一只飞鹰落在了窗台上。
暗一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取下了它脚上的竹筒。
晏昭雪接过纸条,凑到烛火旁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握着纸条的手便开始慢慢收紧。
长宁……没了。
他将纸条烧掉,低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裴定渊,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像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燕昭雪伸出手,替他将被角压好,然后俯下身,也不管他此时能不能听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臣要先去处理一件事情,很快回来。”
裴定渊自然没有回应。
晏昭雪站起来,朝外走去。
暗一跟在他身后,没有多问。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九死一生闯入皇宫,活了下来。
而他认为只要不进宫就很安全的长宁,却反而死了。
裴兮寂的人弄丢了皇帝,此时重心应该都还放在搜索皇宫上,腾不出手去动他身边的人。
他让长宁去晏家,本为避难,没想到晏家却为了向裴兮寂投诚,做到这种地步。
实在是让人可恨。
但他更恨自己。
---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晏昭雪在府门口停了一下,门口的石阶已经被冲洗过了,只有石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暗色的水渍。
晏昭雪走了进去,见到了长宁。
他的脸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身上的血污也都擦掉,恢复了平时那个干干净净的样子。
甚至身上还换上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服。
应该是卫苍做的。
他最是了解长宁。
晏昭雪刚想开口,却突然扫见长宁的脖颈处,似乎有伤痕。
他心口一颤,上前掀开了那件外袍。
看到了里面布满鞭痕的胸膛。
那些伤口像是被用力撕扯过,皮肉翻卷着,狰狞又可怖。
他看出了些许端倪,问卫苍:“长宁身上穿的,可是那件他十分宝贝的新衣裳?”
“是。”卫苍抖着声音,“怕他没机会穿了,所以……”
晏昭雪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脸上的表情更加冰冷了。
卫苍此时缓过来了一些,神情悲伤的看向晏昭雪。
“我们去了晏家没多久就被晏安源发现了,他让人把我们抓起来,长宁为了让我跑出来报信,他留下来断后。后来……”
卫苍没有再说下去,他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再找到他时,他已被人丢到了府门口……”
晏昭雪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是我自作聪明……”
不仅害死了长宁,还害得他死后被人鞭尸侮辱,丢在了丞相府的门口!
在他仔细看了一遍长宁身上的伤口后,已经确认了那些鞭伤,是在长宁死后所受,内心怒火几乎是瞬间点燃了。
这是故意在打他的脸,也是在用长宁的死,和他划清界限,向裴兮寂表忠心。
晏家……
晏昭雪把外袍重新替长宁拢好。
想起刚穿越过来时,自己第一次见到长宁。
那时他给他端了一碗热汤面,催促他该用晚膳了。
晏昭雪还不知道长宁是谁,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活泼又朝气。
后来他知道了,长宁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孤儿,被原主买回来,跟在身边长大。
他没什么大本事,武功平平,不懂权谋,只会做些端茶送水、跑腿传话的小事。
但他却做得比谁都认真,比谁都开心。
自己每次从宫里战战兢兢的回来,长宁都会替他准备好一切膳食和用水。
跟着他在北境奔波时,跑前跑后,哪怕耳朵冻得通红,也没叫过一声苦。
可晏昭雪比谁都清楚。
长宁的愿望其实很简单:他只想吃好穿好过好日子。
他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晏昭雪的耳边仿佛听到了长宁说“大人,我等你来救我”的声音。
他身形一晃,勉强撑住没有倒下去。
是他错了。
他不该去宫里救裴定渊时,把长宁留在晏家。
他以为那里是安全的,以为晏家看在他的份上,不会动他们。
他以为自己有上帝视角,什么都算得到。
可现实再一次打了他一个大耳刮。
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旁同样崩溃的卫苍。
“好好……安葬。”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卫苍说。
卫苍点了点头。
晏昭雪走出房门,站在廊下,看着晨光中安静得可怕的丞相府。
“晏安源。”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晏家。”
他转身朝书房走去,他要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这是他欠长宁的。
他在书案后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向原身告罪:对不住了。此事若换做是你,或许会不忍心对血脉相连的晏家动手。
但我,一定会处理。
你从前忍不下心做的事,我来做!
这份手刃手足的罪,我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