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昭雪深吸一口气,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在原地,然后放轻脚步,慢慢朝裴定渊的方向走过去。
见有人进来吸引了那个疯子的注意,那些被追着砍了许久的内侍,连忙各自找地方躲了起来。
裴定渊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手中的剑横在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晏昭雪脸上时,停了一瞬,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清明,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小裴竟然……被他们逼成了这个样子。】
晏昭雪心痛至极,他没有停步,继续朝前走着。
他走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每一步都显得无害。
他坚信只要裴定渊还有一丝理智,就不会伤害自己。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裴定渊歪着头看了他很久,也没有像追着其他人那样对他动手,只是在他靠近后,迷茫地看向他。
好半响,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出……去,给我……出去!”
晏昭雪自然不会离开,他心中一酸,趁着裴定渊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然后张开手臂,把他整个人抱了个满怀。
裴定渊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下巴不由自主的搁在了晏昭雪的肩上,呼吸急促而紊乱。
“放……肆……”
晏昭雪听到这话后,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裴定渊才慢慢安静下来。
熟悉的气息,让他放松了不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气音:“若是朕……丢了这帝位,晏卿,可还会像现在这样……忧心朕的安危?”
晏昭雪这次不仅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还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会。”
【就算你的身上褪去了帝王的光环,你也还是裴定渊,是我的小裴。】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晏昭雪担心的早就不再只是这本小说里的皇帝,而是裴定渊本人了。
听到这句心声,裴定渊胸膛震动了一下,似乎在笑。
他靠着晏昭雪的支撑,一点一点地站起来,步下台阶。
他紧握晏昭雪的手,朝偏殿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晏昭雪立刻扶住他,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小晏大人不必担心,陛下应该只是力竭。”
姜绯快步上前,伸手探了一下裴定渊的脉搏,松了口气。
“他体内的蛊毒一直被强行压制着,刚才那阵刺激太猛,身体撑不住了,让他睡一会儿。”
暗一也低声道:“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门外守卫被杀之事很快就会被发现。”
晏昭雪点了点头,把裴定渊背了起来。
他带的人本就不多,刚才又损失了几个,此时加在一起只剩下七个人。
必须尽快转移。
他们跟着暗一钻进密道,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快速穿行。
暗一对宫中的密道了如指掌,每一处岔口都走得极快。
晏昭雪若有所思的看向他。
暗一边走边平静地开口:“大人,我是这宫里除陛下外,唯一能在密道中来去自如的人。我的脑子里掌握着宫中所有密道,而且我还看到了陛下在其中留下的隐蔽线索指向。”
晏昭雪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难怪裴定渊当初要把这个人放在他身边,说是“用处很大”。
原来体现在这里。
最终,他们从一处偏僻宫殿的侧门钻了出来。
在那里,晏昭雪见到了焦急等待的李福全,以及他手中抱着的——玉玺。
他还来不及惊讶,李福全就扑了过来。
在看到裴定渊被背出来的时候,李福全的眼泪就忍不住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忙接过裴定渊,被晏昭雪用眼神止住了。
“别吵,陛下只是睡着了。”
李福全捂住嘴,拼命点头。
安顿好裴定渊之后,姜绯立刻开始了详细的诊治。
她检查完,脸色有些难看。
晏昭雪立即心中一沉。
“陛下的头疾已经相当严重了,不能再拖。”她说,“不过我早有预料,把金线蛊王带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那只金色的胖虫子已经缩小到指甲盖大小,正在罐底缓缓蠕动。
见晏昭雪还是放不下心,姜绯安慰道:“不必担心,陛下早已提前做了准备。”
姜绯小心取出蛊虫,用特制的药引将它引入裴定渊体内。
晏昭雪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
好在整个过程进行得很顺利,众人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下来。
可姜绯的脸色并没有放松。
“目前还缺一味药。”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本来宫里太医院就有,但现在外面不安全,我们没法从那边直接拿……”
晏昭雪皱眉:“没有这味药会怎样?”
“若是没有这味药,陛下想要醒来……怕是……”
她叹了口气。
“金线蛊王已经进入陛下体内,吃掉了原本的蛊。但想要把它引出来,需要一味极其特殊的药引。如果缺了这味药,陛下醒来的时间会拖得很长,而且过程会非常痛苦。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在引蛊出来的过程中,如果稍有不慎,蛊虫可能会破体而出,伤及脏器。严重的话……陛下可能……会死。”
“怎么……会这样?”
晏昭雪的脸一下子白了,李福全更是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姜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拉到一旁,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小晏大人,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当初是陛下让我把解蛊一事拖到春闱之后的,他说……他还能坚持住,他要成为你的后盾,好让你有放手去做的底气。”
晏昭雪有些恍惚。
他想起裴定渊曾经和他说过的那句“朕不想在别处和你见面太早”……
还有他坚持留他在宫中陪他批折子的那些日夜,以及……在太庙跪了一夜之后的那句“值了”。
这个人,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为他铺路。
哪怕自己会倒下,也要先把他扶起来。
“可有替代之物?”晏昭雪的声音稳了下来。
姜绯迟疑的点点头:“的确有,但……效果不算好,陛下现在正昏迷,恐怕很难撑过金线蛊王出来的痛苦过程,不如让他先昏迷着……”
“我去取药。”晏昭雪打断她的话,“陛下需要尽快苏醒,他能撑过去。”
姜绯无奈。
“我没带在身上,在医馆。”
晏昭雪并未退缩,反而松了口气。
“现在出宫,比进太医院更容易。”
他拍板做了决定,开始和暗一等人商量出宫取药的事。
离开之前,他去了裴定渊的榻前。
人还昏迷着,脸色也依旧苍白,但晏昭雪知道,只要他醒过来,一身沉疴尽去,便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被困在勤政殿指挥他人的皇帝了。
当初,在得到裴兮寂失踪的消息后,裴定渊就召集所有忠于自己的将领,布置了防卫。
晏昭雪负责和赵老将军一起协调各方。
“裴兮寂极有可能会铤而走险,无论是回京的路上还是宫中,都务必要加强防范。”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还主动请缨:“臣愿贴身保护陛下。”
可裴定渊只是看了他一眼:“朕身边最危险。裴兮寂的人若是提前布下陷阱……不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晏昭雪还是坚持:“所以臣去,臣会武功,能打。”
裴定渊沉默片刻,还是摇头。
“你先在宫外等消息。”
……
没想到,两人宫门一别,再见面会是这样……
他握了握裴定渊冰冷的手,眼中神色逐渐坚定。
“这次,换我替你撑着,但你也要快点醒来。”
这次行动隐秘,为了确保顺利,只有武功最高的晏昭雪和暗一两人。
他们从密道出了宫,先去医馆取了药。
然后准备去赵府通知赵老将军宫中的情况,顺便联合赵老将军稳住皇宫。
他和暗一沿着偏僻的小巷疾行,快到赵府的时候,却在后门附近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上,浑身是血,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他的脸上有伤,衣服也破了好几处,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晏昭雪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是卫苍。
晏昭雪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你怎么在这里?长宁呢?”
卫苍的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大人……长宁他……”
晏昭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追问,但卫苍的状态太差了,连站都站不稳,他只好先带着卫苍进了赵府,将他交给赵家的人处理伤口。
“我有急事要和赵老将军说,你先待着,我一会儿就来。”
他匆匆进了赵府的正堂,和赵老将军密谈了宫中情况。
赵老将军听完之后,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老夫明白了。晏大人先回去守着陛下,外面交给我。”
晏昭雪得了准信,心中记挂着裴定渊,转身要走,卫苍却拦住了他。
他拖着受伤的身体,从偏房里挪出来,一把抓住晏昭雪的袖子。
“大人,长宁他……被晏家的人抓了!我是拼死逃出来的,晏家已经背叛……”
他断断续续说着自己和长宁在晏家的遭遇,晏昭雪气得几乎想要立刻拔剑冲去晏家,但想起自己还有要事,此刻分身乏术,只能先顾着一边。
正在他为难时,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晏大人,赵老将军说让您先顾宫里,外面的事,可尽数交给我等。”
晏昭雪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还请赵老将军派人,和卫苍一起去晏家救回长宁,他对我很重要!”
中年男子点点头:“我们立即安排。”
晏昭雪拍拍卫苍的肩膀:“交给你了,和长宁一起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