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绯失踪的消息传来时，赵烨迟正在营帐里擦拭长枪。
来人是赵家的护卫，连夜从京城赶来递消息。
“上午姜姑娘出去后，直到傍晚也没有回来，我们派人寻找无果，发现连带着和她一起的那名叫贰世奇的护卫也下落不明……”
“谁干的！”
赵烨迟怒气沉沉，狠狠地将手中的帕子摔到了地上。
“不知……”那护卫低着头，“我们的人发现得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只看到现场有打斗的痕迹，两人都不见了。”
赵烨迟把枪往架子上一放，转身就走。
他快步穿过营地，掀开赵老将军的帘帐，将所得消息告知了对方。
“爷爷，我得立刻回京一趟。”
赵老将军沉默了片刻：“后日大军就要出发了。”
“我知道。”赵烨迟的声音很笃定，“我会赶回来的。”
赵老将军看了他很久，还是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赵烨迟没多耽搁，点了几个人，翻身上马，沿着行宫通往京城的路疾驰而去。
此时已到了后半夜，跑到一半，天边便绽开了一缕微光。
行到一处狭窄的山道时，他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的路边，有几个人正站在悬崖边，低着头往下看，似是在商量什么。
赵烨迟的直觉让他放慢了速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几人听到马蹄声，猛的转过头来。
赵烨迟看清了他们的衣着——是皇宫暗卫，裴定渊的人。
他正要松一口气，其中两名暗卫已经认出了他，主动迎了上来。
“赵将军。”
赵烨迟翻身下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那两名暗卫对视了一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其中一人压低声音：“京中出了些事，我们追着人到了这里，他们把其中绑着的一人绳子砍断，丢了下去。”
赵烨迟立刻将此事与姜绯被绑联系到了一起，沉声问。
“掉下去的是谁？”
那暗卫有些犹豫，似乎是在担心什么，最终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是我等的一名同僚，编号二十七。”
赵烨迟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他几步走到悬崖边上，低头往下看，崖壁陡峭，下面黑沉沉的，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他连忙扫了一眼崖壁上那些凸起的岩石和藤蔓，心中快速估算出了一个路径。
“把绳子给我。”他冲身后的人喊道。
暗卫愣了一下：“赵将军，下面太深了——”
“他一个人支撑不了太久。”
赵烨迟打断他的话，接过绳子，快速在腰间绑好。
“你们在上面拉着，我下去。”
暗卫还想说什么，但见赵烨迟已经开始往悬崖下走了，只好攥紧拳头，闭上了嘴。
他常年练枪，手臂力量较常人强出一大截，加上从小在演武场上爬高爬低的经验，翻身下了悬崖后，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晨风从崖底上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翻飞。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崖底是一条干涸的河道，碎石遍地，赵烨迟稳住身形，解开腰间的绳子，拿出火折子吹亮后照了照，很快在一堆乱石旁找到了贰世奇。
贰世奇仰面躺着，额上有一道很长的血口子，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浸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片片深色痕迹。
赵烨迟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很微弱。
他飞快检查了一遍贰世奇身上的伤，全身多处骨折，腰腹和胸口各有一道被贯穿的痕迹。
他不敢再耽搁，解开外袍，将人裹住背了起来，小心的固定在身后，抓着绳子沿着来时路径重新往上爬。
崖壁上那些凸起的岩石在他手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他咬着牙，尽量加快动作。
回到崖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暗卫们和他带来的小兵七手八脚的把他拉了上来。
有人想接过他背上的贰世奇，被赵烨迟拒绝的摇了摇头。
“他伤得太重，不宜再移动，我亲自带他进城。”
他上马后，小心的将贰世奇绑在背上，又用外袍把人盖好，然后交代其中一名暗卫：“你去报信，另一个跟我走。”
那两人没有犹豫，当即分头行动。
赵烨迟策马朝京城方向飞奔。
风从他耳边呼呼的刮过，背上的贰世奇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彻底失去了呼吸。
他不由得想起在北境时，这人也总是十分沉默。
可他心里清楚，贰世奇只是不善言辞。
他始终记得，上元节那晚，他把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烧饼塞进了自己的手里……
想到身后的人有可能会死，赵烨迟只觉得心里一股闷痛袭来，他咬紧牙关，攥紧了缰绳。
心中不断祈祷着背上的人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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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绯失踪当日。
这天，姜绯照常出了门。
她今天心情不错，金线蛊王又长大了一圈，通体泛着金光，在陶罐里慢悠悠地蠕动，看着就让人安心。
她换了一身杏粉色的衣裙，打算下午出去逛逛。
裴定渊和晏昭雪都去了太庙行宫，赵烨迟也不在，她独自一人留在京城，只有贰世奇被留了下来保护她。
天天和这个闷葫芦待在一起，甚是无趣。
在街上走了一圈，跟在她身后的人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油纸包。
荷花酥、红豆饼、半斤烤花生，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竹篮。
贰世奇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默，但脚步始终紧紧的跟在姜绯身侧。
“这个不错，”姜绯停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挑了一根绣着竹叶的月白色丝带，“这个也不错，”她又拿了一根青色的。
贰世奇看着她这什么都想买的样子，只感觉和大人越来越像了。
“小贰，你说我戴哪个好看？”
贰世奇认真看了看她手里的两根丝带：“都好看。”
姜绯瞪了他一眼：“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但她还是把两根都买了下来，塞进了贰世奇手里。
反正花的银子都是晏昭雪这个爱财鬼的，他有陛下养，自己才不心疼。
像这样正大光明走在街上的日子，自从跟了晏昭雪之后，贰世奇也不是第一次体验了，但始终有些不习惯。
尤其是姜绯对京城什么都感到很新奇，常出来逛街，贰世奇又时常被晏昭雪安排保护她，见得最多的，就是她脸上的笑容。
不管看多少次……
“姜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
贰世奇有些呆滞的脱口而出。
姜绯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忍不住笑了：“那当然！本姑娘可是苗疆第一美。”
贰世奇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这京城中，恐怕只有晏大人的容貌，能配得上姑娘。”
姜绯的笑容顿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别把我和他扯在一起，我对他没那个意思。”
贰世奇不解：“为什么？晏大人很好。”
姜绯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虽然隐约猜到了晏昭雪和裴定渊的事儿，但那不是她该点破的，只能换了个说法：“他呢，除了脸还行，其他的都不合我心意。”
贰世奇跟在她身边，沉默的走了一段路，忍不住还是好奇的问道：“可我见你和大人在一起时，总是笑得很开心。”
姜绯被他问住了，她想了想：“那是因为他说的话，总是有些大道理，让我心生向往罢了。”
“什么大道理？”
面对心上人，贰世奇难得话多了起来。
姜绯见他真的好奇，便也没有隐瞒，压低了声音说：“他告诉我，女子何须要依靠男人才能做出一番事业，女人也可以成为自己的靠山。”
贰世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姜绯从他手里提着的精致竹篮里，拿出一杯用竹筒包好，名为“一枝春”的饮子，喝了两口。
“简单来讲的意思就是——感情是最不靠谱的，而掺杂的利益捆绑的感情，更是不靠谱到家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当初被裴兮寂的假身份骗的团团转的日子。
“人呐，还是要靠自己！感情再真，也抵不过真心瞬息万变！”
贰世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姜绯的侧脸。
看着她咀嚼荷花酥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还有眼睫在阳光下投下的小片阴影。
……
两人经过一家当铺的时候，姜绯忽然停下了脚步。
当铺门口闹哄哄的，一个年轻女子正被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拽着袖子往里扯。
“你这镯子最多值二两银子，还是我看你可怜才收的，你可别不识好歹。”
那女子死死攥着手里的翡翠镯子，眼眶通红：“这可是我娘留给我的陪嫁，二两银子我怎么都不卖！”
见女子神情倔强，掌柜笑眯眯的眼里全是算计和威逼利诱。
“若是拿到别家，信不信我让你连一两银子都卖不上？”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贰世奇听见了，但贰世奇此时双手都抱了东西，便伸腿踢了一下脚下的一颗石子。
正中那掌柜的后膝弯。
他“哎哟”一声弯下腰，放开了扯住女子的手。
姜绯看出了那女子的不情愿，在转身要走时，还被那掌柜手下的人给强行拦住了。
她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快步走上前，看清了那只镯子的成色。
通体莹润，水头极好，一看就是上好的玉石制成，放在正经铺子里，少说也要值个几十上百两银子。