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姜绯挡在那女子面前，“这镯子至少值百两，你只出二两，是想当街强抢？”
掌柜的看了一眼姜绯的衣着打扮，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沉默站着的贰世奇，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你懂什么！这镯子有瑕疵，根本不值钱！”
姜绯懒得跟他废话，转头看向那女子：“缺银子应急？要多少？”
那女子咬了咬牙：“我拿镯子跟你换。”
“不用，”姜绯摇头，“就当我借你的。”
“不行！”
那女子很固执。
“怎能叫恩人吃亏？”
姜绯无奈，只好取下耳朵上一只银饰镶嵌着红宝石的耳坠，递给她：“这个作为信物，你的镯子我帮你保管，想拿回来的时候用耳坠和银子来换。”
那女子惊呆了，看着那只耳坠。
镶工精细，红宝石色彩艳丽，绝不比她的镯子价值低。
“这怎么可以……”
姜绯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将东西和银子塞到她手里，便拉着贰世奇跑了。
两人跑进一条巷子的时候，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巷子的另一头，堵着几个人，一身黑衣，腰间的刀鞘，出鞘半寸。
姜绯的笑容僵在脸上，刚想回头，却发现身后来的人只多不少。
“姜姑娘，”领头的那人笑了笑，“殿下有请。”
贰世奇放下手里的东西，挡在姜绯面前。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冷冷的扫过那几个人：“让开。”
那人摇了摇头：“别让我们难做。”
话音未落，巷子两侧的墙头上又翻下来几个人。
贰世奇目光一沉，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是安王府的死士。
他想护着姜绯退回去，但身后的退路同样被堵死。
他拔出刀，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打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对方人太多了。
贰世奇虽然身手不弱，但还要护着身后的姜绯，身上很快添了几道口子，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姜绯看着他身上不断增加的伤口，气得声音都在抖：“够了！我跟你们走，别打了！”
领头的人示意手下停手，几个人上前把姜绯和贰世奇都捆了起来。
他们被押上一辆马车，出了城，一路疾行。
走到一处悬崖边的时候，领头的人忽然停了下来，看了绑在马背上的贰世奇一眼，又看向旁边的手下：“这小子带着是个累赘。”
手下会意，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老大，交给我处理。”
坐在马车上的姜绯，听到这话，瞳孔骤缩：“你们要干什么？我都答应跟你们走了！他只是一个护卫——”
她的话还没说完，后颈就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贰世奇被几个人拖到悬崖边，嘴被捂住。
脚踝被捏碎的时候，他硬生生忍住了那声惨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人的脸，像是要把他们的长相刻进脑子里。
那几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其中一人恼羞成怒：“还敢瞪我们！”
他拔出匕首，在贰世奇的脸前晃了一下，然后猛地划过他的眼睛。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眼泪，流成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贰世奇浑身剧烈的挣扎起来，竟差点挣脱了绳索。
几人不敢再耽搁，连忙抬着他把人推下了悬崖。
下坠的过程中，贰世奇的身体撞到了崖壁上凸起的岩石，惊起了缝隙中藏身的一大群马蜂，嗡嗡声成群结队的飞了上来。
那几人见状，顾不得确认他的生死，忙着躲避蜂群，捂着被蛰肿的脸和手，仓皇逃离了现场。
贰世奇重重的摔在了崖底。
碎石硌进他的皮肉里，身上的骨头像是全部碎了一遍，他使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挣脱了绳索，翻过身来。
他挣扎着想要爬出一段距离呼救，但手脚都使不上力，仿佛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失去了联系。
他躺在那里，动弹不得的听着头顶的惨叫声远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脸上的血痕都逐渐干涸了，也还是没能等到人……
他逐渐在绝望中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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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清醒时，他感觉自己正趴在一人的背上。
那人的背很宽，很暖。
他们似乎是在马上，只能听到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
偶尔能听到那人开口说话，但声音像是被什么蒙住了，听不真切。
他艰难的开口：“救……救……”
赵烨迟听到声音，欣喜地回头：“你醒了！太好了！”
贰世奇的耳朵摔坏了，仿佛堵了一层棉花，根本听不清赵烨迟的话，也没认出来背着他的人是谁。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姜……被，抓走了……救救她！”
赵烨迟听着他虚弱的声音，喉咙发涩：“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找了，但现在，我要先救你。”
他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从那微微绷紧的脊背，他感觉到那人像是答应了他。
贰世奇放心了，把头靠在赵烨迟的肩上，闭上了眼。
他想睡了……
见背上的人似乎又没了动静，赵烨迟在疾驰中迎着风声嘶吼：“你坚持住！别睡！”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整个人剧烈的喘息着。
贰世奇感受到了，勉强打起精神，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仍在一点点的流失。
他这短暂而又起伏的一生，都在此刻化作走马灯，出现在他的面前。
让他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他是有家的。
他记得家里住的院子很大，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每到冬天的时候，他就会央着父亲上树给他摘柿子……
而母亲……
后来，家没了。
慌乱之中他和家人走散，被人抓去卖进了暗卫营。
他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蹲在墙角，看着那些穿黑衣的人来来去去。
他很害怕，一整夜都在哭。
再后来……他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有用。
暗卫营的日子很苦，但至少能吃饱穿暖，他慢慢的习惯了那里的一切。
习惯了在暗处无声无息的移动，习惯了不跟任何人说话，习惯了……忘记自己的名字。
直到，他被陛下赐给了晏大人。
晏大人给了他一个新名字，告诉他：“贰世奇，你很厉害，是世间奇才。”
然后，他遇见了卫苍和长宁，遇到了姜绯，遇到了赵烨迟。
姜绯会在晒草药的时候给他哼苗疆的小调，长宁会把热腾腾的肉汤塞进他手里，卫苍会在见到他时默默冲他抱拳，赵烨迟总是试图掏他的袖子，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藏好东西……
他这一生，原来也不是只有黑暗。
想到这里，他双目再次流下一行血泪，忽然有些不甘心。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散，“一开始被选中去大人身边的，不是我……有人不想去，才换成了我。”
那门别人不要的差事，却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跟着大人……很好。”
赵烨迟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开口，他背着贰世奇快速往前跑着。
几句话的功夫，却似乎快要将贰世奇的力气用尽。
察觉到背着自己的那个人，好像肩膀在抖，他伸手，摸索着去碰那个人的脸。
他想知道救他的人长什么样。
可手指摸到的，却是一片湿润。
那人在哭。
他费力的辨认着手上这张脸的轮廓，然后，他认了出来。
“真幸运……认识，你们……认识你，特别好……”
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赵烨迟已经没办法认真听了，他急得要命，全副心神都在赶路上，只记得贰世奇在他耳边反复强调的那句：认识你，特别好。
就在这时，之前去传消息的那名暗卫发射了信号。
另一名暗卫见到后，立马跑来告诉赵烨迟消息。
“我们的人在半路寻了一处人家借住，大夫也已经等在那里了。”
赵烨迟立马冲着身后的人喊：“听见了吗？你有救了！我们马上就能赶到了！”
贰世奇被他的声音吼得脑子嗡嗡作响，喉咙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了回去，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暗卫营……有背叛者。”
他说着，手指用力抓着赵烨迟的肩，凑到他耳边：“赵公子，一定……要找到，姜姑娘……好好，照顾她……”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指慢慢松开，脑袋垂了下去。
赵烨迟瞬间变了脸色。
他能够感受到，那偶尔会喷洒在自己脖颈上的气息，消失了。
可他没有放弃。
赵烨迟还在跑。
他们很快赶到了那个村子，引路的女子已经等在路口。
赵烨迟抹了把脸，快速背着背上已经没有动静的贰世奇往前走。
一路上他行过的地方，留下了滴滴血迹……
他跑进一间院子，小心地把背上的人放在了一张干净的木床上。
老大夫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没气了。”
贰世奇身上的伤太重了，耽搁的时间也太久，哪怕服了保命的药丸也无用。
可赵烨迟却像是被他这话激怒了，一手揪着他的领子：“胡说什么？他明明还有体温！你救他！”
老大夫被他拎得喘不过气，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那是……咳咳，沾上了你的体温，人早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